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殊閑
作者:潘殊閑,西華大學教授,610039。
伴隨著中國改革開放的春風,1981年1月,中國歷史上第一本杜甫研究主題學術期刊——《杜甫研究學刊》誕生了,當時刊名為《草堂》,七年之后,《草堂》正式更名為《杜甫研究學刊》。
掐指算來,《杜甫研究學刊》已經走過了四十個春秋。四十年來,《杜甫研究學刊》不忘創刊初心,砥礪奮進,已茁壯成長為海內外最具權威性和影響力的杜甫研究學術專刊。
回首四十年來《杜甫研究學刊》的發展歷程,作為該刊的讀者和作者,我感慨萬千,有幾點特別的感受想表達。
一是對創刊人的敬仰。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冬,杜甫帶著一家老小棲棲遑遑從隴南來到成都。在杜甫眼里,“宇宙蜀城偏”(《得廣州張判官叔卿書使還以詩代意》)的成都,一切都是陌生的,杜甫有“我行山川異,忽在天一方”(《成都府》)的強烈感受。但是,杜甫在成都僅僅居住了三年多的草堂,卻成為人世間最重要的杜甫紀念地,以至于“人們提到杜甫時,盡可以忽略了杜甫的生地和死地,卻總忘不了成都的草堂”。原來,成都對杜甫的接納與成都杜甫的改變,讓杜甫與成都永結善緣。杜甫已成為成都的歷史名人,杜甫曾經寓居過的草堂,也成為成都重要的文化遺產。正因為有這樣的歷史背景與歷史底蘊,1980年,當時在中央工作的胡喬木先生來到成都,提出在成都應當成立杜甫研究學會,草堂也應該大力開展杜甫研究工作。據張志烈先生回憶,“當時的情勢有如在一垛干柴上劃燃一根火柴,一下子烈焰飛騰。市委市政府有關部門領導、草堂博物館工作人員、成都地區高校的老教授們,各方面都精神煥發起來,學會成立,刊物出版,年會如期召開”。回首四十年前胡喬木先生的提議和當時從政府到草堂再到高校相關教授雷厲風行的落實,不能不令人敬佩。成都作為杜甫偃蹇一生難得的喘息休整之地,成都杜甫草堂作為海內外最重要、最有影響的杜甫紀念遺址,主動扛起杜甫研究的大旗,理所應當,在那個百廢待興的年代,也尤為及時。事實已經證明,正因為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館、四川省杜甫學會、《杜甫研究學刊》能夠相互支撐,才使當年杜甫寓居過的成都及其草堂,成為海內外朝圣杜甫的最佳目的地,成為海內外杜甫研究與文化傳承的重鎮。往事如煙,往事難忘,當年決策和實施的那些前輩們,不能不令我們肅然起敬!
二是對辦刊人的敬佩。要將一份名不見經傳的刊物,打造成學界認可的有分量有影響的知名刊物,沒有深入細致的工作是做不到的。這當中,為他人作嫁衣裳的編輯功不可沒。因為,辦好一個刊物,至少需要三大要素:經費、稿源、編校人員。特別是要辦出特色,辦出影響,需要編輯人員到全國各地去拜見杜甫研究的大家、專家,誠摯地邀請他們為刊物撰稿。這其中的艱辛,只有當事人最清楚。正如張志烈先生在一篇回憶中所講的:“學刊以前會外出組稿,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時候是十分艱苦的。……我們從重慶出發,到南京、北京、上海、武漢等地去登門拜訪大學者、大專家。……陳先生(注:指陳貽焮)給我們談了許多,包括他寫《杜甫評傳》的艱辛過程,因為這本書,陳先生辛勞過度一只眼睛失去了視力。他十分鼓勵我們,并且答應無條件支持我們學刊。……這一行,我們三人(注:指張志烈、周維揚、丁浩)雖然過程很辛苦,但是收獲很豐富,拜訪了很多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并成功向他們約稿,也進一步擴大了學刊、學會的影響力。”濮禾章先生在回憶中說道:“我們去上海拜訪住在郊外的復旦大學教授朱東潤先生時,好不容易才找到一輛出租車前往。但在返回時,因路途較遠,無論如何也找不到車了。幸好東潤先生把他的特約乘車證拿出來使用,才使我們順利回到了旅舍。”這些往事既是《杜甫研究學刊》創辦初期艱難歲月的縮影,也是學界前輩關心后生、支持學術事業的佳話。正是因為有一批這樣執著于辦刊事業的幾代編輯,在他們的辛苦努力下,《杜甫研究學刊》才能走到今天。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當年那種肩背行囊不遠數千里,風塵仆仆去向專家、大家登門約稿的時代,早已被便捷發達的通訊和互聯網取代,但是,《杜甫研究學刊》開創者們留下的那些精神財富,卻變成了寶貴的遺產。這種敦厚、樸實、執著、堅毅的編輯作風,是砥礪這份刊物繼續前行的寶貴精神滋養。
三是對數代不遺馀力支持《杜甫研究學刊》的作者的敬重。《杜甫研究學刊》能夠連續辦刊四十年,除了編輯們的努力外,另一個重要的力量之源是廣大的作者。沒有一大批杜甫研究的大家、專家、學者的支持,《杜甫研究學刊》不可能走到今天。濮禾章先生曾這樣回憶當時辦刊之初的窘況:“學刊創刊后的前幾年,知名度還不是很高,稿源有限,我們編輯部的編輯經常以化名在上面發表文章,比如我就用過禾章、馬文、何立、樂章等。”這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權宜之計。但是,靠這樣化名充數,只能是暫時的,不可能長期如此。道理非常簡單,編輯部人手有限,能力也有限;再說,僅靠這樣“自娛自樂”,那刊物怎樣才能打開廣泛的社會天地,贏得學界和社會的敬重?因此,“為了向知名專家學者聯系稿件,提高學刊質量,所以急需外出組稿。……經過組稿聯系,如朱東潤、姜亮夫、錢仲聯、程千帆、馬茂元、周采泉等在國內外頗負盛名的專家都表示要積極撰稿,大力支持《草堂》,提高刊物質量”。四十年來,數百位老中青杜甫研究的專家、學者,持續支持《杜甫研究學刊》,才使偏于西南一隅的這份刊物,走出草堂,走向全國和世界。由此看來,這些數代不遺馀力支持《杜甫研究學刊》的作者,為《杜甫研究學刊》的創立、成長和壯大,的確做出了重大貢獻,值得我們敬重。
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站在新的歷史起點,擔荷海內外眾多杜學研究者、愛好者心期的《杜甫研究學刊》,我想應該秉承優良傳統,守正創新,孜孜以求,更上層樓。為此,奉上三點拙見。
一是堅持以“杜甫”為中心的辦刊初心。《杜甫研究學刊》的刊名已經決定了這是一本以杜甫為主題和專題的刊物。四十年來,《杜甫研究學刊》之所以贏得學界的廣泛認可和贊譽,除了前文所談的“三敬”之外,堅持以“杜甫”為中心的辦刊宗旨,讓這本刊物在成千上萬的刊物中成為海內外唯一公開發行的杜甫學刊,且堅持了四十年。這種獨立的個性和特色,使《杜甫研究學刊》有了區別其他眾多刊物的身份標識。
以“杜甫”為中心,并不是自我鉗制稿源范圍,更不是自我束縛手腳,恰恰相反,以“杜甫”為中心,更能讓刊物具有廣泛的吸引力。因為,杜甫的專刊自然會吸引學杜、研杜者的視線。因為是專刊,接收研究杜甫的論文容量是其他綜合類刊物不能比擬的,如果能夠不斷鞏固提升審稿質量、編校質量,《杜甫研究學刊》的口碑會更加良好,屆時會形成這樣的口碑與行情:一個研究杜甫的學者,如果沒有在《杜甫研究學刊》上發過文章,會十分尷尬和難堪。不要低估以“杜甫”為中心的稿件數量,因為杜甫本身具有地負海涵般的容量。比如,有關他的詩歌、詩學、文獻、文化,有關杜甫對前賢、前學的學習、借鑒與表達,有關杜甫的海內外接收與傳播等話題,都有不可限量的研究空間。所謂“杜甫的研究已經沒有多少空間”的說辭,是片面和錯誤的。如果我們不能堅持以“杜甫”為中心刊發文章,勢必會逐漸沖淡刊物的個性與特色。時間一久,恐得不償失。
二是及時地對過往辦刊經驗進行總結。四十年在人類的歷史長河中是相當短暫的,但對一本刊物來說,那還是具有相當的時間跨度的。四十年來,《杜甫研究學刊》刊發了幾代學人共2000多篇有關杜甫的文章。其刊發論文在同期所有刊物刊發的全部有關杜甫的論文中,數量至少占一半以上。這是一個相當可觀的數字與成績。幾代學人耕耘下的《杜甫研究學刊》,其所發文章幾乎囊括了這四十年所有有關杜甫的研究話題與研究范式。不惑之后的《杜甫研究學刊》需要在“繼往”的基礎上“開來”。如何“繼往”?我認為對過去四十年辦刊的經驗得失進行全面的總結是非常有必要的。這些總結中,有一種總結,我認為是很有意義和價值的。那就是從四十年所有刊發的文章中,分類選擇一些有代表性的文章出版紀念專輯。這種專輯既是對歷史的一次小結,也是嘉惠學林的一種方式。紀念專輯要兼顧不同的研究年代、不同的研究話題、不同的研究范式,以及不同的研究地域和國度等。此外,專輯前面還要撰寫一篇有分量的前言,專輯后面要附每一期的目錄索引。如此一來,紀念專輯就能為過往存史,為來葉導路,真正發揮作為海內外杜甫研究中心和重鎮的獨特作用。
三是以更加寬廣的胸懷和氣魄,團結海內外所有研究杜甫的學者,及時回應時代需求,因應時代變化,讓《杜甫研究學刊》成為全世界杜甫研究長盛不衰的高地和重鎮。《杜甫研究學刊》背靠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館”,依托四川省杜甫學會等研究機構,具有天時、地利、人和的獨特優勢。《杜甫研究學刊》已經風雨兼程走過了四十載,已在海內外樹立了良好的形象,積淀了良好的口碑。不惑之后的《杜甫研究學刊》應該以更加寬廣的胸懷和氣魄,團結海內外所有研究杜甫的學者,共同推動杜甫研究的事業往更深、更高的方向發展。
在國家大力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的今天,杜甫研究無疑迎來了又一個美好的春天。
杜甫的詩歌是中國詩歌的高峰,杜甫的精神是中華民族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杜甫的人生是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典范。處在新的時代,作為一本以“杜甫”為主題和專題的學術刊物,如何因應時代需求,因應時代變化,推動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代表的杜甫文化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是《杜甫研究學刊》義不容辭的責任和使命。為此,《杜甫研究學刊》要開闊更廣的視野,采取更有力的措施,引領杜甫研究的正確方向,讓《杜甫研究學刊》長久地成為全世界杜甫研究的高地和重鎮。
毋庸諱言,每一種歷史的研究,實際上都是當代史的研究。每一個時代的人學習杜甫、研究杜甫,都不可避免地打上其時代的烙印。我們要為后人留下哪些有意義的我們當代的杜甫研究呢?這是每一個杜甫研究者都應該思考的問題,自然也是作為唯一海內外公開發行的杜甫研究專刊所應追求的題中應有之義。相信已經步入不惑之年的《杜甫研究學刊》,一定會向我們的后人交出滿意的答卷。
我們一起努力!我們共同期待!
注釋:
①馮至:《杜甫傳》,百花文藝出版社2007年版,第128頁。
②潘殊閑:《成都對杜甫的接納與成都杜甫的改變》,《西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1期。
③張志烈:《守護精神家園 延續文化血脈——〈杜甫研究學刊〉創刊三十五周年感思》,《杜甫研究學刊》2015年第3期。
④張志烈:《我在杜甫研究學會和學刊的經歷和感受》,劉洪主編:《草堂文脈 浣花話杜:成都杜甫草堂口述史》,四川辭書出版社2020年版,第244-245頁。
⑤⑥⑦濮禾章:《草堂的見證和開拓者 人生的發展和轉折期》,劉洪主編:《草堂文脈 浣花話杜:成都杜甫草堂口述史》,四川辭書出版社2020年版,第43頁、第43頁、第43-4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