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桫 欏
無論對于社會生活現(xiàn)場還是對于文學,2020年注定是個值得銘記和大書特書的年份。作為人類遭遇的無數(shù)災難之一種,突如其來的新冠肺炎疫情給社會生活乃至全球秩序都帶來了嚴重影響;這種影響至今還在持續(xù),我們或可判斷這種影響將會在一段時間內難以消弭,甚至已經改變了人類已有的一些生活方式或思維習慣。盡管文學對人類經驗的觀察、體會、分析、理解和判斷需要假以時日,但作為時代生活的“晴雨表”,據(jù)以產生和持存的現(xiàn)實發(fā)生變化,文學一定會應時而動。“一代有一代之文學”是必然的規(guī)律,當這個規(guī)律延宕到時間和空間被技術壓縮的時代,就會幻化成“一時有一時之文學”。在此次疫情中,文學觀照現(xiàn)實、撫慰人心、透視人性的功能凸顯出來。按照童慶炳先生的說法,這是對審美的一種“功能性借用”。
即便如此,審美作為文學的本質屬性,并不能簡化和具體化為某幾種實用性的功能,它必然體現(xiàn)出結構性特征,即諸種要素都是一個具有整體性的結構的組成部分,它們只有在結構之中才具有意義。正如本期約到的幾篇文章中共同提到的,包括天氣災害、地質災害、瘟疫、戰(zhàn)爭等這些自然或人為的災禍在內的災難書寫,從古至今都是文學書寫的重要“母題”,既是“母題”,那么其本身就具有豐富的“元”意蘊和多向度的主題張力,它們就像細胞或者種子一樣,可以分化生長出現(xiàn)實和人心的豐饒景觀。災難在文學中的作用之所以重要,在于它打破了日常,將人類個體或社會置于特殊的環(huán)境中進行考驗,從而在更深和更廣的范圍內窺探人作為自然之子和社會之主的本質的,以情感、意志、道德和人性所彰顯的主體性的特征。災難似乎可被看作一個棱鏡,將人的光芒分解為不同顏色的光加以辨別;關于災難的文學書寫,又將這離散的光匯聚在一起——經過這一分一合的過程,“人”的本相和面對自我、個體和群體時的豐盈感覺被藝術化地確認了。始終將人作為整體性的存在予以審視,這便是文學無以替代和分化的功能。
這組以災難書寫作為研究對象的評論文章,縱向或橫向爬梳古今中外關于災難書寫的文學樣本,歸納、剖析和總結個中既有的災難之難和文學之美;而在此背后,每一篇文章都在對原作品進行評說的同時難得地顯現(xiàn)出文論“干預”現(xiàn)實生活的“野心”,試圖為人類尋找一條穿行在災難中的精神救贖之路,冰冷的理論表述之中彌漫著溫婉的暖意。鄧韻娜的《中國當代文學瘟疫書寫中的現(xiàn)代性反思》聚焦文學作品中的瘟疫書寫,以極具理性的眼光分析瘟疫書寫如何從前現(xiàn)代的狀態(tài)步入現(xiàn)代性語境中,揭示出中國當代瘟疫書寫中前現(xiàn)代與現(xiàn)代狀態(tài)之間的對比,以及由此呈現(xiàn)出的文明與技術進步對于人類生存境況所帶來的影響,并對啟蒙理性進行了批判性反思。她認為,疾病的出現(xiàn)打斷了技術進步主義的線性進程,沖破了啟蒙知識體系中理性與身體、個人與集體、西方與東方等一系列二元對立,讓僵化的理性體系向著自然無盡敞開。文章的結尾導向對現(xiàn)代文明的反思,指出病毒的進化是現(xiàn)代科技對于自然生態(tài)進行無休止掠奪與破壞所造成的惡果,也提醒人類回溯歷史,從傳統(tǒng)文化之中尋求與自然和諧共處的智慧。
康春華的《“流民圖”與“安魂曲”——當代文學災難書寫的兩種向度》系統(tǒng)回顧當代文學中的災難書寫,重點以李準、遲子建、阿來、劉震云、張翎等的作品為例,指出這些作家以執(zhí)著的書寫與顯著的實績,在歷史的和審美的維度上拓展了當代文學災難書寫的美學品格。兩個向度分別可以用繪畫中的“流民圖”和音樂中的“安魂曲”做比,認為前者是對真實災難的歷史觀照,書寫個人的集體境遇,包含對受災者群像的刻畫與凝視;后者從精神的、宗教的、審美的角度觀照“后災難”境況中的人,讓其回到精神內部,表達個人對災難的回望與修復沖動,并借此鏡照反觀更宏闊意義上的族群與文化特征。文章的結尾部分透過《云中記》和《余震》,將災難書寫中的立場和技術與災難中“被損害的人的內心世界”建立起某種一致性,在創(chuàng)作層面上提出了獨到的見解。
王文靜的《道是無常卻有常——遲子建〈白雪烏鴉〉的災難書寫與審美建構》一文雖以《白雪烏鴉》作為主要研究對象,但在開頭部分卻旁及遲子建關于災難書寫作的整體情況,首先概括了類似題材的《偽滿洲國》《世界上所有的夜晚》和《白雪烏鴉》三部作品的總體特征,認為遲子建的災難書寫“不僅遞進式地呈現(xiàn)了災難的形態(tài),反思了災難中人性的困惑和裂變”,而且“在極端性、偶然性、瞬時性、爆炸性的非常態(tài)的災難事件與她擅長的平和的、穩(wěn)定的、具有秩序感的‘小人物’的平淡生活之間搭起了一座橋梁”。此后在文本細讀的基礎之上,精到分析《白雪烏鴉》中的黑白交疊的災難主題、將“日常”作為貫穿小說中的倫理哲學以及在殘酷的瘟疫中建構起詩意的審美理想等寫作特點,指出了在與“無常”的對峙下,因災難書寫的參與獲得情感價值和審美體驗張力的“日常”飽含著作者對于災難的反思和超越,指向的亦是一個頗有實踐意味的主張。
翟永明與莊巖的文章討論劉震云《溫故一九四二》中的災難敘事,其入筆就匯集起學人關于“災難文學”概念性論述,并由此建立起一個辨別此類作品的“標準”:“文學作品只有在涉及、描寫災難的同時,更深入地探究人與災難的關系問題,并最終凸顯出某種災難意識,它才可能被定義為災難文學。”這就意味著,不是所有描寫災難的作品都是“災難文學”,只有處在“人與災難”的關系以及“災難意識”緯度內的作品才是。在解決了立論的標準之后,立即以之為準繩建立從古代到當下的災難文學簡譜,并以此為參照,指認了劉震云的作品如何從一九四二年河南大災荒的歷史、文本與記憶實現(xiàn)對生存、命運與人性的文學轉化,并以災難意識對現(xiàn)實的警示、療傷與激勵作用收尾,體現(xiàn)著對現(xiàn)實的深度關懷。
除了主題的價值取向,文學對災難的書寫無疑也烙上了小說形式選擇的印痕。基于歷史的宏大敘事被現(xiàn)實解構,小說作為以講故事為主的文體,敘述的視角不斷在凡庸、瑣碎的日常經驗中降維,以此展開去統(tǒng)一性、去整體性和去故事化的嘗試。在當代經驗取代歷史經驗成為小說敘事的主要內容后,人類的情感體驗喪失了邏輯性和系統(tǒng)性的試驗場,從而使感覺變得支離破碎。在此時,災難所形成的經驗空間經由文學書寫為故事回歸創(chuàng)造了新的場域,那些有始有終的破壞性事件無疑增加了情節(jié)的復雜性和嚴整性,從而建構起觀察人與社會的結構性模型。古人有詩云,“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緣于人與人之間的同情與共情,對災難的感同身受使災難書寫在表達痛苦、悲哀、憎恨或憤怒的同時,也閃耀著人道主義的光芒,那也是人性和文學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