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靈與自然中的精神追尋
——試析《哦，香雪》與《孕婦和?！返膶徝酪馓N

□ 孫雅楠

鐵凝始終以獨特的姿態存在于中國當代文壇，她集作家身份、政治身份、女性身份于一體，是中國作家協會成立以來最年輕的主席。即便她身上充斥著角色沖突的可能性，但并沒有陷入多重身份造成的矛盾漩渦當中。讀其作品，往往會感受到鐵凝社會化和個性化的重疊特質。新時期以來，中國小說自“傷痕文學”走到“反思文學”，從“尋根派”邁向“先鋒派”，由“新寫實小說”跨越到“現實主義沖擊波”……文學浪潮可謂風起云涌，卻難以找尋到鐵凝的身影。她習慣置身主流之外，而又以特有的筆法在文壇主流中掀起波瀾，無不為新時期的文學建設貢獻著力量。

20世紀80年代，已然開始嶄露頭角的鐵凝下決心從邊緣撿拾起被冷落的孫犁的創作風格，她寄希望于社會意義和精神價值的追尋之旅，又將自己的情愫始終安置在日常生活與自然風景的審美情境中。盡管在相當長的時間內，文學界總會被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所主宰，種種觀念通常以涇渭分明的姿態在對抗中發展，融合的思想并不受寵，但是進入21世紀以來，世界文化思潮呈現出合作、對話、共融的趨勢，于這樣的社會環境和時代背景下，我們以探尋人類的性靈、精神追求與大自然的高度契合的視角，重新解讀鐵凝短篇小說《哦，香雪》與《孕婦和?！樊斨械膶徝酪馓N，自有一番價值和意義。

“當我看到短篇小說時，首先想到的一個詞是景象；當我看到中篇小說時，首先想到的一個詞語是故事；當我看到長篇小說時，首先想到的一個詞是命運?！辫F凝對小說文本有著深刻體悟，回顧其創作歷程，不難發現短篇小說實為鐵凝的福祉。

1982年，《青年文學》雜志于青島召開文學筆會，邀請年僅二十五歲的鐵凝參會研討。與會期間，鐵凝創作的短篇小說《哦，香雪》在日后引起文壇矚目?！杜叮阊窙]有繁雜晦澀的故事情節，筆調清新亮麗。駛入臺兒溝的火車，不僅擾亂了深山的寧靜，還開啟了荒野山嶺中的少女們通往現代文明的幸福之路，更是給予了香雪做出驚人之舉的勇氣：為求得知識分子必備的自動鉛筆盒，不惜冒著被責備的風險，乘火車用滿筐雞蛋換取，最終以獨自夜行三十里路為代價。我們不禁要問：此舉是否值得？稍顯格格不入的香雪，于她而言，翹首以盼的從來都不是衣物首飾，身為臺兒溝里唯一的初中生，乘車換鉛筆盒才合乎情理，這意味著擁有一次非凡的命運體驗、難忘的心路歷程以及脫胎換骨的人生之旅。小說深刻的意義在于僅僅借助于臺兒溝的一角，以不起眼的香雪和香雪們，挖掘出鄉村女性對于現代文明的向往，通過短小精悍的篇幅、細致精巧的結構、無比精妙的語言，描繪出改革開放之風吹進窮鄉僻壤，中國鄉村女性走出封閉愚昧，走向開放文明時痛苦與喜悅并存的復雜之情。著名評論家雷達對此做出高度認可：“鐵凝把生活的‘塊壘’抱在懷里，用自己的‘心’溶解成‘情’這種流水般、月光般的東西，再凝結成自己的小說；我們看到了，她喜歡把詩歌、散文的因素融化到小說里，形成一幅幅意境深邃的畫面；我們看到了，她不長于冷靜的客觀描寫，而偏重于主觀感受的詩意抒發。”受當時的社會主潮所囿，這篇小說舒緩純凈、清純婉麗，沒有跟風模仿《班主任》《傷痕》去控訴社會，其清新淡雅的筆觸略顯不合時宜，起初沒有引起太大的反響。蜚聲文壇的孫犁稱這部小說為“純凈的詩”，對其刻畫的農村女性形象給予高度評價：“是的，我也寫過一些女孩子，我哪里有你寫得好！”實則，這封贊譽有加的回信，是對鐵凝非凡脫俗的文學藝術境界的肯定。正如孫犁和沈從文，憑借著《荷花淀》和《邊城》，自覺守護了純粹的文學陣地。孫犁先生的贊不絕口，對于《哦，香雪》的推介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

1990年，鐵凝在河北淶水山區掛職鍛煉。兩年后，“在這片曾為她構思《哦，香雪》提供創作靈感的雄峻的太行山脈和明澄的拒馬河畔，她再次為這山、這水、這人的質樸、天然和渾厚的氣息所感染，用一副詩意恬淡的筆墨完成了《孕婦和?！返臉嬎寂c創作”。筆者注意到《孕婦和?！返乃囆g風格和創作手法，同十年前寫就的《哦，香雪》一脈相承，寫作《孕婦和?！窌r，鐵凝的筆法已逐步走向成熟。步入中年的鐵凝穩重睿智，敘事風格變得更為從容不迫。她喜歡取材于生活，或許是向往恬靜、溫馨、和諧的詩意田園風景，內心始終保留著溫暖向陽、與人為善的暖意，沐浴在夕陽余暉的柔光中，靜穆美好的孕婦形象在心頭便應運而生；又或者是秉承了父母的藝術氣質和繪畫天賦，這部作品更像一幅祥和靜謐的平原風景油畫。小說同樣摒棄了煩瑣的情節，聚焦于一名善良到不忍心騎牛的孕婦，整日與同樣懷孕的?！昂凇苯Y伴而行。由于文盲，之前她從未留心過被用作歇腳石的碑文。因為懷有身孕，很容易把即將孕育出的新生命同未來、知識、希冀聯想到一起，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召喚著她學寫碑文，母牛便在夕陽下安靜守候。汪曾祺先生曾欣慰地道出“這是一篇快樂的小說，溫暖的小說，為這個世界祝福的小說”。毫無疑問，《孕婦和?！窐嫵闪艘环烊撕弦弧喨惶斐?、人倫和諧的自然圖景。她總能發現某種震撼人心的“人類心靈能夠共同感受到的東西”。

評論界有關鐵凝的研究與其小說創作是同步的：初期，慣以單部作品入手，賞析鐵凝文學創作的純凈；中期階段評論視角多樣，呈百家爭鳴景象，以女性主義視角、敘事學、文化心理等角度為切入點，方法多元，研究領域開闊；后期對鐵凝小說的研究逐步趨于成熟，大體從思想、人性和藝術特質的角度加以闡述，對鐵凝的作品進行整體關照。少有學者將短篇小說《哦，香雪》《孕婦和牛》加以比對，本文試圖通過深度挖掘小說文本，結合香雪和孕婦的人物形象、性格特征、心理活動，以自動鉛筆盒和傳統碑文之意象，依托香雪換取鉛筆盒和孕婦抄寫碑文之舉，分析品味鐵凝短篇小說的審美意蘊。文章主要分為三大部分——熠熠生輝的靜美性靈(品質美)、精神與心靈的魅力探尋(意象美)、天人合一的詩化意境(和諧美)。

一、熠熠生輝的靜美性靈

鐵凝筆下的人物都是極為美妙的。譬如說香雪天生麗質，面容姣好，是濃妝艷抹的城市女子所不能相提并論的?！耙摪祝兴麄兒驮巯阊┍缺?。咱們香雪，天生一副好皮子……”臺兒溝的姑娘們習慣在火車?？康囊环昼妰冗M行商品交換，香雪憑著出淤泥而不染的氣質、清新脫俗的外表、溫柔善良的內心，總能贏得旅客們的喜愛。她從不善于講價，不會裝腔作勢，只熱衷于打聽外面的世界，展現了香雪單純、好學、勤思的一面。進城讀大學、了解詩歌朗誦、擁有可以嗒嗒響的自動鉛筆盒，是香雪難以忘懷的夢想。她是個靈氣十足的姑娘，自尊心強，心思細膩。只因為她的“獨家定制”的小木盒與人手必備的自動鉛筆盒截然不同，她竟被同學們盤問到窘迫。她渴望同那些一日三餐的城里人平等對話，于是決定用一籃子雞蛋去換得女大學生的鉛筆盒?！杜?，香雪》當中的每一個人都擁有著純良溫厚的性靈，女大學生曾想過將鉛筆盒直接贈送香雪，但香雪從不白拿別人的東西，不忘將攢下的雞蛋放在女大學生的座位下。鐵凝成功地將香雪塑造為純真無邪、敏而好學的形象；臺兒溝的姑娘們情深義重，最令人落淚的場景是香雪換回鉛筆盒，夜行三十里路后看到隧道盡頭守候著她的姐妹們。歡呼和吶喊響徹山谷，振奮人心?？梢?，鐵凝筆下的香雪、臺兒溝的姐妹、孕婦、婆婆都具有善良淳樸的特征，閃爍著熠熠生輝的人性之美。

小說《孕婦和?！分械脑袐D、婆婆都有著和香雪一般美好的心靈。有趣的是，孕婦還同香雪一樣“俊得少有”。孕婦從不忍心去騎懷有身孕的牛，寧愿與“黑”相依為命，并排在平原上行走。她極富耐心，“走快走慢也由著黑的性兒”。孕婦雖然沒有讀過書，但內心始終渴望學習知識。她曾經去請教石碑上的文字，可惜丈夫也不認識。想到腹中的孩子長大后要讀書識字，孕婦懷著極大的毅力和滿腔熱血，使盡渾身解數仿寫碑文，揮灑著歡樂的汗水，寫下了十七個大字。那一刻她胸中涌現了難以言表的感動，正如鐵凝而言“每個人的心中，多少都立著點兒什么吧”。孕婦的婆婆對孕婦關愛有加，特意搬到平原來照料她，經常為孕婦沏紅糖水補身體，孕婦便被滋養得紅光滿面，嘴唇溫潤。孕婦喜歡到集市看熱鬧，婆婆總擔心她外出走動會累壞身體，便會牽出牛兒讓孕婦騎。母愛也會代代相傳，父母眼中的孩子猶如小樹苗，其成長離不開自己大樹般的庇蔭。婆婆對孕婦的愛護，孕婦對新生命的期許，愛的力量與溫暖是良性循環，重要性猶如陽光的普照、雨露的灌溉、肥料的滋養。唯有在溫情關懷下，種子才能生根發芽，落地開花。孕婦自強善良，婆婆疼愛孩子，這些美好的特質是儒家思想文化中的智慧結晶，無不體現了鐵凝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肯定，其書寫當中有強烈的人文關懷色彩，是快速發展的國家以及努力提升自我的個體的精神食糧。

二、精神文化的魅力探尋

《孕婦和?！分械脑袐D是有大智慧的。盡管她一字不識，但很早前就有刨根問底的習慣，向丈夫打聽碑上的文字。只念過小學三年級的丈夫并未成功解惑答疑，孕婦在心中便埋下了要認識碑文的愿望。起初，孕婦會習慣性地坐在石碑上歇腳，絲毫想不到會壓住文字。有一次遇到孩子們放學，望著漸行漸遠的學生隊伍，她不自覺地起身挪開，坐在石碑邊沿。這一挪，便是孕婦的覺悟，體現了孕婦對文字、文明、文化的敬畏之情。鐵凝熱衷于以真實生活為題展開寫作，是現實感很強的作家。她在河北淶水縣掛職期間，少不了參觀東營房村的怡賢親王墓，在那里追思傳奇王爺的過往：公元1730年，雍正最器重的皇十三弟允祥駕鶴仙逝。怡親王的逝去，令雍正悲痛欲絕，為他主持修建有三華里神道的王爺墓，追加“賢”為謚號，且下令將御書八字“忠敬誠直勤慎廉明”冠于謚前。鐵凝取材于此，寫下了孕婦抄寫碑文這一故事。

碑文是中華民族歷史文化的組成部分，是中國傳統文化的象征。孕婦一手握筆，一手拿白紙，姿勢持續了許久，遲遲無法下筆。巧于繡花的手，卻難以支配手中的筆桿。秉持對文化的敬畏，她努力端詳著對她而言極為陌生的文字，終于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膽怯又堅決地落下了第一筆。孕婦大字不識，卻在做一件莊嚴肅穆的事——將海碗一樣的大字抄錄在紙上，想要找人請教碑文的內容，這一場景發人深省。

三、天人合一的詩化意境

鐵凝對景物有著細微的觀察，其筆法較為高超的一點是，以寄情于景、借景抒情這種獨特的寫作手法，娓娓道出她的心聲，引導讀者在她精心營造的藝術氛圍中感受更為細膩深刻的情感表達，進而獲得極大的審美愉悅。

注釋：

①鐵凝：《像剪紙一樣美艷明凈》，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188頁。

②雷達：《蛻變與新潮》，中國文聯出版社1987年版，第279頁。

③孫犁：《談鐵凝的〈哦，香雪〉》，《孫犁全集》第7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91～92頁。

④張光芒、王冬梅：《鐵凝文學年譜》，復旦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47頁。

⑤汪曾祺：《推薦〈孕婦和?！怠?，《文學自由談》1993年第2期。

⑥鐵凝：《鐵凝精選集》，北京燕山出版社2012年版，第4頁。

⑦鐵凝：《鐵凝精選集》，北京燕山出版社2012年版，第146頁。

⑧鐵凝：《鐵凝精選集》，北京燕山出版社2012年版，第146頁。

⑨鐵凝：《鐵凝精選集》，北京燕山出版社2012年版，第149頁。

⑩鐵凝：《鐵凝精選集》，北京燕山出版社2012年版，第1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