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物理空間角度解析哈羅德·品特的戲劇

吳敬潔

2005年瑞典皇家科學院在授予哈羅德·品特諾貝爾文學獎時發表言論，“他的戲劇發現了在日常廢話掩蓋下的驚心動魄之處，并強行打開了壓抑者關閉的空間”。細觀他的作品，包括《生日晚會》《送菜升降機》《看房人》《房間》，品特無一例外地將主要人物置于一個密閉的空間內，使其與周圍的物理環境發生某種神秘的聯系，故事情節、人物關系以及深層次的含義漸漸凸顯。此時的空間并不僅僅是自然存在的，而是具有某種隱晦的象征含義。品特式場景將空間、人物、對話三者有機地結合起來，空間在其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這也成就了他獨特的創作風格。

作為品特最著名的威脅喜劇之一，《送菜升降機》體現了品特一貫的寫作特點。語言上，簡潔明了，通俗易懂卻含義深刻。情節上，人物關系明朗，劇中僅有兩位出場人物—班和格斯，他們在一個密閉的地下室內等待上級—威爾遜，一個提到名字卻未出場的人物的指令，其間發生了一系列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房間》是品特的第一部獨幕劇，他由此開始了一生豐富而又多產的戲劇生涯。房間的情節也非常簡單，女主人羅斯和她的丈夫伯特被來自房間外的不速之客和信息打擾，時刻都感受到來自外面的威脅。這兩部作品都同樣地將故事情節的發展安排在一個密閉的空間內—一個潮濕的地下室或是一個沉悶的房間。“劇目一開始，這些房間看似是自然主義的，與我們的眼睛看到的是一樣的，但在劇尾這些房間就變成了密閉的容器，就是棺材。”因此，空間在這里已經不再是使人感到溫暖的避風港，取而代之的是人與人之間相互猜疑、冷漠的關系。在物理空間和人物對話中，劇情的走向和人物關系漸漸浮出水面。

與時間相比，空間被認作靜止的、空洞的存在，人們往往忽視其重要作用。但隨著人們逐漸步入現代社會，空間的作用也變得越來越重要。作為空間理論研究的先驅人物，列斐伏爾的空間理論為其后的空間研究提供了寶貴的思想來源和研究價值。他的空間理論擴大了空間的研究范圍，出現了與文學等其他學科相互貫通的現象。由此可見，空間研究在現代社會中的作用越來越突出。在其著作《空間的產生》中，列斐伏爾提出空間三元辯證法，超越了前人對空間性質的爭論，打破了之前時間至上的思維模式。他認為世界上的空間分三種，即物理空間（自然空間）、精神空間和社會空間。物理空間理論強調空間是可被感知的物質維度空間，是可以通過觀察、實驗等經驗手段直接把握感知的對象。所以從物理空間的角度出發，不僅能對人物所處的周遭環境有著細致的觀察，而且對背后的深層次思想有著進一步的思考。在這兩部作品中充斥著大量物理空間的設置，都具有很強的意象性。下面就從物理空間的角度來解讀這兩部作品。

一、《送菜升降機》

《送菜升降機》發表于1957年，是品特前期重要的代表作品之一，被譽為“現代經典”。空間在這里是一個重要的象征物和精神載體。劇中的兩個人物，班和格斯看似在簡單無聊的對話中消磨著時間，似乎在等待著什么的到來。在戲劇的伊始，品特用簡單明了的話語描述了人物所處的物理空間：一個陰冷潮濕的地下室，兩張床，一架送菜升降機。這個封閉的空間內物件的擺放給人強烈的直觀感受，使人產生窒息或被囚禁起來的感覺，這象征著人在不可知的荒誕世界中唯一的立足點。在這樣靜謐壓抑的房間內，班躺在床上看報，格斯在擺弄鞋帶，兩人都以靜默的方式出場。這再一次給人們心理上帶來沉重的沖擊。房間給他們帶來安全感，卻又顯得他們孤立無助，時刻忍受著四周不明的敵意和威脅。漸漸地，班為和格斯因討論報紙上的內容而氣急敗壞;而格斯因一次次拉廁所的水箱鏈條沒有沖水聲而憤怒不解。門底下沒有署名的信封，使戲劇的神秘色彩愈演愈烈，緊張氛圍也漸入高潮。之后出現的火柴、煤氣、水壺等各種物品的安排設計，物理空間與人物對話的交錯呼應，使得整部戲劇籠罩在一個不可名狀的氛圍之下。隨著劇情的不斷發展，二者之間本身作為殺手的上下級關系也逐漸清晰，文章中的主要意象送菜升降機也步入劇情。

送菜升降機作為他們與另一個空間聯系的橋梁和傳遞信息的途徑，給他們之間的對話增添了些許實質性的內容。我們可以假設另一個空間內的食物，恰恰是他們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象征著向往卻又不可及的未來。他們迫切地想要得到來自另一個空間的確切命令，盡自己所能滿足那些人的需要，早早地結束自己百無聊賴的等待和由周遭事物所帶來的沉重壓抑的心理負擔。由此可見，劇中的場景布置都是特定的：特定的人物在特定的空間內走向特定的結局。劇中處處可見由物理空間所折射出的自然之力對人物本身的束縛和控制力量。這里的物理空間已超出了它本身存在的客觀意義，從而轉向更加抽象的象征作用和深層含義。這也體現了品特創作手法的高明之處，在時間模糊的情況下，借助空間的力量推動故事情節向前發展。品特所使用的語言簡潔，情節簡單，利用人物所處的周遭物理環境，尤其是封閉的空間內物品擺放的設計促進人物命運的形成，使其創造的氛圍溢出劇外，給人們帶來強烈的心理沖擊，使人們似乎和劇中人物一樣直面不可控力帶來的影響。

二、《房間》

時值27歲的品特僅用四天時間就創造出《房間》這一佳作。以此為基礎，品特向觀眾們打開一個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房間，讓人們在荒誕中品味現實。同樣地，作者也是以寥寥幾筆就勾勒出場景的布置。在一所大房子的一個房間里，房間內部設施頗為簡單，一扇門，一口窗，一張桌子，幾把椅子和一張雙人床，無不帶有現實生活的氣息。屋內有咸肉、雞蛋、面包可以吃，有熱氣騰騰的開水和牛奶來御寒和暖胃，與此相對的是門外的天寒地凍，寒風刺骨。羅斯對這個溫暖的房間內的生活感到愜意和舒適。在這個有形的空間中，羅斯對其有著極深的依賴。她不愿受到外界的干擾，恐懼聽到敲門聲，愿意一輩子待在這個溫暖的空間內。但這個空間帶給她的更是一種無形的隱含的力量。在某種程度上，房間是一種載體，主要被用來掩蓋羅斯內心的不安和忐忑，消解她心中潛伏的隱私與記憶;房間還是一種工具，用來呼喚羅斯主體意識的覺醒，抹去她童年不愉快的記憶。至少在房間內，她是安全的，她不再孤獨。

在《房間》中，房間已經超越了物理空間的概念和意義。羅斯把它看作肉身的安慰，心靈的依靠和靈魂的歸宿。然而不速之客的到來，打擾了她的清靜，使羅斯時刻感受到來自周圍的威脅。在劇中與溫暖的房間相對應的是沉悶壓抑的地下室。由地下室所營造的陰森詭異的氛圍代表了一種黑暗力量的威脅。羅斯身處光明之中，卻時刻受到來自黑暗勢力的壓迫，潮濕的地下室的存在也是她內心恐懼的來源。由此可見，借物理空間的存在力量推動劇情發展，這也是品特創作手法中獨特的魅力之一。由開頭溫暖安逸的房間氛圍，到最終潮濕黑暗的脅迫勢力，沖突在變大，恐懼在加強，營造了一種無形的外面的空間，使劇外的人心中潛伏的那種無以名狀的不詳與不安也隨之加重。

三、結語

品特自己曾說：“我走進了一個房間，看見一個人站立著，一個人坐著，幾周之后，我便寫下了《房間》;我走進另一個房間，看見兩個人站立著，于是幾年后，我寫出了《生日晚會》;我經過一扇門走入第三個房間，看見兩個人站立著，我就寫成了《看房人》。”可以說，房間這個意象幾乎成為品特戲劇中的主要成分，也貫穿了戲劇的始終。在他的筆下，一個房間和四面墻就構成了一個現代社會。“他們害怕房間外面的一切。房間外面是一個壓迫著人、使人懼怕的世界。……我們都處于這樣的生活中，我們都生活在屋內，而屋外的世界就是難以說明的、使人驚恐的、令人好奇的和令人震驚的。”品特劇中人物的對話、行為皆與物理空間密不可分，他們的性格特點和命運走向都受著其周圍環境的影響。通過對《送菜升降機》和《房間》的分析，我們可以在品特的戲劇中看出，空間發揮著非常重要的作用。物理空間的運用，一方面可以在時間不明確的條件下，有力地推動劇情的發展;另一方面，與對話、人物之間形成緊密的聯系，創造出有形的空間和無形的空間。品特將物理空間的作用發揮到了極致，也成就了他獨一無二的創作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