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東文
天津外國語大學
本論文試從祖列依哈在流放過程中四次看到其婆婆烏佩里哈的幻像中分析祖列依哈的思想活動以及烏佩里哈出現的用意。祖列依哈自從與烏佩里哈離別之后,當她和其他特殊移民一起生活在荒島上時,共有四次見到了烏佩里哈的幻像。從每次祖列依哈對待烏佩里哈幻像的態度,也看得出祖列依哈在自我意識的覺醒,反對封建的舊主義,向往自己掌握的新人生。
《祖列依哈睜開了眼睛》的作者是俄羅斯當代文學作家古澤爾·雅辛娜。該部長篇小說以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集體化運動為描寫對象,女主人公祖列依哈是韃靼斯坦一個偏僻鄉村的農婦,傳統封建主義思想占據了她整個生活,每日在丈夫穆爾塔扎與婆婆烏佩里哈的責罵中勤懇勞動。由于蘇聯打擊富農分子,她的丈夫被射殺,而她則與數百名移民一同被押往西伯利亞。在安卡拉河畔,她與各色人等相遇。這些人在一個天翻地覆的時代、在一塊陌生的土地上創造出一個新的世界,一種獨特的生活。祖列依哈的生命軌跡就是祖列依哈的覺醒之路,她從最初將丈夫視若神明,到失去神明向往死亡,再到最后相信自己反對專制,成為了一代女性覺醒的代表。該部小說與現下女權運動的主題深度切合,體現出俄羅斯文學緊跟時代潮流;從民間廣為流傳的角度,本部小說女主人公祖列依哈是蘇聯時期女性的一個縮影,體現了俄羅斯婦女意識的覺醒;而從獲得大書獎的角度來看,其作品也映射了俄羅斯當局對于文學的導向作用——自上至下追溯歷史,承認婦女權利,呼吁尊重婦女,并且也側面反映了現如今俄羅斯女性地位已經提高。
小說中第一次出現烏佩里哈的幻想,是在祖列依哈隨被流放的人一起居住在一個荒島上時,因為島上物資匱乏,祖列依哈已經很久沒有吃飽了,而此時已經生育了小兒子優素福,兒子由于沒有奶水開始不停啼哭。由于大家全都在一個窯洞內起居,祖列依哈需要盡快讓孩子停止哭泣,否則會影響到大家的休息。就在祖列依哈焦頭爛額之時,她看到了烏佩里哈的幻像:烏佩里哈坐在篝火邊上不時地攪動著鍋里的魚湯,并跟祖列依哈說道;“我的兒子可不這么哭叫不停”,她平靜地說道,“他——從不這么哭叫”。
祖列依哈驚奇地發現雖然兒子的哭啼沒有停止,但是她卻清晰地聽到烏佩里哈攪動魚湯以及勺子滴下魚湯的聲音。她走過去拿起貝殼當做的勺子劃開自己的手指,將自己的血讓優素福吮吸,才制止了哭泣。再抬眼,發現篝火邊空無一人。
這是自祖列依哈丈夫被打死,自己被迫與婆婆烏佩里哈分開,她離開自己的家庭被流放后第一次見到烏佩烏佩里哈的幻像。在祖列依哈的印象里,婆婆烏佩里哈就是一個刁鉆的婆婆,教導的一切都是要服從丈夫,教導祖列依哈要勤快,對丈夫有求必應。幻像的烏佩里哈也只是說了一句話,還是與自己的兒子有關的,在烏佩里哈的世界里,自從丈夫死后,兒子便是她惟一的寄托,是她的天。
幻像的出現表示了祖列依哈在困境下還是會回想起自己曾經所在的那個小圈子,雖然丈夫粗魯、婆婆刁鉆,但好歹是安于一隅,對于她一個未出過遠門的女人家來說,曾經所有的困境都是發生在自己家中或者村社,通常會有婆婆和丈夫告訴她應該怎么做。因此這次幻像的出現表示祖列依哈還是沒有完全接受自己的新生活,并且在面臨窘境時還是會想要躲回自己的小圈子,過由婆婆和丈夫指揮的生活。
小說中烏佩里哈的幻像第二次出現時是在勞動村的醫務所。當時已經知道優素福患有癲癇癥,為了方便治療,祖列依哈搬到了醫務所和醫生萊貝一起生活,當時殺死祖列依哈丈夫的警備長伊格納托夫已經向她表示了愛意,但是祖列依哈認為既然和萊貝同住在衛生所,自己就應該要做萊貝的妻子了,因此雖然內心不舍但還是拒絕了他。“烏佩里哈”此次出現開始到處嗅,然后堅持稱屋內有“一股怪味!”,“烏佩里哈”指責祖列依哈身上有股“騷味”,說祖列依哈是“狐貍精”,說她跟殺死丈夫的兇手在一起曖昧不清,還和那個德國醫生萊貝有一腿。這里描述了祖列依哈第一次,從和烏佩里哈認識以來,第一次與婆婆發生正面的沖突。“烏佩里哈”堅稱祖列依哈不守婦道,將自己原來教導她的戒律法典全都拋之腦后,但祖列依哈辯駁,自己是為了兒子的生命。并且丈夫已經去世,自己有權利嫁給別人,自己一定會成為萊貝的合法妻子。在爭執中,幻像消失。
在這次幻像出現的場景里,可以看出祖列依哈已經開始脫離對舊生活家庭的依賴,變得具有自己獨立的思想。之前無論烏佩里哈說什么,祖列依哈都一一接受,不會反駁,而這次烏佩里哈對祖列依哈的指責,祖列依哈并沒有接受,并且堅稱自己是無罪的。也就是思想的束縛已經在她的身上漸漸瓦解,在此之前,祖列依哈已經每日都不再禱告,而且由于條件艱難她已經公開做過許多次曾讓她覺得羞恥不應為外人所見的事情,漸漸脫離了對曾經那一套思想的信仰。從她和與烏佩里哈爭執的言論中,也可以看到,其實祖列依哈并沒有完全認清自己的心思,面對伊格納托夫她是開心且甜蜜的,但她不愿意承認自己的感情。雖然她認為自己與別的男子接觸是無罪的,但是她還是認為,只要一男一女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就應該成為他的妻子,這也表現出她的思想還有封閉之處。
當祖列依哈承認了自己對伊格納托夫的感情,兩人每晚私自幽會,在天明前趕回醫務所時,第三次看到了烏佩里哈的幻像。這次是祖列依哈先出聲問責:“老妖婆,又來喝我的血了?”之后便是大聲說“你走,走啊!”“這是我的生活,用不著你來指手畫腳!”“你早已經死了,你的兒子也死了!”,“烏佩里哈”這次占了弱勢,顫顫巍巍向遠處走去,一直在說“一定會有懲罰的……”。
從本次幻像的出現來分析,可以看出祖列依哈已經徹底想要與舊生活決裂。她已經意識到自己看到的不過是烏佩里哈的幻像,對自己并不能造成什么實質性的威脅,只不過是舊的自己在與新的自己做斗爭。從祖列依哈堅決的態度上可以看出,她已經不在乎舊的戒律那套綱常倫理的說辭,她現在是一個全新的人了。她的怒吼,不僅是在對烏佩里哈的一種不滿怨憤,也是對自己的一種鼓勵,堅定自己的選擇。
4.幻像四現。
祖列依哈發現自己的兒子優素福想要逃離這個荒島,要離自己而去,她內心難過不已,大聲說優素福再也不是她的兒子,沖出了門,沖向了森林。此時“婆婆”又出現了。祖列依哈不受控制地一把抱住“烏佩里哈”,在“她”的懷里將這么多年隱忍的眼淚統統發泄出來。久久,祖列依哈問自己的“婆婆”:“你說說,媽媽……我一直想知道:你年輕時,為什么要到密林里去呢?”
“這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那是我還是個傻丫頭……去尋找死神——擺脫不幸的愛情”隨著有力而長長的嘆息,“老太婆”寬闊而堅硬的胸膛一起一伏,“我到了密林里,可那里并沒有死神。”
祖列依哈一怔,再看向婆婆時,發現那實際上是一棵樹……
文章的巧妙之處便是在于烏佩里哈第四次幻像的出現。按照傳統的想法,在第三次時祖列依哈已經意識到所見的烏佩里哈不過是一種幻像,并且她也已經徹底與烏佩里哈的思想決裂。之后應該是祖列依哈擁抱新生活,而烏佩里哈和祖列依哈的丈夫從此再不出現,留在過去。但是在最后,“烏佩里哈”又出現了。這次少了前兩次的責罵與貶低,也沒有上一次的劍拔弩張。相反,卻是祖列依哈抱住“婆婆”痛哭,溫順地向“婆婆”請教。這也表明了,其實祖列依哈承認了婆婆曾經對她的指教,與舊的思想和解。在祖列依哈難過痛哭時,出現的幻像還是烏佩里哈,側面可以看出祖列依哈內心對于婆婆有一定的依賴。
祖列依哈之所以問的是這個問題,應該與她的處境相符合,她也如婆婆當年一樣,傷心欲絕地一頭扎進密林中。而“婆婆”給出的回答也非常具有啟迪意義,首先婆婆當時也是想擺脫不幸,但是卻沒有擺脫成功,生活還在繼續,另外“那里并沒有死神”也很有深意,在烏佩里哈以及祖列依哈之前時的思想里,封建主義的戒律占據著全部生活,她曾信仰者萬物皆有靈,而死神就在密林深處,可是婆婆曾去密林,那里卻沒有死神。揭示了烏佩里哈一生信有神論的愚昧,同時又利用論證否定了舊思想的權威。
本文通過分析烏佩里哈幻像四次出現的作用以及祖列依哈四次面對幻像的不同態度,復現了祖列依哈思想的轉變過程。幻像第一次出現,“烏佩里哈”嘲諷祖列依哈時,祖列依哈沉默不語,展現的是祖列依哈逆來順受的柔軟性格;幻像第二次出現,是祖列依哈在感情上出現了動搖,“烏佩里哈”仍是指責與叱罵,但祖列依哈此次卻站出來與“婆婆”據理力爭,堅稱自己沒有過錯,表現了祖列依哈開始敢于與舊思想作斗爭,不再將過去的思想奉為圭臬;幻像第三次出現,祖列依哈先聲奪人,占據上風,處處否定“烏佩里哈”,認清楚了幻像并非現實。這體現了祖列依哈已經完全掙脫了舊思想的束縛,堅定為自己爭取自由與權利;幻境第四次出現,祖列依哈向烏佩里哈請教,而烏佩里哈的言論中間接否定了神明的存在,將文章的無神論進行了升華,而第四次心平氣和的交談,也體現了祖列依哈同舊思想的和解。祖列依哈面對四次幻像出現態度不同,反映了祖列依哈自我主體意識的覺醒,逐步摒棄封建傳統思想,變成一個擁有獨立意識,為自己爭取幸福的“新人”形象。
《祖列依哈睜開了眼睛》這部長篇俄文小說是當代俄羅斯文學中一顆璀璨的明星,烏佩里哈幻像的作用還有許多可以深入研究的地方,筆者的觀點仍舊不成熟且不全面。希望本篇論文能給未來這部長篇小說的研究提供一定的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