文/閻樹群
一部中國共產黨的歷史就是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的歷史,就是不斷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歷史。立足新時代的歷史方位,系統梳理和科學總結百年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歷史進程,深入研究這一命題從提出到演變的話語變遷,從學理角度探討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重大成果的表現形態,對其發展過程作出科學分期,這對于黨領導人民繼續譜寫新時代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新篇章,具有重要學術價值和現實意義。
總結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百年來的歷史,首先遇到的問題是梳理這一命題的最初提出、科學含義及其話語變遷的歷史。這是進一步理解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成果形態和歷史分期的理論前提。
在中國共產黨成立之后的一段時間內,由于缺乏足夠的理論準備和必要的實踐經驗,因而馬克思主義中國化事業處于自發狀態。1938年10月,毛澤東在黨的六屆六中全會上首次明確提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科學命題,以此為開端,中國共產黨人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進入自覺狀態,這既是中國共產黨人實事求是對待馬克思主義科學態度的集中體現,也是黨擺脫共產國際束縛、獨立自主領導中國革命實踐的高度自信的鮮明表達。
歷史總是在曲折中前進。六屆六中全會后,毛澤東對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提法采取了極為謹慎的態度。新中國成立初在編輯出版《毛澤東選集》時,毛澤東將“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改為“使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具體化”。作如此修改的原因主要是為了消除一種誤解,即共產國際和蘇聯方面誤以為中國共產黨主張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就是不要馬列主義,就是搞民族主義。這一改動明白無誤地表明,中國共產黨人并不是要在實踐中拋棄馬克思主義,而是要在運用馬克思主義的過程中結合中國的具體情況,反對照抄照搬馬克思主義的教條主義。
在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發展史上,強調馬克思主義時代化是鄧小平的理論貢獻。黨的十五大肯定“鄧小平理論堅持用馬克思主義的寬廣眼界觀察世界,對當今時代特征和總體國際形勢”作出了新的科學判斷,認為“這是鄧小平理論鮮明的時代精神”。黨的十六大從黨的思想路線的高度把與時俱進界定為“黨的全部理論和工作要體現時代性、把握規律性、富于創造性”,蘊含著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和時代化相結合的含義。
2001年9月,黨的十五屆六中全會開始重新使用“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一詞,此后在黨的文獻中頻繁出現“中國化馬克思主義”“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命題。直到2009年9月,十七屆四中全會首次將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大眾化并提。隨后,這一提法為黨的十八大所確認。這樣一來,不斷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大眾化就成為改革開放新時期中國共產黨人運用和發展馬克思主義科學態度的規范化表述。
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在新的起點上把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大眾化推進到一個更高水平。黨的十九屆二中全會作出“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最新成果,是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21世紀馬克思主義”的重大理論判斷,就是要進一步凸顯新思想的時代特征,表明它是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新時代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的產物,不僅對于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和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具有重要指導意義,而且對于推動構建和平、發展、合作、共贏的人類命運共同體提供了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
黨的六屆六中全會之后,毛澤東在闡述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問題時,通常使用“馬克思主義普遍真理同中國具體實踐相結合”的提法。這一提法最早見于毛澤東1939年10月所作《〈共產黨人〉發刊詞》。1940年1月,毛澤東在《新民主主義論》中對這一命題作了更規范的表述。此后,“馬克思主義普遍真理同中國具體實踐相結合”就成為中國共產黨人對待馬克思主義理論所秉持的科學態度的標準化表述,被普遍采用數十年。
隨著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在革命、建設和改革實踐中的持續推進和不斷深入,中國共產黨人對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學理性表述、精神實質的揭示以及“相結合”的內容逐漸由“馬克思主義普遍真理同中國具體實踐相結合”發展為“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這一新的更為規范的命題和概括。
江澤民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8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中科學總結了黨的歷史經驗,第1條便是“堅持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在這篇講話中同時又使用了“把馬克思列寧主義同中國實踐相結合”的提法。胡錦濤在繼承我們黨的歷代領導人關于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學理性表述和精神實質闡述的基礎上,將其固定為“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習近平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95周年大會、紀念馬克思誕辰200周年大會上的重要講話及十九大報告中都沿用了這一表述。
中國共產黨人在不斷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歷程中,產生了越來越豐富的重大成果,我們黨對這些成果的構成和表現形態的認識也經歷了一個不斷豐富和發展的過程。系統梳理這一進程,對于廓清學術理論界存在的對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成果認知的簡單化現象,確有必要。
中國共產黨人關于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命題的變遷過程,既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內容日益豐富的過程,也是其本質不斷得到揭示的過程。科學理解和有效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關鍵是要在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上做文章、下功夫。在兩者“結合”的過程中實現并不斷推進的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包含著具有緊密聯系又相互區別的“兩化”:一是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具體化;二是中國具體實際馬克思主義化。
由于主客觀條件的限制和實踐經驗的不足,中國共產黨人對于馬克思主義中國化上述兩種實質性含義的認識經歷了一個由指導實踐到發展理論的認識過程。延安時期,毛澤東在最初提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命題時,的確強調的是第一層的含義即實現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具體化。但是到了1941年9月,他提出“要分清創造性的馬克思主義和教條式的馬克思主義”,強調“我們要使中國革命豐富的實際馬克思主義化”。這就十分明確地闡述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第二層實質性含義,即推動中國革命豐富的實際馬克思主義化。
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內在邏輯——理論和實踐的本質關系,決定了在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進程中必然會產生實踐探索成果和理論探索成果。這是一個過程的兩個方面和兩個階段,體現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理論邏輯和實踐邏輯的辯證統一。實際上,我們黨對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內在邏輯的認識和把握是在歷經革命、建設和改革的長期探索基礎上逐漸明確起來的,就延安時期毛澤東的論述和黨的其他重要文獻的概括和表述看,對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重大成果并沒有作出這樣兩個層次的明確區分。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共產黨人在對不同歷史時期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重大成果進行梳理和概括的過程中,對其成果形態的認識日益清晰和更加明確。
(1)“兩條道路”,即有中國特色的革命道路和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道路。這是對實踐探索成果的概括,是黨的十三大的重大貢獻。黨的十三大從黨的全部歷史和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大視域下總結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社會發生的歷史性變革和取得的歷史性成就,不僅在黨史上首次提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兩次歷史性飛躍”的嶄新概念,而且從實踐探索角度把黨成立以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重大成果概括為找到了“兩條道路”。
(2)“兩大理論”,即毛澤東思想和鄧小平理論。這是對理論探索成果的概括,是黨的十五大的重大貢獻。黨的十五大把鄧小平理論確立為黨的指導思想并寫進黨章,同時從理論探索的角度來概括總結黨成立以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兩次歷史性飛躍”獲得的重大成果。十五大報告指出:馬克思列寧主義同中國實際相結合有兩次歷史性飛躍,產生了毛澤東思想和鄧小平理論。
(3)“道路和理論”,即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這是黨的十七大的重大貢獻。從對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重大成果形態的概括和闡述看,十七大的貢獻在于概括的綜合性,即認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是由道路和理論兩個方面構成的有機整體。這一新的概括,彰顯了改革開放以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重大成果的兩個層次和兩種形態,即實踐形態和理論形態,前者體現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后者體現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
黨的十七大以來,我們黨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認識不斷深化,從而使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重大成果的表現形態也日益豐富。
黨的十八大把十七大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科學內涵中加以闡述的“社會主義制度”抽取出來改稱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同道路、理論相并列并闡述了其科學內涵和基本結構。這樣一來,我們黨就把改革開放以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重大成果——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內涵——由十七大概括的道路和理論兩個層面擴展為十八大概括的道路、理論、制度三個層面。在此基礎上,十八大號召全黨要堅定“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
黨的十九大把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成果形態由三個層次延伸到四個層次。黨的十八大之后,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提出“四個自信”,推動著我們黨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含義的認識擴展為道路、理論、制度、文化四個層面。這樣就從實現途徑、行動指南、根本保障和精神力量等方面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高樓大廈樹起了四根支柱,也使改革開放以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重大成果的具體形態相應地呈現為四個層次。
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歷史分期與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產生的重大成果密切相關。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進程中實現的歷史飛躍和產生的重大成果,是以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歷史過程的長期積淀為前提,沒有這樣的歷史過程不可能有這樣的重大成果,只有科學劃分這一歷史過程,才能更深刻地理解這些成果。
按照以往的劃分,中國共產黨的歷史從宏觀上分為革命、建設和改革三個歷史時期,這也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經歷的三個時期。這是依據黨在不同時期面臨的主要任務所提取的“革命”“建設”“改革”3個關鍵詞而命名的,成為三個歷史時期劃分的重要標識。
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們迎來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同改革時期相比,新時代在所處方位、使命任務、主要矛盾、國際地位等方面都具有顯著特征,其對中華民族的發展、科學社會主義的前途和世界現代化道路都具有不可估量的意義。由于這一時期黨面臨的總任務是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和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其關鍵詞是“復興”,所以可以概括為“復興”時期。習近平在紀念馬克思誕辰20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從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角度對黨的歷史進行概括,其中將新時代和改革時期相并列,這為我們劃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歷史、把新時代作為改革開放新時期之后一個相對獨立的歷史時期提供了文獻根據。
總結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歷史,不能不講在這個歷史進程中發生的偉大飛躍。因為量變積累歷史,質變劃分歷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歷史性飛躍就是劃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歷史的重要標志。
迄今為止,黨的重要文獻中關于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歷史性飛躍的理論判斷,仍然沿用黨的十三大和十五大分別從道路和理論兩個層面所作出的“兩次歷史性飛躍”的論斷。黨的十八大之后,我們黨持續推進理論創新,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不斷增添新的時代內容。在此基礎上,2015年2月,《人民日報》評論員文章在闡述“四個全面”戰略布局時,率先明確使用“新飛躍”的提法。黨的十九大把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作為指導思想寫進黨章之后,中央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和建設工程重點教材——《毛澤東思想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概論》——在闡述新思想的歷史地位時作出了它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新飛躍”的論斷,該書的篇章結構由“毛澤東思想”“鄧小平理論、‘三個代表’重要思想、科學發展觀”“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三部分組成,也包含著新思想是繼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兩次歷史性飛躍之后新的飛躍的意蘊。
目前學術界提出的新思想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進程中又一次飛躍的理論成果的判斷,是有實踐根據的,即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在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進程中作出重大實踐創新,中華民族迎來了從“站起來”“富起來”到“強起來”的歷史性飛躍。既然在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實踐中,中華民族已經實現和正在實現著三次歷史性飛躍,那么與實踐的三次歷史性飛躍相對應,同樣可以說我們黨在思想理論上繼革命、建設和改革時期實現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兩次歷史性飛躍之后,在新時代實現了又一次新的歷史性飛躍。否則,沒有理論的飛躍,實踐的飛躍就無從談起。
從理論上闡明兩次歷史性飛躍之間的銜接問題,是解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新飛躍的關鍵并為之提供理論根據。由于理論的歷史性飛躍是全局性、整體性、突破性的理論創新,因而每一個重大理論的形成和確立必然要經歷一個逐漸積累的過程,也有一個繼續豐富完善的過程,發展到一定階段又會產生新的飛躍,從而構成黨的思想理論由量的積累—質的飛躍—量的積累—質的飛躍的完整鏈條,其中體現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階段性和連續性的辯證統一關系。
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歷史進程,既有理論飛躍的節點,又有理論的延伸和準備。就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創立和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新飛躍的理論準備而言,其本身不僅經歷了長期探索過程,而且從黨的指導思想之間一脈相承的關系看,在我們黨創立鄧小平理論、實現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第二次歷史性飛躍之后,這一理論在實踐中的繼續豐富和發展,都是已有歷史性飛躍的進一步延伸和新的歷史性飛躍的理論準備,為新的歷史性飛躍奠定了不可或缺的重要理論基礎。還應當看到,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歷史性飛躍在新時代的實現,并沒有結束我們黨對真理的探索,在應對新的時代挑戰、經受新的重大考驗、解決新的實踐難題中,我們黨還會形成新的理論,這些既是新思想的豐富發展和繼續延伸,又為將來實現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新飛躍做了理論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