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知覺回憶在《追憶似水年華》中的審美功能

付惜遙

《追憶似水年華》是一部意識流小說，將人物微妙的心理活動描繪得淋漓盡致，把“我”的回憶貫穿全書，從回憶當中領悟到社會變遷、時光流逝與物是人非的真諦。它具有獨創性，通過知覺回憶創造性地將哲學思想、心理現象、歷史背景等因素融合入到小說中，運用知覺回憶來展現心理活動變化，具有獨特的審美價值。

一、相關概念

（一）知覺回憶的定義及界定

回憶有兩種方式：第一種利用推理，去探索回憶，這種方式有具體的目標和回憶對象;第二種就是感性的回憶，也被稱作為無意的回憶，這是一個毫無規律的過程，沒有明確的目標，只是直覺與回憶的某種融合。這種回憶被賦予了美學內涵，無意的回憶是追憶逝去時間的重要形式。普魯斯特是一個想讓時間之箭掉轉方向的人。讓時間倒轉的途徑，就是回憶，以及用文字把這些回憶凝定下來。這里的回憶不是任意一種回憶，而是審美回憶。

（二）文學審美功能的定義及界定

楊恩寰在《審美與人生》中指出：“審美的價值（功用）是直接滿足審美需要引起的愉悅。它能培養人的審美能力，提升人的審美境界，完善人的心理結構。”審美是美學研究領域的一個重要元素，文學作品源于作家對現實生活的體驗，具有作家對現實世界的審美，文學必然承擔著審美、教育、認識功能。

（三）回憶與審美的關系

這二者的關系自柏拉圖時代就已顯現：“對美的追求不是出于被動的附體，而是出于某種對理念美的懷戀。”回憶、審美都要借助客觀物質，回憶是對逝去時光的追憶，回憶的過程就是發現美、產生美的必經路徑。

二、知覺回憶在《追憶似水年華》中的審美功能

貫穿這一小說的主題是時間，包括往昔、當下以及未來，“我”的回憶是小說的重要線索，回憶與“我”的知覺感受緊密相連。文學作品以主人公對往昔的景物、場景、人物的回憶，向讀者展現直觀的、形象的、具體的審美意境。主人公“我”的回憶帶有濃厚的美學風格，這是一種“斷片”式的美學特征，具有不完整性和殘缺性。

（一）味覺回憶在《追憶似水年華》中的審美功能

味覺回憶在《追憶似水年華》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其中，主人公馬塞爾對瑪德萊娜點心的追憶，可以稱得上是整部作品的核心部分。筆者以馬塞爾對瑪德萊娜點心的回憶為例，試論味覺回憶在《追憶似水年華》中的審美功能。

小說中關于馬塞爾對瑪德萊娜點心的追憶是這樣描述的：“帶著點心渣的那一勺茶碰到我的上顎，頓時使我渾身一震，我注意到我身上發生了非同小可的變化。一種舒坦的快感傳遍全身，我感到超塵脫俗，卻不知出自何因。我只覺得人生一世，榮辱得失都清淡如水，背時遭劫亦無甚大礙，所謂人生短促，不過是一時幻覺;那情形好比戀愛發生的作用，它以一種可貴的精神充實了我。”在這段關于瑪德萊娜點心的回憶中，馬塞爾嘗過泡過點心的茶水后便產生了一種特別的感覺，既有舒適的滿足感，又有時光易逝的悲愴感，讀之令人產生若喜若悲的復雜情感。筆者認為，產生這種現象的原因與作者普魯斯特的個人經歷密切相關，他出身富裕家庭，但在童年時患上嚴重的哮喘病以及對花粉的過敏癥，因此他只能生活在封閉的空間里，30歲時，父母相繼離世令他失去了溫暖的親情。人生變故直接影響到他的文學創作，孤獨的生活經歷迫使他追憶過往美好的回憶，并且更加注重對時間的思考。

瑪德萊娜點心在小說中并非單純的點心，而是充滿審美意味的點心，詮釋了味覺回憶在《追憶似水年華》中的審美功能。浸泡在茶水里的瑪德萊娜點心，促使馬塞爾想起曾經的往事、熟悉的面孔、經歷過的感情以及所見之景物，味覺回憶成為打開馬塞爾對童年時期的美好記憶的鑰匙，打破了時間不可逆性的思維定式。作者堅信：時過境遷，曾經那些美好的人與事仍然保存在瑪德萊娜點心的味道之中，因為回憶具有永恒性。

（二）觸覺回憶在《追憶似水年華》中的審美功能

“普魯斯特區別于其他的意識流作家的原因就在于他的回憶手法，普魯斯特的回憶是通過回憶過去的無意識記憶，這看上去又和弗洛伊德的一些無意識理論有相似之處。例如文中有這樣一個情節：當茶碰到‘我的上顎時，‘我會因為這一感覺而聯想到很多情景，在這一過程中，‘我會因為一個看似無意的感覺而產生無數的回憶，而從回憶中又產生更深層次的聯想，這些聯想會推動小說情節的發展。”

馬塞爾在吃瑪德萊娜點心時，帶著點心渣的調羹碰到自己上顎時便記起兒時的經歷，進而引發對人生的思考：人生在世，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間便已度過童年時期，人生苦短，應珍惜那些美好的事物，以一種淡然的心態對待生命中的得與失，因為榮辱得失如過往云煙，并非是永恒的，唯有那些記憶中的人與事卻能夠重新復活在我們的記憶里，具有永恒的特性。

（三）聽覺回憶在《追憶似水年華》中的審美功能

普魯斯特在《追憶似水年華》中這樣描述聽覺回憶：“我不知道自己馱著這個往昔。當那只鈴兒發出叮咚聲的時候，我已經存在，而從那以后，為了能永遠聽到這鈴聲，我沒有一刻停止過生存、思維和自我意識。”馬塞爾在聽到鈴鐺的響聲之后，回想起童年時期自己家中的鈴鐺聲，透過鈴聲又懷念起往昔的人與事。馬塞爾在追憶往昔時，深知逝去的歲月無法倒流，時光不會為任何人停下腳步，雖然已經步入中年，剩下的光陰有限，但他不能因時光的無情消逝而就此消沉，放棄對生活和自我意識的思考，他始終努力深入地反思自己，希望扼住時間的咽喉，追思那些美好的回憶，讓回憶在時間的長河中永駐。中年時期的馬塞爾當聽到鈴聲時，依舊能夠清晰地回憶起童年的往事，創造出唯美的意境。筆者認為這與創作者的回憶密切相關，正如著名的文學家錢鐘書先生說過：“我們在創作中，想象力常常貧薄可憐，而一到回憶時，不論是幾天還是幾十年前，是自己還是旁人的事，想象力忽然豐富得可驚可喜以致可怕。”可見，回憶在文學作品創造的過程中具有重要的作用，可以為作家展開故事情節提供較多的素材，豐富作品的內容，加深對人生及社會思考的廣度和深度，為讀者提供審美體驗。

三、結語

《追憶似水年華》是一部富有哲理光輝的意識流小說，在現實中穿插記憶，在記憶中融入回憶，在回憶中加入現實，在過去與未來之間穿梭，在現實與虛幻中訴說，故事情節通過知覺回憶得以慢慢展開，蘊含著深厚的文學韻味和審美意蘊。知覺回憶是貫穿全書的主線，賦予作品較高的審美功能，通過一系列知覺回憶，為讀者了解人類的心靈世界、體驗時間逝去的悲愴、思考知覺回憶帶來的治愈感以及對生命完整性的重塑提供一個平臺，賦予讀者心靈自由，感受時間在生命中的作用，它展現出無意識記憶的唯美意境，表達了生命永恒的歷史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