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振亞 劉 波
[作者單位:南開大學文學院,南開大學文學院]
時隔20余年,如今再回頭看1990年代詩歌,有人可能會認為它是一個稍顯模糊的灰色時段。因為1980年代被稱為詩歌的“黃金時代”,21世紀詩歌又表現為多元繁榮,而處于中間段的1990年代似乎只是沉潛期。詩歌從中心滑向邊緣,這種斷裂性一度暗示了1990年代詩歌語境的尷尬與微妙。詩歌做為這一時間段內的文學“飛地”,其內在的復雜性和豐富性,部分地折射了它介于1980年代和21世紀詩歌之間的張力關系。可以說,1990年代詩歌某種程度上承受了一個大轉型時代的內部壓力,而壓力對于詩人來說,也許就是動力,從過去耀眼的光環中走出來,各自邁向了不同的道路。有的詩人直接選擇退出,有的詩人開始放逐自我,而還有的詩人則更徹底回到了詩歌本身,從過去表象化的喧囂退守到內部的沉寂。這些選擇看似有著被迫的時代意味,實際上對詩人們來說是一次詩學乃至人生的考驗,促使他們擺脫熱鬧的風潮而理性地審視詩歌和自我的處境。
如果說1980年代詩歌參與了中國社會的文化變革,那么,1990年代詩歌似乎要擺脫這一秩序,試圖回到審美自律,以求獲得內在的生長性。也就是說,1990年代詩人們寫作的動力機制源于讓詩歌回到本體的探索,這一認知所體現的詩學實踐,就確立了1990年代詩歌的技術性、專業性和精神自覺。在處理敘事性、戲劇化、日常經驗的智性審美等個人化詩學理念的背景下,1990年代詩人們的創作表現為更復雜的面向和自律的主體意識,這種精神和美學自覺反映了部分詩人在純詩與介入詩學之間選擇的邏輯,且恰恰印證了后來我們所言的1990年代詩歌“技術至上”的癥候性。它對于1980年代詩歌非歷史化美學傾向的某種反撥和糾偏,乃至于在影響21世紀詩歌的專業性上,起到了重要的承上啟下和啟蒙作用。
基于這種認知,對1990年代詩歌的回望與再解讀,就顯得很有必要。雖然1999年的“盤峰論爭”引發了知識分子寫作與民間立場的分歧,但這并不影響從1980年代末到1990年代末部分詩人的自我調適所帶來的詩學新氣象。詩人們對詩歌本體性的追尋,更為深入地激活了漢語詩歌的潛能,這也是后來21世紀詩歌仍然受惠于1990年代詩歌遺產的原因。在這一語境中重新考察1990年代詩歌,對二元對立的固化思維和過度強調反叛的先鋒思維是一種有效的糾正,其影響在于詩學內部的建構性。單純依靠外部力量和各種意識形態因素來塑造詩歌,只會讓我們對姿態性或口號性的先鋒更為警惕,因為它僅僅只是理念的演繹,并沒有最終落實于具體的文本創造。以往不少針對1990年代詩歌多元可能性的解構實踐,有時就是取消差異,這同樣會將詩歌的美學標準泛化甚至庸俗化,從而使其再度陷入二元對立的格局之中。
或許是拉開了時間距離的緣故,越來越多青年詩學研究者意識到了1990年代詩歌的重要性,他們用新的研究視野和方法切入這一灰色時段,從歷史和現實的雙重維度來挖掘1990年代詩歌自由敞開的可能性,從而立體地呈現了詩學研究的當下新圖景。余旸的論文《傳統在90年代詩歌中的應用——以代表詩人蕭開愚的寫作為例》,是以1990年代的重要詩人蕭開愚作為個案,從傳統在1990年代詩歌中的應用這一角度切入主題,分析蕭開愚在新詩創作與古典詩傳統之間如何建立連續性,在比較的視野里建構古今縱貫的技術對話系統,以蕭開愚的“通古”認知與實踐來印證傳統對于現代詩的重要價值。董秀麗的論文《“在非詩的時代展開”——20世紀90年代女性詩歌的新質》,將1990年代女性詩歌置于大眾消費文化語境下分析其相比于過去所獲得的新質,女性詩人借助大眾傳媒與新媒體的積極互動,呈現出女性寫作的個人化選擇,在更趨專業化的創造中上升到對女性詩學理論的探索與建構,強化了1990年代女性詩歌在“非詩的時代”得以綻放出絢麗多彩的花朵。而馬春光的論文《1990年代詩歌邊地書寫中的生態意識——以于堅、沈葦為中心》,則是通過于堅和沈葦這兩位詩人1990年代以來詩歌文本的細讀分析,發現他們詩歌中自覺的生態意識,尤其是他們敏銳地植入更細微的邊地日常,洞見邊地的生態問題并展開詩性的反思,以詩的方式回應時代進程中的問題,并提供了極富啟迪性的詩性智慧。詩人們這種獨特的詩學實踐既有著重要的現實意義,又不乏歷史意識。張凱成的論文《“火”的升階書——1990年代中后期詩歌語象的建構》,是從“火”這一語象入手,將“1950—1960年代詩歌”中“火”語象與1990年代中后期詩歌進行了對比,分析后者對前者的超越和重構,從而詢喚出時代語境所帶來的詩學差異性為詩歌語言創造所賦予的多種可能,在高度的理論闡釋中帶有文化研究的意味。
這幾篇論文從各個角度切入1990年代詩歌,都是在某種歷史意識的滲透中試圖還原當時的寫作現場。無論從個案研究入手,還是針對1990年代具體的詩歌思潮,幾篇論文都表現出了深度的問題意識和清晰的學術訴求。作者們在審視1990年代詩人于身份認同和劇烈變革的時代語境下的寫作轉型,乃至在處理政治化與去政治化、商業化與去商業化、詩學與非詩學之間的沖突時,都有著相對清晰的辯證性,這或許正是接續1990年代詩歌技藝性特質和專業化的表征。他們對于1990年代詩歌的理解,既在完成之中,又在不斷的自我調適里趨于更理性的超越歷史的詩學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