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鄧韻娜
20世紀末以來,中國當代文學災難書寫中的瘟疫主題逐漸嶄露頭角,在關于地震、風暴、水災、旱災、饑荒等自然災害的文學寫作中異軍突起,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與不可磨滅的烙印,同時也在時代現象的觸發之下引來日益廣泛的關注與思考。從中國當代瘟疫書寫中可以梳理出從前現代發展到現代狀態的大致脈絡,而瘟疫的出現又反過來對于這一線性歷史發展造成滯塞與阻礙,從而或隱或現地流露出對于現代樂觀進步主義史觀的批判性反思,并顯現出向傳統回歸與溯源的總體傾向。現代化的技術進步必然為人類帶來文明和幸福的明朗呼喚在瘟疫的轟然前行中漸至微弱,化為奔回傳統與自然母體的哭音與哀鳴,探討瘟疫書寫在知識與技術現代性反思中的意義也勢在必行。
瘟疫的前現代書寫具有以下幾個特點:第一,地區的相對封閉。池莉的《霍亂之亂》中,霍亂是威脅人類生命的第二號烈性傳染病,流行病學教科書寫明,天花、霍亂和鼠疫在新中國成立后就已經得到了控制和消滅。但在武漢八十年代的一個夏季雨夜,長期遭到冷遇的流行病室突然接到一例霍亂的疫情報告,化驗室出現了幾十年未見的霍亂弧菌,引發了整個防疫站的轟動與惶恐。流行病室主任聞達與值班醫生臨危受命,當即組織緊急行動小組,在上報國家衛生部的同時連夜冒雨尋訪攜帶霍亂弧菌的病人。患者是一位工人,留下的地址是市郊臭塘乙村,具體村址不詳,且分為甲、乙兩村。行動小組醫護人員整夜詢問奔波,終于在工廠宿舍找到了患者,并在疫情傳播點臭塘乙村發現了五例病人。在封鎖疫點的過程中,醫護人員發現,臭塘乙村本來是工廠與農村邊緣接壤的荒廢地帶,工人們把妻子從農村接到此地,自行搭建工棚,聚集成村落,周圍被荒灘和臭水塘所環繞,霍亂弧菌正是在這一個地圖上并不存在、市政府也毫不知曉的封閉環境中滋生的,這恐怕也是患者在填寫地址時語焉不詳的根本原因。在防疫過程中,聞達主任還提到了自己1952年前往黑龍江甘南縣治療鼠疫的經歷。甘南縣地處北大荒,有四個村子遭遇鼠疫侵襲,同樣處于前現代的農耕狀態。賈平凹《老生》里的當歸村位于秦嶺回龍灣的深峪之中,當地人世代以挖當歸為生,離回龍灣鎮有四十里路程,相當于與世隔絕,村中男性通通患有大骨節病。包括當歸村在內的秦嶺地區1924年暴發過大規模霍亂,死者無數。
第二,不具備現代醫療機構。《霍亂之亂》中1952年的甘南縣是較為落后的農耕地區,鼠疫發生后因為傳播迅猛、致死率高而驚動了衛生部和政務院,聞達主任主動請纓前往疫區進行緊急處理和隔離檢疫,終于讓鼠疫徹底消弭。八十年代的臭塘乙村是私人聚集而成的城郊邊緣村落,村中的女性居民和孩子都沒有戶口,沒有政府的組織和管理,遑論現代防疫與醫護體系。如果不是防疫站在糞樣中檢測出患者體內的霍亂弧菌后夤夜找到孤立于城市地圖之外的臭塘乙村,整個村子可能都會被霍亂毀于一旦。缺乏傳染病知識和現代醫療意識的當地村民對于防疫行動小組的到來充滿了敵意,還把行動小組消毒噴霧當作了化學武器。工人們包圍并挾持了聞達主任,要求所有防疫人員立刻撤離,否則就切掉聞達一根手指。千鈞一發之際,聞達當場將消毒液噴滿全身,才消除了工人群眾的戒心。在街道辦事處的協助之下,行動小組及時救治了患者并對疫點進行隔離封鎖和消毒檢疫。炎夏的隔離點,防疫站的醫護工作者們身穿防疫服,幾乎不眠不休地連續工作了整整十四天,因為疲勞過度而大量引發了舊病新疾,終于將帶菌者全部清零,臭塘乙村也由此得到了市政府的關注與重視,解決了戶籍問題。《老生》里的當歸村在鄉村建設中與外界產生了緊密聯系,可是當全國性疫情蔓延到當歸村后,當地又回到了原始狀態,靠村長組織人手將去過省城、縣城的居民拒之村外,在土窯里隔離。村長染病去世后,疫情在村里傳播開來,等到縣政府調來醫療援助,當歸村已經損失了大部分人口。
第三,對于疾病缺乏科學認識。與疾病相關知識的匱乏和現代醫療機構的缺失密切相關。《霍亂之亂》中甘南縣將鼠疫誤認為肺炎;臭塘乙村被發現的第一例霍亂患者覺得自己只是拉肚子,為了開病休條才去防疫站掛號。直到隔離結束,當地村民都認為自己不過是拉肚子的“小毛病”,反而感激行動小組的醫生讓他們被納入了政府的管理視野。因為行動必須嚴格保密,所以就在當地村民懵懂不知的狀態之下,防疫站醫護人員通過連日艱辛的奮戰,在城市地圖上并不存在的地點,將教科書上業已不存在的霍亂病毒消弭于無形,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直到十幾年后,繼續坐冷板凳的聞達主任和秦靜所合作關于防治霍亂的論文才在得以在世界衛生組織的年會上宣讀,深受好評。《老生》里的當歸村民收到瘟疫全國性傳染的風聲以后,自發組織巡邏隊阻止從省城歸來的戲生進村,甚至用棍棒驅趕,導致戲生腿骨骨折。但是他們并不懂得使用帶口罩、測體溫、驗血等科學防護與檢測方法,被驅逐的戲生當時并未感染,村長卻發了高燒,一命嗚呼。村民只能猜測是村長家的狗被流浪狗傳染,再傳染給村長,因此又打死了所有出過村的牲畜。因為缺乏專業防疫知識,村長死后按照傳統停尸三天,形成核心傳染源,之后全村人口參與出殯,包括抬棺者在內都并未佩戴口罩,導致疫情迅速擴散,為當歸村四處奔走并終于聯系到縣政府醫療援助的戲生也未能幸免。當歸村村民對于疾病缺乏基本認識與了解的具象化體現,就在于他們絲毫不知曉引發瘟疫的“病毒”概念及其內涵,只能將來自疫區的村民籠統地指認為“瘟疫”,戲生在村口甫一露面,村民就一邊驅趕一般邊大喊“瘟疫來了”。村長死后,導致戲生摔斷腿的村民黑栓向戲生道歉,說錯怪了他,“你不是瘟疫”,卻沒有意識到感染病毒的人可能是參與埋葬村長的自己。這都透露出當地村民根本不具備區分病毒與感染者的基本意識。
如果說池莉的《霍亂之亂》更具有專業性的寫實意義,那么賈平凹《老生》中的瘟疫則增添了一層隱喻與象征蘊涵。小說中的四個故事均發生于秦嶺一條倒流河領域,順著這條倒流河走向秦嶺深處,人就顯得愈發渺小,如同在狹窄通道中走回母體的子宮。倒流河與山體、山洞的子宮隱喻明顯象征著對于傳統的回溯,與書中另一條主線,即教書先生對于《山海經》的誦讀、解惑彼此輝映。故事從1930年革命風云中的秦嶺游擊隊講起,當歸村的經歷是小說的最后一部分,當歸村在近百年的歷史行進當中匯入市場經濟的浪潮,一味追求金錢與效益的同時,敗壞了原本淳樸的民風。戲生當上村長以后,在鎮政府干部老余的協助下發展農副產品,向外縣汲取經驗,大量使用激素、色素、膨大劑等化學藥品并進行食品造假,東窗事發后被撤除村長職務。之后老余又慫恿戲生謊稱在秦嶺拍到老虎,騙取設立老虎保護區的資金,讓戲生名譽掃地。重重彎路之后,老余決定因地制宜,在農田里種植當歸,戲生由此成名致富,吐氣揚眉。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將一切化為烏有。當瘟疫張開死神的雙翼猛然降臨,長久沉迷于聲色貨利的戲生驀然迸發出人性的光輝,竭盡全力拯救全村。最終被瘟疫帶走的戲生,仿佛以死亡的方式徹底回歸了傳統的“子宮”,與大部分村民一同融入秦嶺故土,化為《山海經》的永恒延續。瘟疫仿佛成為了打破傳統、急功近利的代價,也阻斷了線性前進的歷史。
疾病與傳統的關系也可以在外國文學作品中尋求端倪。加西亞·馬爾克斯《霍亂時期的愛情》一開篇便寫明,半個多世紀以前,烏爾比諾醫生通過一系列的醫學措施和衛生體系改革,根除了本省最后一次霍亂。和霍亂同樣古老的,是弗洛倫蒂諾對于烏爾比諾妻子費爾明娜的愛情。直到烏爾比諾醫生去世,費爾明娜才知道弗洛倫蒂諾已經等待了自己整整五十三年。兩人攜手登船旅行,最終決定升起代表瘟疫的黃旗,被勒令禁止靠岸,只能在港口之間盤旋。自此,年逾古稀的戀人決意用余生駐守于宣稱感染霍亂的蒸汽輪船,完成一生一世的諾言。在這里,霍亂完全成為一種隱喻,象征著科技日新月異的世界中被人們認為不復存在的東西,業已消失的霍亂與天荒地老的愛情同樣成為古老傳說,化為歲月煙云中的飄忽幻影。谷崎潤一郎的《細雪》創作于二戰期間,正處于日本傳統與現代性交織互滲的時期,日益衰微的世代名門蒔岡家族成為傳統的縮影。書中提到,二姐幸子夫婦和女兒悅子都深受腳氣病的困擾,每年都要定期自行注射維生素B。如果對日本史上的腳氣病稍加考察,就會發現腳氣病自德川幕府末期就流行于上層階級,并直接導致德川家茂的死亡,影響了整個日本近代史的走向。直到1910年鈴木梅太郎發現了米糠素,波蘭化學家弗克從米糠中提取出維生素B,才找到了有效良方。《細雪》中對于腳氣病看似瑣碎的描述,濃縮了一段曲折的歷史。三女雪子成長于家族繁盛時期,保留了最為完整的古典女性美,被姐夫認為脫離于時代。她最終定下的未婚夫御牧實是華族庶子,曾經從事建筑業,喜好西洋味的現代風格,婚后打算去飛機制造廠工作。嫡庶有別、尊卑有序的傳統家族制度即將被現代化生活方式所取代。雪子出嫁前持續腹瀉,癥狀類似痢疾;四妹妙子生于末世,離經叛道,患上赤痢。痢疾這一流行病似乎成為整個社會打破傳統狀態所帶來的缺憾與懲罰:傳統的保守與潔凈隨著穢物被排出體外。
現代性狀態下的瘟疫寫作具有如下特征:第一,交通與傳播媒介的更新。遲子建《白雪烏鴉》中的大規模鼠疫暴發于1910年的哈爾濱地區,以傅家甸為中心。小說中,中東鐵路對于此地的格局塑造具有重大影響,自從七年前中東鐵路建成,“松花江鎮”正式改名為“哈爾濱市”,鐵路運輸帶來源源不斷的商機與外來人口,令此地逐漸具備了城市的雛形。中東鐵路橫穿市區,鐵路以東的老城傅家甸是中國人的聚居地,其中有本地居民,如妻子開旅店自己做馬車生意的王春申,世代經商的風云人物傅百川等;也有隨著開放交通而一路北上的關內移民,例如祖籍山西的周濟一家三代人,以及來自山東的釀酒師傅秦八碗。鐵路以西的埠頭區和新城區的居民以俄國人為主,也有日本和中國商人,比如在埠頭區開糧棧的紀永和翟桂芳夫婦,以及開糖果店的陳雪卿。商業的發展帶來城市的繁榮與交通的便捷,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也錯雜而密切,與《霍亂之亂》中隱蔽于市郊的臭塘乙村、深藏于秦嶺的當歸村以及其間簡單的人際關系截然不同。
與妻妾關系不睦的王春申每天去埠頭區和新城區拉馬車,暗中愛慕著埠頭區歌劇演員謝尼科娃;謝尼科娃每禮拜搭乘王春申的馬車去火車站附近的教堂和新城區的鐘表修理店,與店主兄弟來往密切,謝尼科娃的丈夫則與地段街日本商人的妻子美智子有染;青樓出身的翟桂芳長年被丈夫利用和凌辱,為了散心常去八雜市的鞋鋪,與俄國鞋匠羅扎耶夫漸生曖昧;羅扎耶夫的養子彼洛夫在中國大街賣藝,獲得了謝尼科娃女兒娜塔莎的青睞;周濟的孫子喜歲日常在埠頭區和新城區叫賣俄文報紙。報紙這一現代傳播媒體最早由傳教士帶入晚清中國,在整個城市的居民之間流通,“賣報紙”這一情節設置似乎暗示作為信息媒介的喜歲難逃成為病毒媒介的命運。處于人物關系中心的謝尼科娃常去的地點之一是尼古拉教堂,本身就屬于多人聚集的現代公共領域,教堂不但挨著莫斯科商場,還鄰近火車站這一人流量極高的交通樞紐,對于人傳人病毒來說都是極易感染的高危場所。
畢淑敏《花冠病毒》里疫情發生時地設定在2010年以后的燕市。比起《白雪烏鴉》中的馬拉車與街頭報紙,《花冠病毒》明顯呈現出交通與信息媒介的迅猛發展,如何通過電視媒體安撫民心也成為戰疫主線之一。女作家羅緯芝應文藝家協會的邀請加入特別采訪團深入一線,暫駐于燕市抗疫總指揮部。為了避免消息泄露,采訪團成員都要上交手機、切斷網絡,房中電話一律內部連通,與外界聯系的唯一方式是一部處于監控狀態下的專用電話;在內部會議上,各部門領導則通過視頻進行遠程通話。羅緯芝結識抗疫總指揮袁再春以后發現,作為德高望重的醫學專家,袁再春在電視里總是胸有成竹,實際上卻憂慮重重。袁再春認為,目前花冠病毒只能依靠人體免疫力來勉強抵抗,如果民眾在心理上過度恐慌,只會讓形勢更加嚴峻。事實上,確實有一位老太太二十四小時都關注電視新聞,因為如廁后急于奔向電視而猝死;各方面的小道消息也導致了城鄉接合部的超市搶購狂潮,政府及時發布公告并懲戒帶頭搶購的市民才得以平息。因此,參與決策者建議在電視上反復播放自然美景,在廣播里持續播出古典音樂、中國民樂以及詩歌朗誦,同時在城市所有動態屏幕上滾動播放山川河海等遼闊景象,以緩解大眾的焦慮情緒。深受市民信任的袁望春殉職后,抗疫指揮部決定組織一個醫療團隊代替袁望春在媒體上露面,其中包括有海外留學經歷的主任醫生、出生于醫學世家的中醫、女性醫護工作者以及各個年齡段的花冠病毒治愈者,引導市民產生積極心態與正面情緒。
《霍亂時期的愛情》里,費爾明娜在與弗洛倫蒂諾戀愛期間遭父親反對,被帶到安第斯山騎騾遠足,嫁給烏爾比諾醫生以后乘坐輪船度蜜月,在之后的五十年間先后體驗了自行車、汽車、熱氣球旅行、水上飛機等新興交通工具。傳播媒介方面則出現了電報、電話、報紙、廣播等。交通與通信手段層出不窮的更新變換似乎暗示,在現代技術的推動之下,時代的滾滾車輪已經將霍亂這一古老瘟疫遠遠拋向了過去。而在《白雪烏鴉》中,情況卻恰恰相反。中東鐵路的修筑使得在俄國感染鼠疫的中國工人把病毒帶到滿洲里,王春申妻子吳芬的情人巴音在滿洲里做旱獺皮貨生意,前往傅家甸與吳芬共度一晚后暴斃街頭,點燃病毒的引線,來往于中東鐵路東西城區之間的馬拉車則讓瘟疫在整個哈爾濱蔓延。尼古拉教堂附近的火車站更是讓疫情一路南下,影響波及長春和奉天。醫學博士伍連德到任后,請求對中東鐵路、京奉鐵路進行嚴格排查與管控,停運南滿鐵路并阻止客貨車輛進入山海關,才防止了進一步的全國性傳染。《花冠病毒》里更是直言,“隨著人類腳步無所不到,隨著風馳電掣的交通速度,病毒病菌插上了現代科技的翅膀”。科技悖論在交通進步導致瘟疫規模加倍這一事實中浮出水面。
第二,疾病的戰爭隱喻及其變異。蘇珊·桑塔格在《疾病的隱喻》中論述,“現代醫學思維興起的時間,據說是當粗略的軍事隱喻變得具體之時,而這只可能發生在菲爾紹細胞病理學所代表的一種新的細察方法取得進展之時”。當致病微生物在顯微鏡下變得可見,瘟疫的來襲才能被稱為敵軍入侵。《白雪烏鴉》中,在伍連德受命抗疫之前,傅家甸人心惶惶,因為瘟疫這個“敵人”看不見也摸不著,無法真刀真槍地對抗,因此根本談不上“戰爭”。日本方面派來醫生在實驗室中解剖老鼠,卻分離不出鼠疫桿菌,無法確定這場烈性傳染病是否真的是鼠疫;來自北洋醫學堂的醫生認為這次鼠疫通過呼吸道感染肺部,呼吁用硫黃和石碳酸進行空氣消毒,卻得不到民眾的配合。不論平民還是官方,只能模糊地覺得瘟疫就像瘋狗一樣,逢人便咬,徘徊不去,令人一籌莫展,正如《老生》里的村民籠統地把去過縣城的歸村者稱為“瘟疫”。
伍連德赴任后,火速找到剛剛病亡的死者尸體進行解剖,并在顯微鏡下發現了器官切片中的鼠疫桿菌,看不見的敵人終于現形,防疫戰役也正式打響。小說中強調,日本醫學重視實驗,臨床能力卻不足,日本醫生大量解剖老鼠卻未能發現鼠疫桿菌就是明證。福柯在《臨床醫學的誕生》中指出:“一種具有嶄新規則的話語得以發展起來:它只能聽命于一種不滿足于觀察力,還力求發現的目視。在這種匆忙求助于臨床教學的過程中,誕生了一種不同的臨床醫學。”在現代光學顯微鏡的輔助之下,伍連德通過目視發現了流行于傅家甸的鼠疫桿菌呈橢圓狀,是一種新型病毒,不需要通過老鼠所攜帶的虱子就能在人與人之間直接傳播。因此,防止和消滅這種病毒,就需要隔離病人、佩戴口罩、空氣消毒以及焚燒尸體。正是這一目視所帶來的發現使得直面病毒的戰爭隱喻成為可能。
《花冠病毒》中,羅緯芝畢業于醫學院,擁有足夠的知識儲備。到達抗疫總指揮部以后,她翻閱了以身殉職的病理解剖學家于增風所留下的報告,了解到病毒在電子顯微鏡下呈現出草帽的形狀,周圍裝飾著鏤空花紋一般的絲縷,如同花冠一般精巧美麗。同時,這種新型的花冠病毒對于生存環境的適應性極強,是一種高度接觸性傳染病。基于臨床醫學所帶來的視覺形象與專業認知,書中通篇采用了戰爭隱喻。于增風在解剖報告中寫道,身體內的白細胞和防御體系可以“消滅”少量的零散病毒,“但是如果病毒的侵入量很大,人類個體的免疫體系不完善,就像沒有守衛國境線的邊防軍,敵人就會長驅直入,攻城略地,直到占領所有的領土”。在解剖過程中不慎感染花冠病毒后,于增風感到自己的身體如同被攻克的城壘,“全面淪陷”。于增風犧牲后,其他一線醫務工作者持續抗爭于“被炸毀的陣地”;閉門不出的市民則把家庭當作“防空壕和堡壘”。羅緯芝被于增風遺物中存留的病毒感染后,根據發燒、咳嗽、咳血等癥狀以及觀察腹瀉物中腸腔組織碎片,確定病毒已經發起“攻擊”,絞殺腸道,噬咬機體細胞,對身體進行圍剿。對此,袁望春認為,“一面是花冠病毒精銳的攻伐之師,一面是現代醫學疲憊的防御之旅”,情況極為不利;陌生男子李元事先贈送的神秘藥丸則如同“天降奇兵”,援助羅緯芝脫離險境。何建明《非典十年祭·北京保衛戰》和楊黎光《瘟疫,人類的影子——“非典”溯源》中都把醫護工作者對于“非典”患者的救治和北京市民的防疫措施稱為“戰爭”。
病毒的變異是現代性狀態下瘟疫的另一特征。《白雪烏鴉》中,伍連德發現傅家甸所流行的鼠疫已經從普通的腺鼠疫演變為肺鼠疫。腺鼠疫即黑死病,依靠老鼠身上跳蚤的叮咬進行傳播,肺鼠疫通過空氣中的飛沫就能在人與人之間直接傳播,不但傳播速度快、范圍廣,而且致命率極高。《瘟疫,人類的影子——“非典”溯源》對于冠狀病毒的出現進行了回溯。早在1965年,國外醫學家首次在感冒病人體內發現了冠狀病毒這一新出現的病毒。引發人類疾病的冠狀病毒有兩種,分別感染呼吸道和消化道。能夠同時侵襲呼吸和消化兩大生存系統的“非典”病原體則是變異了的冠狀病毒,而且還能在短時間內繼續通過基因突變產生另一變種。“這種病毒在6個月的進化過程,已經相當于經過數萬年的進化。”關于病毒加速變異的緣由,威廉·麥克尼爾在《瘟疫與人》中給出了解釋:“當新的生態龕由于人類活動改變了動植物的自然布局而空出后,致病寄生物在利用新的機會占領新的生態龕方面,和人類一樣成功。”當人類因為借助科技進化成為地球主宰而感到沾沾自喜的同時,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打開了病毒進化的潘多拉魔盒。
第三,影響范圍的擴張。《霍亂之亂》和《老生》中地區的相對封閉導致瘟疫影響范圍僅限于一個村莊,并在現代醫護措施干預后迅速被撲滅。《白雪烏鴉》里中東鐵路的貫通不但加速了病毒的傳播,而且導致瘟疫的影響加重了國際形勢的嚴峻與緊張。沙俄和日本各自控制中東鐵路和南滿鐵路以后,哈爾濱已經涌入了十萬俄國人和上千日本人,聚居于傅家甸的中國人口僅兩萬。列強本來就對東北虎視眈眈,借著瘟疫的燎原之勢,包括美、俄、德、法、日在內的各國駐哈爾濱領事紛紛向道臺于駟興施壓,聲稱如果無力控制疫情,他們將撤走全部華醫,派遣本國醫生入駐,獨立統領防疫事務。日本《盛京時報》還登出了殺鼠劑和東瀛防疫丹藥的大幅廣告,企圖借機高價出售消毒品,牟取暴利。一時之間,東三省領土主權岌岌可危。《花冠病毒》中,特別采訪團記者郝轍受境外勢力收買,故意制造車禍,抽走羅緯芝體內帶有花冠病毒抗體的血液,并前往藏尸窖偷走死者身上的病毒毒株,幫助外國公司研制出抗病毒藥物。該公司報價奇高,并要求在病人身上進行臨床測試,搜集第一手資料,被陳宇雄市長斥為“醫學上的帝國殖民主義”。瘟疫對于國際形勢的影響是疾病戰爭隱喻所蘊含的第二層意義。



第二,病毒作為沖破二元對立的媒介。啟蒙理性體系建立的基礎就是主客體二元對立的觀念,即人類作為主體對于自然客體的支配與占有。瘟疫的洪流沖毀了理性體系的根基,擊潰了不可一世的人類中心主義。病毒成為啟蒙理性體系中一系列二元對項之間的媒介,并對其既有關系進行了破壞與顛覆。其中包括:(1)理性與身體之間的二元對立。笛卡爾強調,身體只是一部機器,完全受理性靈魂的支配;讓-呂克·南希認為,柏拉圖著名的洞穴之喻還包含著另一重隱喻:身體是幽暗的洞穴,靈魂才代表真理之光,關于身體的現實不過是洞穴墻壁上的幻影。瘟疫的襲來則讓非理性的身體欲望凌駕于理性之上。鼠疫暴發后,傅家甸人人自危,底層貧民卻一反常態地吃喝享樂;隨著疫情持續不下,酒館與小吃生意逐漸回暖,居民們通過身體欲望的滿足對抗死亡的陰影。疫情期間糧食滯銷,糧棧老板紀永和預計鼠疫過后會糧價大漲,企圖趁機趁低囤積,卻在進貨過程中感染鼠疫,導致商業理性摧毀了身體,打破了理性對身體的任意支配。
(2)個體與群體之間的二元對立。個體與群體之間的對立以理性與身體之間的二元對立為基礎。前現代狀態下的當歸村村民身體上同樣的大骨節病讓他們具有了一致化的集體行為與意識。傅家甸受到西方消費主義的浸染,不同的居民心中產生了個體化的情感與物質欲望,鼠疫的到來通過身體的危機讓他們再次融為一個整體。傅百川高價雇傭女工在自家綢緞莊趕制口罩,旗下中藥鋪為民眾免費熬制中藥,并降價賣酒,承受了巨大的經濟損失;來自山西的周濟把傅家甸當作故土,免費為隔離病人提供飲食,并帶領兒子周耀祖、孫子喜歲前去送飯,結果祖孫三代全部感染身亡;王春申也主動帶上心愛的黑馬,冒著生命危險搬運尸體。正是在他的提醒下,伍連德才知道因為棺材不夠,墳場堆放著數千具尸體,成為病毒的培養皿,立即上疏請求焚尸。
(3)西方與東方之間的對立。哈夫肯醫生不聽伍連德的建議,伍連德便把希望寄托于參與抗擊過唐山鼠疫的法國醫生邁尼斯。沒想到,邁尼斯自認權威,認為抗疫的重點仍然是滅鼠,讓伍連德感受到了傲慢的白人中心主義。邁尼斯也認為病毒靠跳蚤傳播,探視病人紀永和時堅持不帶口罩,不幸被紀永和咳嗽時的飛沫感染,哈夫肯嘗試使用針對腺鼠疫的血清療法,卻毫無效果。面對殘酷的事實,哈夫肯悔不當初,戴上了厚厚的口罩。埠頭區的謝尼科娃帶著女兒在圣尼古拉教堂唱彌撒曲,進行慈善募捐,母女倆在多人集會中雙雙染病離世。著名歌劇演員在天主教堂感染的重大新聞,迫使衛生隊警察隊長向伍連德吐露,傅家甸天主教堂也收容了不少病患,但教堂事務實在不便干涉,就連法國領事也無可奈何。伍連德不顧一切地帶人沖進教堂,發現其中聚集了三百多人,經過檢疫,包括三名牧師在內的大半人員均已感染,無望生還。掃清了天主教堂這一最后的傳染源,鼠疫終于歸于平息,也顛覆了西方代表科學進步、東方代表愚昧落后的二元對立。
第三,傳統的彌補。前現代狀態下的瘟疫被當作破壞傳統的懲罰,現代瘟疫書寫則呼吁通過恢復傳統的力量對科技代價進行彌補。《花冠病毒》中出現了許多高科技傳媒,但真正讓羅緯芝認識到花冠病毒的來源及其特征的,是于增風生前在傳統紙張上的記錄,在羅緯芝看來,這些牛皮紙如同文物一般古老。李元所在的民間醫療團隊所研發出的特效藥丸被命名為“白娘子”。因為他們翻閱了我國現存最古老的中醫藥典籍《神農本草經》,發現靈芝在書中被列為上品,具有延年益壽的神奇功效。在中國神話傳說中,白娘子在端午節誤飲雄黃酒,現出蛇身,嚇死許仙。為了幫助許仙還陽,白娘子前往昆侖山所盜取的仙草正是靈芝。李元等人結合現代藥理學知識與科學實驗,從靈芝中提取出了鍺這一核心抗病元素。鍺能夠強化人體免疫系統,有效抵抗病毒的侵襲。治愈陳天果及其母親之后,新任抗疫總指揮謝耕農將李元戲稱為“煉丹人”。在中國歷史上,以葛洪為代表的醫藥學家也是道教煉丹家,在《肘后方》中留下了全世界關于天花這一傳染病的最早記載。《白雪烏鴉》也強調了中藥的輔助作用。
李元團隊沒有醫務執照,“白娘子”也沒有進入臨床使用的審批手續,這一現實難倒了市長,謝耕農建議從古典小說《西游記》中汲取智慧。唐僧師徒到達朱紫國后,得知國王身患重病,正張榜招納天下精通醫藥的人才。孫悟空施計將黃榜放入豬八戒懷中,跟著豬八戒進宮問診,幫助國王除妖。陳市長也效法朱紫國王,向社會頒發“人民榜”,不拘一格降人才,以此作為“白娘子”進入醫療系統的合法途徑,終于戰勝了花冠病毒。另外,羅緯芝的名字暗含“靈芝”,李元的名字來自《周易》中的“元亨利貞”,羅緯芝小保姆唐百草蘊含了神農嘗百草的傳說,都可以視作中國傳統文化密碼。
總的來說,中國當代文學中瘟疫書寫的出現,提醒人類在文明進步的過程中不能一味高歌猛進,而要對于地球生態保有敬畏之心,時刻回望歷史,追溯過往,意識到科技是一把雙刃劍,在開辟自然的同時也潛藏著災難。回歸傳統的目的,就是拋開啟蒙理性不可一世的傲慢,尋求人與自然之間天人合一的圓融智慧。
注釋:
①池莉:《霍亂之亂》,《小說月報》1998年第2期。
②賈平凹:《老生》,人民文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276頁。
③賈平凹:《老生》,人民文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279頁。
④畢淑敏:《花冠病毒》,國際文化出版公司2020年版,第189頁。
⑤蘇珊·桑塔格著,程巍譯:《疾病的隱喻》,上海譯文出版社2014年版,第105頁。
⑥米歇爾·福柯著,劉北成譯:《臨床醫學的誕生》,譯林出版社2001年版,第79頁。
⑦畢淑敏:《花冠病毒》,國際文化出版公司2020年版,第65頁。
⑧畢淑敏:《花冠病毒》,國際文化出版公司2020年版,第130頁。
⑨中國作協評獎辦公室主編,王光明等著:《第三屆魯迅文學獎獲獎作品叢書·報告文學》,華文出版社2005年版,第242頁。
⑩威廉·麥克尼爾著,余新忠、畢會成譯:《瘟疫與人》,中信出版集團2018年版,第45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