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電話

任貴英

是的，那是我再也不會接到的電話。這不，時針已經指向11：30分，手機靜靜地躺在辦公桌上，老媽如約而至的電話卻沒有打來。

當初我對母親的電話可以說是不勝其煩，作為一名醫生，我每天要看近百個病人，有時忙得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可是不管我怎么說，母親每天都要打來電話，問我中午回不回去吃飯，我明明告訴她中午單位有飯，不用管我，可媽媽依然打來。

單位有規定，上班不能接打私人電話，母親一說起來就啰啰唆唆沒完，讓我很尷尬。一次我沒好氣地說：“媽，您別煩我了，我忙著呢！您和保姆吃吧，我不回去吃了。”

沒想到老媽說：“你不回來，我們就不吃，等你回來了再吃。”仿佛我回去，那飯桌上的飯才香，我不回去吃，那飯就沒有味道。唉，真是沒辦法，中午到了，我匆匆忙忙趕到家里，看到我回去，媽媽馬上將跟保姆一起包好的餃子放入鍋里，并得意地說：“今天包了韭菜雞蛋餡兒的餃子，你最愛吃的。”許是我在老媽眼里永遠都是一個饞嘴的孩子，前兩天剛做了我愛吃的魚，今天又包我愛吃的餃子，我對老媽說：“您別惦記我了，我已經是大人了，每天下班后我會來看您的，中午您別老給我打電話了。”老媽嘴上說記住了，可是事后依然如故。

我以為這是老媽年齡大了的原因，人老了，說話啰唆，辦事也啰唆。便在一次老媽打電話叫我回家吃午飯時埋怨她：“您知道我有多忙嗎？為了一頓飯讓我來回跑。”

老媽哀傷地說：“我老了，身體不中用了，還能活幾天？見你一次少一次！不要嫌煩。”這幾句話刺痛了我的心，原來這頻繁的電話并不是人老話多，而是老媽對我深深的依戀！如今老媽永遠地去了，手機變得那樣安靜，安靜得讓我的心里空落落的，此刻我才意識到，那電話里母親的聲音，對于我來說，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天籟之音，最為動聽，最為真情！雖然我曾經有時嫌棄它，卻又是那么離不開它，以至在我獨處的時候，耳旁就會響起這聽了一生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身心不自覺地癡迷其中。

是的，母親頻繁的電話，是因為她把我牽掛于心。記得一次母親叮嚀我回家吃午飯，那天是我的生日，忙碌中我自己全然忘記了，而母親牢記著，一進門，母親就端上我最愛吃的魚，妹妹說：“這是老媽特意買的跟你的名字有諧音的鮭魚—你的專屬！這一桌子菜，你不回來老媽誰也不讓吃。”還是有老媽好！世界上只有老媽這樣寵著我、掛念著我呀！

有老媽在，我就永遠是一個孩子，永遠生活在幸福之中。

記得去年冬天我去看老媽，她一眼就看到我的大衣扣兒子快掉了，忙找出針線說：“我給你把扣子縫縫，看你忙的，衣服扣兒都快掉了。”那時候她似乎就有了生命終點的預感，邊縫邊說：“能幫你們干點活兒我心里踏實，哪天說不定媽就幫不了呢！你平常太粗心，都照顧不好自己！”老媽不但把快要掉的扣子縫好，還把其他的大衣扣都縫了一遍。她又說：“趁我還能動，你們各家還缺什么？一家再做兩床被子吧！”我忙說：“您可別再操心了，您做的那些樣式都老了，誰還用？”老媽悵然若失：“我真的不頂用了。”現在回憶起來，我才明白老媽是想在離開我們之前，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來，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完！

我有午睡的習慣，由于工作單位離老媽的住處很近，每次在老媽那里吃了午飯后都有時間小睡一會兒，躺在老媽的床上，我這個已經有了小家的人，依然每次都由老媽蓋被子。

是的，老媽把我照顧得太周到了，從小我每次睡覺時都不想著蓋東西，常常由老媽幫我蓋上，老媽每天半夜都要起來去我的房間幫我蓋被子。說出來都可笑，出嫁時老媽還叮囑我愛人履行給我蓋被子的職責。已經工作的我，還被老媽寵得像個公主，雖然已有自己的孩子，依然可以和母親撒嬌，老媽給了我太多的幸福！

記得在母親逝世的當天中午，我照例接到母親的電話，她老生常談地囑咐我開車注意安全，要按時吃飯，我像往日一樣應付著說了幾句，卻沒有想到這是母親與自己的訣別，是母親在生命最后之時的牽掛，對我說了這些話，母親才放心離去。

老媽呀，我現在想對您說：“我是多么想聽到您的聲音呀！”可是再也聽不到了！如果有可能，您即使一千遍一萬遍重復一句話，我都不嫌煩！聽您說話，是一種福分，是人生一大幸福啊！您雖然不在了，但是您的音容笑貌猶存，您的那些話呀—將永遠留在我的心間，并且使我受用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