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瑜章
(河西學院 文學院,甘肅 張掖 734000)
敦煌寫本P.2555是一部唐人詩集殘卷。上世紀30年代王重民先生從巴黎抄回,惜生前尚未最后整理定稿,舒學在王錄基礎上,參照北京圖書館所藏照片作了進一步整理,將此卷中的 “佚名詩”59首、“馬云奇詩”13首,共72首詩,以《敦煌唐人詩集殘卷》為題,首次刊布于《文物資料叢刊》(1977年),后又收作《全唐詩外編》第二編。其后,王重民遺孀劉修業女士將王重民錄文遺稿加以整理,也分為 “馬云奇詩13首”和 “佚名殘詩集59首”,收入《〈補全唐詩〉拾遺》,并將王重民遺稿《敦煌唐人詩集殘卷考釋》刊發在《中華文史論叢》1982年第2輯。1984年,中華書局出版了王重民《敦煌遺書論文集》,又將馬云奇詩13首收入《補全唐詩拾遺》卷一,佚名詩59首收入卷二。此后引起學術界廣泛討論。向達先生也曾從巴黎抄錄了P.2555卷寫本,后由閻文儒先生加以考訂校釋,以《敦煌兩個陷蕃人殘詩校釋》為題發表了向達的錄文和閻文儒所作的校釋;①閻文儒、陳玉龍編《向達先生紀念論文集》,烏魯木齊:新疆人民出版社,1986年,第174-219頁。徐俊《敦煌詩集殘卷輯考》、柴劍虹《敦煌唐人詩文選集殘卷(伯2555)補錄》、張先堂《〈敦煌唐人詩集殘卷 (P.2555)〉新?!返榷际切d浛加喌闹匾晒傩炜 抖鼗驮娂瘹埦磔嬁肌罚本褐腥A書局,2000年,第751-757頁;柴劍虹《敦煌唐人詩文選集殘卷(伯2555)補錄》,《文學遺產》1983年第4期,第146-154頁;張先堂《敦煌唐人詩集殘卷 (P.2555)新校》,《敦煌研究》1995年第3期,第155-168頁。;臺灣潘重規《敦煌唐人陷蕃詩集殘卷研究》,對殘卷詩作了較全面的校錄考釋研究;柴劍虹先后發表《敦煌唐人詩集殘卷 (伯2555)初探》《敦煌伯二五五五卷 “馬云奇詩”辨》,對P.2555卷作了進一步的探索研究;高嵩出版了專著《敦煌唐人詩集殘卷考釋》,對P.2555詩集殘卷的寫作背景、所涉地名及入蕃路線等作了全面的考察研究,但錯謬處甚多;其他學者相繼對詩集殘卷也作了一些深入研究。即就殘卷中13首所謂 “馬云奇詩”來說,各家研究結論眾說紛紜,頗不一致,甚至爭議很大。本人不揣谫陋,擬在前面學界研究基礎上,對殘卷中的12首詩作者、落蕃人入蕃路線、詩意解讀等方面試作辨析考釋,以就正于方家。
王重民認為殘卷正面59首詩作者佚名,背面13首 “格調均相似,除第一首外,又皆詠落蕃事,故可定為一人作品。第一首下題馬云奇名,作者殆即馬云奇”。②王重民遺稿《敦煌唐人詩集殘卷考釋》,《中華文史論叢》1984年第2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第51頁。王重民所說的 “第一首”指《懷素師草書歌》。舒學《敦煌唐人詩集殘卷》承從王說,將這13首詩都列于馬云奇名下。向達和閻文儒也認為13首詩都為馬云奇所作。陳尚君認為:“十三首詩從伯二五五五殘卷中錄出。第一首下題名馬云奇。因為這些詩格調相似,其中有多首詩詠及被吐蕃拘系之事,故可定為一人作品?!雹坳惿芯嬓!度圃娧a編》,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第64頁。因此,馬云奇是13首詩的作者這一結論成了學界的主流意見。柴劍虹起初并未質疑馬云奇是這13首詩的作者④見柴劍虹《敦煌唐人詩集殘卷 (伯2555)初探》,《新疆師范大學學報》1982年第2期。,后來整理了P.2555卷的全部內容,并對其作了進一步考察后認為:“伯二五五五卷中馬云奇的詩只有《懷素師草書歌》一首,其余十二首與另外五十九首一樣,均是一位佚名的落蕃人所作。”⑤柴劍虹《敦煌伯二五五五卷 “馬云奇詩”辨》,《中華文史論叢》1984年第2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第53頁。潘重規認為舒學 “憑空添出一個陷蕃詩人馬云奇,那是沒有事實根據,不能成立的”⑥潘重規《敦煌唐人陷蕃詩集殘卷研究》,載 (臺)《敦煌學》第13輯,第80頁。。項楚先生認可柴劍虹和潘重規的意見,認為:“馬云奇只是《懷素師草書歌》的作者,而不是陷蕃詩的作者?!雹唔棾抖鼗驮姼鑼д摗罚啥迹喊褪駮?,2001年,第236頁。那么,陷蕃詩的作者是誰呢?柴劍虹、潘重歸認為很可能是補作《胡笳十九拍》的毛押牙。王志鵬依據《送游大德赴甘州口號》等詩中有佛學因素,以及從敦煌僧人曾接受委派出使完成特定的政治任務的歷史背景作了考察,認為:“P.2555卷背面的十二首陷蕃詩與正面的五十九首陷蕃詩,并非同一作者,馬云奇也只是《懷素師草書歌》的作者,而不是陷蕃詩的作者?!ā栋自聘琛吩趦鹊氖紫蒉姷淖髡呤窃谔瞥屯罗瑧馉幹蟹蠲鍪苟痪邢档囊晃回?。”①王志鵬《敦煌P.2555卷 〈白云歌〉再探》,載《敦煌文學與佛教文化研究》,蘭州:甘肅文化出版社,2016年,第64頁。學界對12首詩的作者還有其他說法,頗不一致,茲不一一列舉。
馬云奇是否為12首詩的作者,首先涉及一個焦點問題:即《懷素師草書歌》詩題后有 “馬云奇”的署名,后屬詩12首詩沒有署名。王重民、舒學、向達、閻文儒、陳尚君諸學者依此認為《懷素師草書歌》后屬12首詩的作者都是馬云奇。當然,誠如潘重規所言:“單憑前一首詩作者的姓名,率然把接連一串無姓氏的作品認定是同一人所作,這種情況,在敦煌寫本中是非常不可靠的?!钡酥匾幫瑫r又承認:“事實盡管如此,但敦煌寫本中,也并非連屬上一首作者的作品,都不是同一人所作?!雹谂酥匾帯抖鼗吞迫讼蒉娂瘹埦硌芯俊罚?6頁。敦煌寫本作品作者署名的情況很復雜,有的在第一首詩題下署作者名,后屬作品承前省去了同一作者名;有的后屬作品不署名,但并不完全跟前一首是同一作者作品,此屬個別情況;有的雖然是同一作者,但在每首作品題下均署作者名。不一而足。其中更多的是第一種情況,即抄寫者在抄同一作者的多篇作品時,往往在第一篇題下署作者名,后屬作品承前省去作者名。我們可以舉出很多此類例子:
例1:P.2567、P.2552卷 “唐詩叢鈔”《邯鄲少年行》題下署 “王昌齡校書郎”,后屬的《城旁□□□》《送單十三晁五歸□□》《巴陵別李十二》《送康浦之京》《長信怨》《題凈燕師房》等6首詩均無署名,但可確認這6首詩的作者均為王昌齡。
例2:P.2567、P.2552卷 “唐詩叢鈔”《答韓大》題下署 “丘為”,后屬的《田家》《辛四臥病舟中群公招登慈和寺》《對雨聞鶯》《幽渚云》《傷河龕老人》等5首詩均無署名,但可確認這5首詩的作者均為丘為。
例3:P.2567、P.2552卷 “唐詩叢鈔”《題安王出塞》題下署名 “高適”,后屬的《上陳左相》等40首詩均無署名,但可確認均為高適所作。
例4:P.3866卷為冊子詩,首頁題 “涉道詩”,下署作者名 “李翔”。這組詩共28首,后屬的詩題下均無署名,研究者認為作者均為李翔。
例5:S.373“諸山圣跡題詠詩叢鈔”《皇帝癸未年膺運減梁再興□迎太后七言詩》題下署 “后唐莊宗”,后屬的《題北京西山童子寺七言》《題南岳山七言》《題幽州盤山七言》《題幽州石經山》均無署名,但可確認這4首詩的作者均為后唐莊宗李存勖。
如果抄寫非同一作者的作品,則在每一篇作品題下署上作者名,如在上述S.373卷署后唐莊宗的5首詩之后接抄了20首詩,這些詩分屬于20位作者,則在每首詩題下都署了作者名。
以上情況在敦煌寫本中很普遍,茲不一一例舉。寫本詩如此,寫本文也有此類情況。例如P.2537《略出籯金》卷,在《社稷篇第十七》之后有作者題記 “宗人張球寫時年七十五”,后面從《忠諫篇第十八》一直到整個寫卷結束均無作者題記,但整個《略出籯金》的作者均為張球無疑。
根據敦煌寫本作者署名的大概率情況,我們認為,13首詩連貫抄在一起,第1首題下署馬云奇名,后屬詩承前省去了作者署名,這應該是合乎邏輯的判斷。抄寫同一作者作品時后屬作品承前省去作者名,很可能是敦煌寫卷抄寫的慣例,猶如寫本中遇到疊詞時往往承前省去相同的后一個字,用 “〃”類符號代替。王重民、舒學等學者依此認定12首詩作者是馬云奇,是完全有道理的。
柴劍虹質疑《白云歌》等12首詩為馬云奇所作的一個主要理由是,這12首詩在內容風格上與《懷素師草書歌》迥異,“卻與寫卷正面那五十九首佚名詩連貫一氣”①柴劍虹《敦煌伯二五五五卷 “馬云奇詩”辨》,第54頁。。潘重規也認為后屬的12首詩與署名馬云奇的《懷素師草書歌》風格大不相同。柴、潘二人從作品的內容風格方面來認定12首詩非馬云奇所作雖然有一定的道理,但僅僅是從表征上得出的推斷,缺乏深入細致的分析。就P.2555卷72首詩中的一些落蕃詩來說,都是在河西各地相繼落蕃這一大的歷史背景下作的,詩中所反映的山川地理物候環境,及落蕃人的悲苦、思鄉、念親、盼歸等心理狀態既有共性也有個性。王重民先生早已對此作過分析,他認為59首落蕃詩的思想傾向是:
作者的思想并不高超,只是哭愁、哭病、思念家鄉,幾乎在每首詩里都要“斷腸”。在這樣的情況之下,雖說偶爾流露出了 “觸槐常有志”的話,但接著就說 “折檻為無蹊”,所希望的就是逃跑,或者 “縲紲儻逢恩降日”。對朋友則坦直的說出 “一介恥無蘇子節,數回羞寄李陵書”的話。從這些表現,可以推斷作者只是一個軟弱文人 (或僧人),并沒有什么較明顯的民族思想和氣節。
對馬云奇詩的思想傾向,王重民的評價是:
馬云奇的詩格較高,風節亦烈。當他被吐蕃拘系的時候,他時常想到他和敵人的斗爭。他惋惜的是 “戰苦不成功”,所以懷念祖國以外,還常想 “可能忠孝節,長遣困西戎”。他的思想和節操似比前一佚名落蕃人高一等。②王重民遺稿《敦煌唐人詩集殘卷考釋》,第51-52頁。
項楚先生在肯定柴劍虹的研究有道理的同時,引其中的三首詩詩句作了分析后對柴劍虹的說法提出了質疑:
《白云歌》中有兩句:“殊方節物異長安,盛夏云光也自寒?!睂⑹夥脚c長安相比較。結尾又云:“既悲出塞復入塞,應亦有時還帝鄉?!薄暗坂l”即指長安。作者所熟悉,所思念的是長安帝鄉,這和前五十九首時時系念敦煌不同。作者似乎是中原人士,而前五十九的作者是河西人士。
《至淡河同前之作》……淡河在今焉耆附近,……由敦煌至焉耆和由敦煌至臨蕃,方向正好相反。因而陷蕃詩十二首詩的作者與五十九首的作者,很可能不是一個人。
《被蕃軍拘系之作》……第四句 “戰苦不成功”,透露作者是因為戰敗被吐蕃拘系的,這和前五十九首作者的被禁似乎不同。因此前五十九首陷蕃詩的作者和后十二首陷蕃詩的作者是否即是同一人,恐怕尚難作肯定的結論。①項楚《敦煌詩歌導論》,第244-245頁。
其實,單單從內容、題材上判斷數首詩是否為同一人所作是不科學的。情隨事遷,詩人詩作的內容、題材必定跟著變化。內容、題材變化了,但手法、風格卻常常表現出繼承性,相似性。例如:《懷素師草書歌》是題贈送行詩,《白云歌》是落蕃詩。一是寫懷素的狂草,一是寫祁連山頭白云。雖然內容、題材不同,但寫作手法和詩作風格卻表現出很大的繼承性和相似性。試比較下面兩段詩:
含毫勢若斬蛟龍,握管還同斷犀象。興來索筆縱橫掃,滿坐詞人皆道好。一點三峰巨石懸,長畫萬歲枯松倒。叫喊忙忙禮不拘,萬字千行意轉殊。紫塞傍窺鴻雁翼,金盤亂撒水精珠。——《懷素師草書歌》
白云片片映青山,白云不盡青山盡。展轉霏微度碧空,碧空不見浮云近。漸覺云低駐馬看,聯綿縹緲拂征鞍。一不一兮幾紛紛,散不散兮何漫漫。東西南北□驅馳,上下高低恣所宜。影碧池冰螢□底,光浮綠樹霰凝枝。欲謂白云必從龍,飛來飛去龍不見。欲謂白云不從龍,乍輕乍重誰能變?!栋自聘琛?/p>
二詩都用了比喻、夸張、鋪排的手法,風格灑脫飄逸如行云流水。因此,僅僅從落蕃詩和非落蕃詩內容題材不同的角度否認《白云歌》等12首詩為馬云奇所作明顯理由不足,還應該從寫作手法、風格上看其繼承性和相似性。
柴劍虹認為12首詩非馬云奇所作的另一個主要理由是,《白云歌》等12首詩與《懷素師草書歌》書寫格式迥異,卻與59首詩連貫一氣,從而認為12首詩非馬云奇作,而與正面59首詩為同一作者,很可能為作者自抄。②柴劍虹《敦煌伯二五五五卷 “馬云奇詩”辨》,第54頁。。這也是從表征上得出的判斷。表面上粗看寫本圖版,背面13首詩抄寫字體、大小、格式確實頗不一致,《懷素師草書歌》是稍大字體,后屬的《白云歌》突然換成了小字體,接下來的《送游大德赴甘州口號》等11首詩又逐漸恢復為稍大字體,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非一人抄寫而成。這種情況應從兩方面去審視:一是不能用嚴謹的標準去揣度敦煌寫本的抄寫者。因為是寫本,抄寫者多為寺僧、學郎、下層文人之類的普通人,不是專門的官辦的抄寫者(如清代《四庫全書》的抄寫者),抄寫的目的或為了學習,或為了習字,或為別人有償抄寫,抄寫時并不十分嚴謹,有一定的隨意性,如13首詩后抄寫者又隨意用更大字體臨摹了王羲之臨鐘繇的《宣示帖》和唐玄宗詩《御制勤政樓下觀燈》。二是要從微觀上作精細的比照,才能得出正確的判斷。仔細觀摩寫本圖片,就會有新的發現。下面從13首詩中抽取一些字列表作以比照:

字例 詩題 詩句 圖版字 抄者相似的書寫習慣《懷素師草書歌》還如明鏡對西施西《白云歌》東西南北□驅馳“西”字第一筆與第二筆連寫,第三筆橫豎彎鉤筆形一致?!毒湃胀T公殊俗之作》只知魂斷隴山西《懷素師草書歌》直為功成歲月多為《白云歌》云飛入袖將為滿“為”字用行草體書寫,一筆寫就,最后一筆內鉤?!锻局袘泝号鳌钒l為思鄉白《懷素師草書歌》歌《白云歌》《九日同諸公殊俗之作》一人歌唱數人啼“歌”字左面的 “哥”旁頭重腳輕,橫筆較長,下面的 “可”豎筆較短。與通常寫法 “哥”字頭輕腳重的寫法有別。《懷素師草書歌》不出湖南學草書南《懷素師草書歌》一昨江南投亞相“南” 字結體相似,呈“左上—右下”欹斜之勢。《白云歌》東西南北□驅馳《懷素師草書歌》二月花開綠樹枝枝“枝”字最后加一點。《白云歌》光浮綠樹霰凝枝《懷素師草書歌》青草湖中起墨波《懷素師草書歌》三秋月澹青江水青《白云歌》白云片片映青山“青”字上部最后一橫連筆下部,“”筆與左側豎筆交叉?!顿涏嚴蓪⑺牡堋分皇乔嗌揭豢盟伞稇阉貛煵輹琛方鸨P亂撒水精珠亂“亂”字左右連筆?!栋自聘琛钒自瓶潄y滿空山

字例 詩題 詩句 圖版字 抄者相似的書寫習慣《懷素師草書歌》隱秀于今墨池在在《白云歌》石暗翻埋在云里“在”字起三筆橫撇豎一筆寫就。《送游大德赴甘州口號》為報殷勤好在無《懷素師草書歌》醉來只愛山翁酒酒《白云歌》欒巴噀酒應隨去“酒”字右面的 “酉”字寫法特點與 “青”同《懷素師草書歌》不出湖南學草書出《白云歌》遙望白云出海灣“出”字由兩個 “山”字組成,與通常所見豎筆貫通的寫法不同。
經過字體的比照就會發現:字體明顯有二王書法的風格,但確也有抄寫者自己的書寫習慣?!稇阉貛煵輹琛放c《白云歌》雖然字體大小有別,但確為同一人抄寫無疑,連同后屬的11首詩確屬同一人抄寫無疑。因此,不能依據字體大小等直觀印象認為其非一人所書。59首詩的抄寫者與作者有可能是同一人,整個72首詩的抄寫者也可能是同一人,但單單隔離出《懷素師草書歌》,說正面59首詩和背面12首詩的抄寫者與作者是同一人,確實沒有可靠的證據。落蕃人寫詩是為了紀行,為了記錄自己落蕃的悲苦、思鄉、念親、盼歸的心路歷程,而抄寫者是為了學習、習字,二者不能同日而語。至于為何用大小字體互相輪換著抄寫,只能理解為抄寫者習字的隨意性所致。
潘重規還在馬云奇的年齡上大作文章。他從《懷素師草書歌》中 “懷素年才三十余”一句推斷馬云奇的年齡 “顯然是超過懷素的”,并推理出敦煌陷蕃時馬云奇必是六十歲以上的老翁,而后屬的陷蕃詩全然沒有流露老翁的口吻①潘重規《敦煌唐人陷蕃詩集殘卷研究》,第100頁。。從而否定馬云奇是陷蕃詩的作者。這個理由很牽強。從 “懷素年才三十余”怎能作出馬云奇的年齡一定要比懷素大的判斷?馬云奇與懷素年齡相仿或年齡比懷素小也可以說 “懷素年才三十余”,因為這句詩是稱頌懷素年輕成才,與馬云奇的年齡沒有關系。筆者倒是傾向于認為馬云奇的年齡很可能比懷素小,因為馬云奇比懷素年輕,故在詩中充滿了對懷素的溢美稱頌和仰慕之情。
《懷素師草書歌》等13首詩為何連貫抄寫在一起?研究者們往往忽略這一問題,而只是從《懷素師草書歌》非落蕃詩而后屬12首是落蕃詩的角度認為二者互不相干,從而質疑馬云奇是后屬12首詩的作者。但實際上二者之間存在內在的邏輯關系,抄寫者將13首詩連貫抄在一起是有道理的。我們可以從《懷素師草書歌》中發現一些能證明馬云奇同時也是后屬12首詩作者的一些線索。懷素是湖南一帶人,擅長草書,交友廣泛,李白、任華、戴叔倫、張謂、魯收、蘇渙等人都與他有交游,馬云奇與懷素也是摯友?!奥劦缿褧魅肭兀椭邢嗨娃D相親”,懷素要 “西入秦”,馬云奇等好友置酒宴為他送行,大概席間懷素作書,馬云奇等人作詩大贊其書法。懷素 “西入秦”,應該是實有其事。據《唐懷素 〈自敘帖〉》,開頭說自己年輕時 “恨未能遠睹前人之奇跡,所見甚淺,遂擔笈仗 (杖)錫,西游上國”。懷素的好友任華在其詩作《懷素上人草書歌》中贊其在京都長安的交游:“狂僧前日動京華,朝騎王公大人馬,暮宿王公大人家。”馬云奇詩中說懷素 “西入秦”后,“君王必是收狂客”,皇帝必定召見懷素這位“狂客”?;实劬烤拐僖姂阉貨]有?不得而知。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懷素西游到了長安,即使皇帝召見了懷素,也未必從此把懷素留在宮中。懷素生性狂放不羈,被朋友們譽為 “狂客”,一生喜好漫游天下,不可能長期在京都長安逗留。文人士子高僧大德們喜好漫游天下,是盛唐時代普遍的社會風氣。“西入秦”并不意味著到長安為止,古代將長安以西河隴一帶都視為秦地。懷素很有可能與他的 “一路人”從長安出發再到河隴地區漫游。唐代有 “追星”的社會風氣,例如李白名震天下時,有兩個年輕人任華、魏萬不遠千里追蹤相從。馬云奇可以說是懷素的 “粉絲”,很有可能步其后塵追蹤懷素也到了長安及河隴地區,13首詩中的部分詩作就是在河隴地區作的。敦煌抄卷者手頭必定有一個所參照的馬云奇詩集寫卷原本,而參照的這個原本很可能將馬云奇《懷素師草書歌》與他在河隴作的落蕃詩及其他詩歌連貫編在一起,于是抄寫者依此連貫抄在一起,根據抄寫慣例,后屬的12首詩承前省去了作者,這應該就是事情的原委。
根據以上考辨推論,基本可以排除從抄寫習慣、內容風格、抄寫格式、字體大小、作者年齡等方面質疑12首詩為馬云奇作的理由。認為12首詩作者是位佚名詩人或佚名僧人,或認為跟59首詩是同一作者的說法都缺乏正面有力的證據。在沒有更可靠的證據出現之前,我們還是認可王重民、舒學、向達、閻文儒、陳尚君諸家說法,《懷素師草書歌》等13首詩的作者均為馬云奇。
馬云奇是否到過河隴之地并進入張掖軍幕?除了前面根據《懷素師草書歌》作出的推論之外,我們還可以從《送游大德赴甘州口號》中發現更重要的證據。詩云:
支公張掖去何如?異俗多嫌不寄書。數人四海皆兄弟,為報殷勤好在無。
詩題下有注:“此便代書,寄呈將軍。”這首詩是 “口號”詩,即隨口吟成、 “口占”之意。研究者多依 “異俗”二字判斷此詩為落蕃詩,而詩中的 “異俗”非指蕃地,而指游大德要去的 “甘州”,即 “張掖”?!杜f唐書·地理志》:“武德二年,平李軌,置甘州。天寶元年,改為張掖郡。乾元元年,復為甘州?!雹賉后晉]劉昫等撰《舊唐書》卷40《地理志三》,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1641頁。在內地人眼中,張掖在塞外,唐人邊塞詩常以 “塞上”“塞下”為題詠河西之地,那里物候風土人情與內地迥異,故亦可稱 “異俗”之地。作者在詩中一般用 “殊俗” “殊方”指蕃地。 “支公張掖去何如?異俗多嫌不寄書”意為:您到張掖去前景如何呢?我擔心你到了那個異俗之地不給我回信。由此推斷馬云奇肯定是在 “非異俗”之地即內地,送別游大德并隨口吟成這首詩的。高嵩認為此詩為 “建中三年夏作于海北途中。游大德被番軍遣回,目的不明。這首詩告訴我們,馬云奇一行僅為 ‘數人’,而有些高級官員 (如 ‘將軍’)尚留張掖。”②高嵩《敦煌唐人詩集殘卷考釋》,銀川:寧夏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52頁。此說是依 “異俗”為蕃地做出的判斷,較牽強。如果說游大德和作者馬云奇一起作為唐俘從張掖羈押到了青海,后游大德又被蕃軍遣回張掖,此時的張掖已經淪陷于吐蕃,那位寄呈的張掖 “將軍”十之八九也成了 “落蕃人”,或被羈押,至少失去了自由。那么,馬云奇給 “將軍”投詩 (信)有何目的呢?甚至游大德能否在張掖見到 “將軍”恐怕都是問題。抑或張掖 “將軍”已經投靠了蕃軍,馬云奇投詩給 “將軍”,是否也想步其后塵?而這又與馬云奇落蕃詩中所表現的民族氣節不符。故高嵩之說不能成立。
游大德何許人也?他并不是姓游名大德,而是一位游姓高僧,在詩中稱他為 “支公”。據柴劍虹考釋:“晉高僧支遁亦稱支公,見《世說新語·言語》,后世即以 ‘支公’代稱高僧。大德,梵云 ‘婆檀那’,為比丘高年之稱。唐趙璘《因話錄》卷四:‘元和以來,京城諸僧及道士,尤多大德之號。偶因勢進,則得補署,遂以為頭銜?!雹鄄駝纭抖鼗筒逦逦寰?“馬云奇詩”辨》,第58頁。這里說 “元和以來”一些高僧大德 “偶因勢進,則得補署”,實際上有唐一代都存在這種現象,如玄奘從天竺取經返回后,受到唐太宗的優禮召見,太宗曾勸玄奘還俗入朝供職:“帝又察法師堪公輔之寄,因勸罷道,助秉俗務?!剔o乃止?!雹躘唐]慧立、彥悰著,孫毓棠、謝方點校《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129頁。由此推知,游大德赴張掖,要面見張掖將軍,顯然也是這個目的,即進入張掖軍幕 “補署”。所以馬云奇就不會是在落蕃后在蕃地送別游大德的,應該在這之前,在別的地方。我們推測,大概早在安史之亂之前,內地某個地方,比如長安,好友游大德要去張掖 “補署”,馬云奇口占一詩為他送行,順便讓他 “此便代書,寄呈將軍”,即以這首口號詩代替書信寄呈張掖將軍。馬云奇為何要投詩 (信)給張掖將軍?目的無非是要步游大德的后塵,希望也能入張掖軍幕 “補署”。在唐代,通過投遞詩篇給好友,表達希望得到舉薦能夠入幕的愿望,是士林中一種普遍的風氣。如杜甫當年困守長安,仕途無望時,曾投詩給河西節度府任判官的田梁丘和掌書記的高適⑤杜甫的投贈詩有《贈田九判官梁丘》《送高三十五書記十五韻》《送蔡希魯都尉還隴右因寄高三十五書記》《寄高三十五書記》。,委婉地表達希望得到他們的舉薦也能入哥舒翰幕的愿望。
詩中還有一個重要信息不能忽視,即 “數人四海皆兄弟,為報殷勤好在無”,游大德不是只身一人入張掖的,是有 “數人”相伴一起到張掖的,且這 “數人”顯然都與馬云奇 “皆兄弟”,這與懷素 “西入秦”時 “寄語江潭一路人”很相似。當年懷素也不是只身一人入秦,而是有一幫人相伴一起入秦。所以馬云奇在詩中寄語游大德等友朋,到張掖后要在將軍面前多多為我致意,以報我的殷切候望。很可能經過游大德等人的大力舉薦,馬云奇順利地進入了張掖將軍幕府,12首詩中的 “落蕃詩”以及入蕃的路線就是有力的反向證明。
還有一種可能:游大德就是懷素 “西入秦”時那 “一路人”其中的一個,懷素是位 “狂僧”,游大德也是一位高僧,僧人們結伴而行,這 “一路人”和《送游大德赴張掖口號》中的 “數人”是同一幫人,也未可知。所以,《送游大德赴甘州口號》以及后面的落蕃詩可以說是馬云奇入張掖軍幕的重要證據。因為馬云奇進入了張掖將軍幕,張掖陷蕃后被蕃軍羈押經大斗拔谷到青海蕃地,就構成了一條合乎情理的較為完整的證據鏈條。
馬云奇入蕃走的是哪條路線?迄今學術界的討論,可以概括為 “西線”和 “南線”兩種說法。
舒學認為馬云奇入蕃走的是西線:“馬云奇大概是公元787年吐蕃攻占安西后,從敦煌出發,經過淡水,被押送到安西?!雹偈鎸W《敦煌唐人詩集殘卷》,載文物編輯委員會編《文物資料叢刊》,北京:文物出版社,1977年,第48頁。學界大多數學者也采納這種說法?!拔骶€”說建立在二個判斷之上:一是馬云奇等人是在敦煌落蕃的;二是入蕃路上渡過的 “淡河”在西域焉耆附近,所據為《新唐書·地理志》的一段記載:“西州交河郡,中都督府,……有天山軍……又四十里至焉耆界呂光館。又經盤石百里,有張三城守捉,又西南百四十五里,經新城館,渡淡河至焉耆鎮城?!雹赱宋]歐陽修、宋祁撰《新唐書》卷40《地理志四》,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1046頁。但學界早有人質疑過 “西線”說,前引項楚先生曾質疑經過焉耆的淡河與去青海的臨蕃方向相反。③項楚《敦煌詩歌導論》,第241頁。閻文儒先生援引向達先生對此曾有疑問:“以淡河為焉耆之淡河,因而馬云奇不知何故押送西州、北庭,遂疑莫能釋。如認為馬云奇自敦煌陷蕃,過另一水味不咸之淡河,與焉耆者名同地異,則語不難解矣。”閻文儒先生根據向達先生的質疑認為:“馬云奇過淡河,非焉耆之淡河,或在關內。”④閻文儒《敦煌兩個陷蕃人殘詩校釋》,載閻文儒、陳玉龍編《向達先生紀念論文集》,第215頁。柴劍虹先生也質疑走西線說,認為 “‘淡河’似并不能作為安西陷于吐蕃之證。因為當時西域山川同名的甚多,如黑水、白山、金嶺、甘泉之類,馬云奇詩中的‘淡河’并非即是西州 ‘淡水’(即今開都河)”①柴劍虹《敦煌唐人詩集殘卷 (伯2555)初探》,《新疆師范大學學報》1982年第2期,第73頁。。但柴先生并未深入探討馬云奇入蕃到底走的是哪條路線。
高嵩首次提出了 “南線”說。他在實地踏勘調查了青海、張掖一帶的山水地理之后,在《考釋》中明確提出:“馬云奇詩告訴我們,他是建中三年夏季在蕃軍押解下離開張掖親眷,過淡河 (今讀音訛作 ‘大河’)入大斗拔谷 (今民樂扁都口),穿行祁連山隘路到達海北,復由海北東南行,沿湟水而下,到達臨蕃一帶的。”②高嵩《敦煌唐人詩集殘卷考釋》,第2頁。高嵩確認“淡河”在張掖南部。湯君則認為馬云奇是在 “位于甘州西南約一百里處的”刪丹城被蕃軍抓俘的。馬云奇 “并沒有押往張掖 (甘州),而是自刪丹城折而向南,過淡河,向吐蕃邊界前進?!雹蹨抖鼗吞迫嗽娂瘹埦碜髡呖急妗?,《西南民族學院學報 (哲學社會科學版)》1999年10月專輯,第244頁。作者并不熟悉河西地理,將在張掖東南的山丹 (刪丹)誤作西南,而且沒有任何證據斷言馬云奇是在山丹城被俘的。此結論不足為據。
判斷馬云奇被押解走西線還是南線,研究者都注目于《至淡河同前之作》這首詩題中的 “淡河”,詩云:
念爾兼辭國,緘愁欲渡河。到來河更闊,應為涕流多。
高嵩確認此 “淡河”即今民樂縣城西的一條河流,當地人稱為 “大河”。筆者深以為然。但高嵩解釋為何叫 “淡河”時又望文生義搞錯了。他調查發現這條河一年里多為枯水期,水不旺,所以他認為 “旺”的反義詞就是 “淡”,“淡河,即是枯水河”④高嵩《敦煌唐人詩集殘卷考釋》,第103頁。。實際上 “淡河”就是固定的河名,不是根據河中枯水的臨時稱呼。這條河發源于今民樂縣城南祁連山一支脈金山山谷,谷中河床及兩岸多為紅色的砂石,水沖砂石流出,色如渥丹,故古代又稱渥丹河,后來俗稱紅水河,民間訛寫為洪水河,久而久之將錯就錯,誤將 “紅水”作 “洪水”。清代編修的《甘州府志》,已經對此作過辨正:“洪水,城東南一百二十里,源出金山下谷中,徑 (經)西水關入。土人云:‘谷中土石皆赤,水初出如渥丹?!久?‘紅水’,訛云 ‘洪’也?!雹輀清]鐘賡起著,張志純、郭興圣、何成才校注《甘州府志校注》,蘭州:甘肅文化出版社,2008年,第119頁。今民樂縣城西的那條河已固定稱為“洪水河”或 “洪水大河”,縣城所在地為 “洪水鎮”。洪 (紅)水河古時水流甚大,又稱玄川。魏明帝青龍三年 (235),“是歲張掖郡刪丹縣金山玄川溢涌”⑥[晉]陳壽撰,[宋]裴松之注《三國志》卷3《明帝紀》(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第106頁。。所以自古以來并不是一條枯水河。高嵩考察時,洪水河的上游已經修建了雙樹寺水庫,水都被截流到益民干渠了,水庫下面的原始河流自然干枯,所以給高嵩造成了錯覺,以為淡河就是枯水河的意思。
這條河在馬云奇詩中為何稱為 “淡河”,有二種可能:一是把 “渥丹河”簡稱為“丹河”,馬云奇用同音字 (聲調不同)寫為 “淡河”;另一種可能是方音上的誤聽造成的,當地人平時習慣將 “洪水大河”簡稱為 “大河”,當地人口音把 “ɑ”讀為“ɑi”,把 “大 (dà) 河” 讀為 “dài hé”,馬云奇等落蕃人路過,從當地人口中又混聽為 “dàn hé”,故寫作 “淡河”,這種可能性很大。
其實,在基本確認馬云奇等人是在張掖被俘之后被蕃軍羈押往青海之地的事實后,入蕃的路線就不辨自明了。從張掖往青海方向,最便捷的一條路線就是:向南渡過淡河(今民樂縣城旁的洪水大河),繼續向南進入扁都口 (古大斗拔谷),翻越祁連山俄博嶺大阪,就進入到青海蕃地。古代從中原西行的人常走這條路線,即從隴西、臨洮、金城(蘭州)向西南渡過湟水,到鄯州 (今西寧一帶),翻越祁連山大阪,出大斗拔谷到張掖。這條路線也是古絲綢之路的支線之一。張騫通西域、霍去病第一次兵出河西奇襲匈奴、東晉法顯西行求法、隋煬帝征吐谷渾后到張掖召見西域二十七國使者,都走的是這條路線。唐代吐蕃經常騷擾掠搶張掖,也是兵出大斗拔谷。唐代在大斗拔谷駐軍防守隘口,哥舒翰曾任大斗軍副使。蕃軍在張掖羈押了馬云奇等人后只能走南線無疑,不可能舍近求遠,把唐俘押解上向西千里迢迢到敦煌、焉耆折回向東再向南往青海去。
學界往往將《懷素師草書歌》以下的12首詩籠統地稱為 “落蕃詩”,這是不嚴謹、不準確的。也正因為研究者囿于 “敦煌”“落蕃”的背景,故在詩意解讀方面常有牽強不確之嫌。仔細閱讀揣摩這12首詩,就會發現,真正的落蕃詩只有7首。這7首詩陸續作于馬云奇等被拘系從張掖出發途經祁連山大斗拔谷、翻越俄博嶺大阪進入青海北蕃地期間,時間大概是從盛夏到秋天。高嵩將部分詩的寫作地確認為青海湖及青海東部的“臨蕃”,似無確鑿的證據。其余5首是題贈詩,作于張掖陷蕃前,不能列入落蕃詩。下面將前面已作考辨的《懷素師草書歌》《送游大德赴甘州口號》《至淡河同前之作》等三首詩之外的10首詩,大致依寫作先后順序作簡要解說。
1.《題周奉卿》,詩云:
明王道得腹心臣,百萬人中獨一人。階下往來三徑跡,門前桃李四時春。
閻文儒的解說是:“周奉卿不知何許人,但可能是漢官陷蕃者。陷蕃以后,他在敦煌或者是不做官了”“或者棄官而教讀也。”①閻文儒《敦煌兩個陷蕃人殘詩校釋》,載閻文儒、陳玉龍主編《向達先生紀念論文集》,第214頁。高嵩認為此詩 “作于張掖陷蕃之后”,釋“明王”為 “張掖郡王某”②高嵩《敦煌唐人詩集殘卷考釋》,第55頁。。按,“明王”應該是親王一類的人,稱張掖郡主為 “明王”似為不確。柴劍虹先生援引殘卷正面59首詩中的《夢到沙洲奉懷殿下》考證此“明王”是否就是彼 “殿下”,柴文據《冊府元龜》記載考,肅宗至德元載 (756),“封故郡王第五男承宷為敦煌王”,他受封敦煌王后當可稱殿下。①柴劍虹《敦煌唐人詩集殘卷 (伯2555)初探》,第72頁。但李承宷雖封敦煌王但沒有親自到敦煌的記載,說明僅僅是個封號而已。楊富學認為 “殿下”為 “金山(國)天子殿下”張承奉②楊富學、蓋佳擇《敦煌寫卷 “落蕃詩”創作年代再探》,載劉進寶主編《絲路文明》第2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第147-172頁。。研究者往往囿于這首詩是 “落蕃詩”,落蕃地在敦煌,“明王”也必在敦煌,從而使研究鉆入了牛角尖。其實,跳出 “落蕃”“敦煌”的局限,這首詩并不難解。詩中前二句稱頌周奉卿是明王的心腹之人,是難得的人才,“百萬人中獨一人”是夸張手法;后二句稱頌周奉卿居處幽遠,風景優美。“三徑”一般指隱居之地。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三徑就荒,松竹猶存?!笨芍芊钋浯蟾鸥蹙S一樣,在京城也過著亦官亦隱、半隱半仕的生活。觀其詩充滿溢美之詞,應該是馬云奇在長安時題贈好友周奉卿所作,“明王”是皇室的某位親王。
2.《贈鄧郎將四弟》,詩云:
把袂相歡意最濃,十年言笑得朋從。憐君節操曾無易,只是青山一樹松。
閻文儒認為鄧郎將四弟 “可能是未作蕃官者”③閻文儒《敦煌兩個陷蕃人殘詩校釋》,載閻文儒、陳玉龍主編《向達先生紀念論文集》,第214頁。。高嵩認為:“此系甘州初陷時贈友之作,而非途中聚會贈答之作。”④高嵩《敦煌唐人詩集殘卷考釋》,第55頁。二人的說法還是囿于 “落蕃詩”的范圍。按,“郎將”是武官名,唐時在中郎將之外,復設郎將一職。這位鄧氏郎將在鄧氏家族中排行第四,可能與馬云奇為結拜弟兄。詩中稱頌自己與鄧郎將四弟的親密友情,是經過了十年的培育。并稱頌鄧郎將四弟有像青松一樣崇高的節操。與上首詩一樣,都是題贈詩,應作于張掖陷蕃前的和平時期。
3.《同前已 (以)詩代書》,詩云:
故 (古)來同病總相憐,不似今人見眼前。且隨浮俗貪趍 (趨)世,肯料寒灰亦重然 (燃)。
這首詩接在《贈鄧郎將四弟》之后,“前”即指《贈鄧郎將四弟》,“以詩代書”,意為以這首詩代信件送給鄧郎將四弟。前二句古今對比,諷刺時下人們只重眼前的短視行為,更顯出作者與鄧郎將四弟 “同病相憐”友情的堅貞不渝,也從一個側面反映出馬云奇志趣高雅。后二句似乎意味著鄧郎將四弟可能在仕途上受到了挫折,故作者勉勵他暫且與世俯仰,等待時機,必有 “寒灰重燃”之時。閻文儒認為 “寒灰重燃”有“恢復漢族政權之意”⑤閻文儒《敦煌兩個陷蕃人殘詩校釋》,載閻文儒、陳玉龍主編《向達先生紀念論文集》,第214頁。,可備一說。
4.《贈樂使君》,詩云:
知君桃李遍成蹊,故托喬林此處棲。雖然灌木凌云秀,會有寒鴉夜夜啼。
詩中的 “灌木”,舒學稿、向達稿都誤錄為 “灌水”,“灌水凌云秀”講不通。高嵩依此釋為 “灌水即今梨園河,發源于肅南裕固縣之西”,更是誤上加誤。此字圖版為,顯然系 “木”與 “水”形似而誤錄,應確認為 “木”,“灌木凌云秀”才能講得通。可見對于寫本,如果最初錄錯一個字,往往使后來的解讀者差之毫厘失之千里。閻文儒認為樂使君 “可能是流落吐蕃人物。敦煌陷蕃后,隱于教書后生的生活中”①閻文儒《敦煌兩個陷蕃人殘詩校釋》,載閻文儒、陳玉龍主編《向達先生紀念論文集》,第216頁。。高嵩認為:“此詩作于建中二年張掖陷落后不久。吐蕃對于高級唐俘一般地比較優待。樂使君大概獲準到灌水別業隱居?!雹诟哚浴抖鼗吞迫嗽娂瘹埦砜坚尅?,第60頁。這是沒有根據的臆說。張掖已經陷落,連馬云奇等一般官員都被羈押往青海蕃地,蕃軍怎么能對一郡之主的太守 (使君)格外開恩允許他去隱居地度假呢?哪有證據顯示吐蕃優待唐俘?馬云奇在羈押中,已經失去了自由,幾乎是終日以淚洗面 (“發為思鄉白,形因泣淚枯”;“應為流涕多”),哪有心思去給遠在張掖的樂使君贈詩呢?贈詩給樂使君又有何用意呢?
揣摩全詩,大意是說,您 (樂使君)人品高雅,弟子眾多 (“桃李成蹊”用了李廣典),并有別業在山林中,山林中雖然環境雅致幽靜,但要面對著 “寒鴉夜夜啼”。“寒鴉夜啼”的意象或暗喻主人身處孤獨冷寂之地,或暗喻時政的變壞,是否暗指張掖面臨陷蕃的形勢?詩情先揚后抑,樂觀中有憂慮,應該作于張掖陷蕃前。
5.《俯吐蕃禁門觀田判官贈向將軍真言口號》,詩云:
題目的 “俯”即附著、俯身之意,前有 “俯”,中間有 “觀”,即俯身貼近看之意。項楚說 “俯”為 “附”,脫一個 “近”字,似有化簡單為繁瑣之嫌。 “主君”,王重民依寫卷錄 “主君”,舒學稿、高嵩稿錄為 “君王”,當從原卷作 “主君”?!邦h”,王、舒、高均錄為 “鸰”,徐俊、張先堂校錄為 “頷”。按,此句句末依詩律應為仄聲字,“鸰”為平聲,不當;“頷”為仄聲字,當是?!邦h”即 “燕頷”。古人認為“燕頷”相為封侯之相。如《后漢書·班超傳》記班超未出使西域之前曾請相者為自己看相,相者曰:“生燕頷虎頸,飛而食肉,此萬里侯相也?!雹踇南朝宋]范曄撰,[唐]李賢等注《后漢書》卷47《班超傳》,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1571頁。南朝陳徐陵《出自薊北門行》:“平生燕頷相,會自去封侯。”《三國演義》第一回寫張飛的相貌:“豹頭環眼,燕頷虎須,聲如巨雷,勢如奔馬。”馬詩中以 “燕頷”贊向將軍生相英武,有封侯之相。“直如弦”出自《后漢書·五行志》引順帝時童謠:“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鉤,反封侯?!雹躘南朝宋]范曄撰,[唐]李賢等注《后漢書》志第十三《五行一》,第3281頁。意為性格剛直如弓弦的人結果凄慘死于道邊,而那些阿諛奉承之人卻最終能封王封侯。
這首詩較難解。閻文儒的解說是:“此向將軍與田判官,可能都是陷蕃的人物。但向將軍偏得吐蕃王的愛戴,而田判官又系狹隘的民族主義者,故能說出向將軍是 ‘看心且愛直如弦’了?!雹匍愇娜濉抖鼗蛢蓚€陷蕃人殘詩校釋》,載閻文儒、陳玉龍編《向達先生紀念論文集》,第213-214頁。向將軍、田判官都是陷蕃的人物,這個判斷沒錯;但要說向將軍 “偏得吐蕃王的愛戴”,而田判官是 “狹隘的民族主義者”,卻無依據。詩中說向將軍有 “燕頷相”,心如直弓弦,顯然是贊美稱頌之詞,并無諷刺之意。潘重規的解說是:“俯伏著敵人禁門來遙觀吐蕃的將軍官吏贈送真言,還流露羨慕他們獲得君王的寵愛?!雹谂酥匾帯抖鼗吞迫讼蒉娂瘹埦硌芯俊?,第100頁。這個解說讓人不知所云,“田判官”和 “向將軍”怎么成了吐蕃的將軍官吏?莫非吐蕃軍隊中也設有 “判官”這一文職?“君王”是唐天子還是吐蕃的贊普?高嵩認為:“此詩建中二年秋天作于張掖。田判官系作者同僚,他贈向將軍的真言,是用佛家密語給向將軍進的讜言。僚友輪觀之際,馬氏感而有作。向將軍或指前面《送游大德赴甘州口號》一詩副題上所說的那位將軍?!雹鄹哚浴抖鼗吞迫嗽娂瘹埦砜坚尅?,第54頁。這個解說有道理,但仍是語焉不詳。馬云奇在張掖俯身看到了同僚田判官給向將軍的 “真言”(佛家密語),怎么是在 “吐蕃禁門”看到的?張掖怎么會有一個 “吐蕃禁門”?“禁門”本指唐皇室宮門,這里借指吐蕃的衙門,或吐蕃軍隊的營帳。張掖有 “吐蕃禁門”,只能有一個解釋:張掖已陷蕃,所以吐蕃在張掖設了禁門。
揣摩詩的內容,對詩意可作出如下的解讀:田判官、向將軍、馬云奇都在張掖陷蕃后成了俘虜,都被拘押在張掖的 “吐蕃禁門”,向將軍寧死不屈,表現出了崇高的民族氣節,田判官乘機寫了一個佛家的 “真言”給向將軍以共勉,被馬云奇俯身 (彎腰)看到了,口占一詩贊向將軍。詩中高度贊揚向將軍,說難怪他得到大唐天子 (主君)的垂愛鎮守邊防,將軍生相英武,本有封侯之望,心性耿直剛烈,敵我分明,雖然被俘,但雖敗猶榮。
當然,這首詩也可有別解:“吐蕃禁門”不在張掖,就在蕃地,田、向、馬諸人已被押解到了蕃地,田判官乘機寫了一個佛家的 “真言”給向將軍以共勉,被馬云奇俯身看到了,口占一詩贊向將軍。又,田、向、馬三人是否同在一起,也難以確定。也許先前田判官寫給向將軍的 “真言”貼在或寫在 “吐蕃禁門”邊,吐蕃衛兵既不識漢字,又不懂這 “真言”,并沒在意,馬云奇俯身貼近看到了,口占一詩贊向將軍。
6.《途中憶兒女之作》,詩云:
發為思鄉白,形因泣淚枯。爾曹應有夢,知我斷腸無。
高嵩認為此詩為 “在蕃軍押解下初出張掖之作”④高嵩《敦煌唐人詩集殘卷考釋》,第56頁。。當是。 “思鄉”之 “鄉”,同《白云歌》中 “帝鄉”,表明作者應為中原人,他的兒女家眷應在內地。前二句寫自己因被蕃軍羈押而愁苦,以至于發白形瘦。后二句從兒女處設想,他們能夢到我因羈押而肝腸寸斷嗎!可以說,這首詩同《至淡河同前之作》,都是用血淚寫就的落蕃詩。
7.《白云歌》是馬云奇詩中最長的一首。原詩題下有序:“予時落殊俗,隨蕃軍望之,感此而作?!北砻鬟@首詩作于詩人落蕃期間。高嵩《考釋》認為:“甘州張掖郡建中二年陷蕃,張掖幕府官員若干人翌年夏日被解往青海湖。此詩作于海北某處山頭。”①高嵩《敦煌唐人詩集殘卷考釋》,第49頁。這個解說,顯然依據的是開頭的詩句:“遙看白云出海灣,變成萬狀須臾間。”“海灣”,一般讓人想到的就是青海灣。其實,詩歌不是散文,有時不能實解、直解;詩歌中描寫的景象有時是一種虛景,心中想象的景象。如王昌齡詩 “青海長云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站在青海湖邊,無論如何是望不到綿延到祁連山的 “長云”和更遠的玉門關,它表達的是將士們心中一種盡早結束征戰回家的期盼。所以,“遙看白云出海灣”,同 “青海長云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是一樣的手法,是一種想象之詞??v觀全詩,《白云歌》似應作于作者一行落蕃人從大斗拔谷進入祁連山期間。詩中的 “殊方節物異長安,盛夏云光亦自寒。遠戍只將煙正起,橫峰更似雪猶殘。自云片片暎 (映)青山,白云不盡青山盡。展轉霏微度碧空,碧空不見浮云近”,描寫的正是祁連山的景象。祁連山峰頂積雪終年不化,盛夏六月飛雪是常見的景象,當年隋煬帝大隊人馬夏日從青海去張掖,在大斗拔谷突遇大雪,凍死許多隨從和戰馬。所以作者說 “殊方節物異長安”。這首詩最突出的特點是,將寫景、抒情、說理很好地融為一體。祁連山頭云蒸霞蔚,白云變幻萬狀,引起作者哲理聯想,抒發一種人生莫測、動亂社會中人無法把握自己命運的感慨。格調悲憤而通脫,跌宕而飄逸。正如顏廷亮先生所說:“作者以猶如行云流水般的詩筆,把對人生的深切感悟和內心的感慨和希望淋淋盡致地表達了出來,使詩篇顯示出一種落拓坦蕩、飛揚不羈的風格,從而使這首《白云歌》成為全部七十二首陷蕃詩中最有特色、最有代表性的痛苦的悲歌?!雹陬佂⒘林抖鼗臀膶W千年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年,第94頁。
8.《諸公破落官蕃中制作》,詩云:
別來心事幾悠悠,恨續長波曉夜流。欲知起坐相思意,看取山云一段愁。
“山云”,高嵩本誤作 “云山”。高嵩認為此詩為 “馬氏一行唐俘解送到湟水后,被分押在昔日唐朝部隊留下的古戍、舊壘、頹城。這些地方,本是隴右道軍鎮的駐地。但馬氏稱之為 ‘官蕃 (番)’說明這一帶為了備蕃,曾有過設置府兵、輪番征戍的歷史。這一點值得我們注意”。③高嵩《敦煌唐人詩集殘卷考釋》,第59頁。按,題目中 “官”字應上屬,破落官,即指同時落蕃遭羈押往青海的 “諸公”,他們都是張掖官署軍幕中人。蕃中,指進入到了蕃界。“山云”,指祁連山云。此詩仍應為進入祁連山蕃界所作。
9.《被蕃軍中拘系之作》,詩云:
何事逐漂蓬,悠悠過鑿空。世窮徒運策,戰苦不成功。淚滴東流水,心遙北翥鴻??赡苤倚⒐潱L遣閫西戎。
“徒運策”,王、舒、高本錄為 “徒運榮 (蹇)”,張先堂校錄、徐俊本錄為 “徒運策”,與下句 “不成功”相對,當是。高嵩認為:“作于建中四年。馬氏一行,久留海北,至次年春夏之交才到湟水邊監押起來。他的監押地為臨蕃城外之得倍 (青海省湟中縣之多巴鎮)”①高嵩《敦煌唐人詩集殘卷考釋》,第58頁。這個解說認為是次年所作,地點在臨蕃城外之得倍,缺乏依據。這首詩應為進入祁連山蕃地所作。高嵩釋 “鑿空”為 “指解離張掖后,一路經過的許多深長的峽谷?!笨址恰0?,“鑿空”句,用了漢張騫 “鑿空西域”時遭匈奴羈押事自比。張騫西行,很可能走的就是這條道,出了大斗拔谷被匈奴抓獲羈押。而今自己被蕃軍羈押又從這條道上經過,思古傷今,其心可鑒。從 “淚滴東流水,心遙北翥鴻”二句可知馬氏一行人已經翻過了唐蕃分界處俄博嶺大阪,進入到了蕃地?!皷|流水”即水向東南流。大斗拔谷所在的這段祁連山,是漢地和蕃地的界山,進了大斗拔谷,越往南走,山勢越險陡。俄博嶺是分水嶺,山北的水向西北流,山南的水向東南流。明清時俄博嶺有界碑,上銘刻一首佚名的《俄博嶺界碑竹枝詞》:“鼠牙雀角何相爭,山源劃界最分明。水向北極歸居延,順流南下屬青寧?!雹诿駱房h縣志編纂委員會編《民樂縣志·藝文》,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885頁。“可能忠孝節,長遣閫西戎”,抒寫一種悲情,意思是說,或許我們這些落蕃人胸懷一腔對大唐的忠孝之氣,因為長久被困蕃部無法施展了?!伴L遣”意味著從張掖陷落,諸公被羈押驅遣到入蕃已經很長時間了。
10.《九日同諸公殊俗之作》,詩云:
一人歌唱數人啼,拭淚相看意轉迷。不見書傳清 (青)海北,只知魂斷隴山西。登高乍似云霄近,寓目仍驚草樹低。菊酒何須頻勸酌,自然心醉已如泥。
高嵩認為:“馬云奇盛夏之日到達海北,至重九尚未離開??磥硎窃诘却罗斁值膶徖砗桶l配。依題,詩作于建中三年九月九日。”③高嵩《敦煌唐人詩集殘卷考釋》,第53頁。這個解釋基本可信,但有點過實。這首詩無疑為九月九重陽節 “登高”“飲酒”之作,但詩作于哪一年的九月九?登的是哪座山?恐不好確定。大概馬云奇一行落蕃人已經到了 “青海北”的某個地方,滯留在此地,“辭國”越遠,有家難回,故有 “不見書傳清 (青)海北,只知魂斷隴山西”之悲嘆。
根據上面的考辨,下面給13首馬云奇詩作一個簡要的寫作順序表。由于張掖陷蕃的具體年代、時間、馬云奇等人被羈押的時間尚難確定,學術界尚有爭議。所以只能按13首詩寫作先后列出一個大致的順序表:

時間、路線 詩 作進入張掖之前《懷素師草書歌》《送游大德赴甘州口號》《題周奉卿》在張掖軍幕期間或更早《贈樂使君》《贈鄧郎將四弟》《同前已 (以)詩代書》張掖陷蕃期間《俯吐蕃禁門觀田判官贈向將軍真言口號》從張掖到大斗拔谷期間《途中憶兒女之作》《至淡河同前之作》進入大斗拔谷抵蕃地期間《白云歌》《諸公破落官蕃中制作》《被蕃軍中拘系之作》《九日同諸公殊俗之作》
馬云奇作為13首詩的作者,可是關于他的生平事跡沒有其他資料可證,只有從這13首詩中略知一二?,F在可以給馬云奇作一個簡要的介紹:馬云奇,生卒年里不詳,約生活在盛唐到中唐的年代里。他涉獵廣泛,精通老莊哲學和佛理;交游甚多,與懷素、游大德、周奉卿、鄧郎將四弟、樂使君等人有詩歌題贈酬唱交往。曾漫游西北,期間進入過長安,后到河隴地區漫游,進入張掖軍幕供職。安史亂后河隴地區相繼陷蕃,馬云奇在張掖陷蕃后被蕃軍羈押經大斗拔谷翻越祁連山到了青海蕃地。馬云奇有很高的民族氣節,一路上創作了一些落蕃詩,連同先前的題贈詩一起輾轉轉抄存于敦煌石室中。
從文學史的意義和價值看,敦煌P.2555唐人詩集殘卷中的落蕃詩在唐詩中別具一格,“落蕃詩”填補了唐詩題材的一個空白。它真實地記錄了落蕃人痛苦、悲傷、思鄉、思親、盼歸、復國的心路歷程,展示了河西走廊及青海一帶的山河畫卷,是大唐河西地區相繼落蕃的 “詩史”性記錄,在中國文學史上具有獨特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