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光里的美人

摘要：人一開始回憶，就開始變老了。但是有個女人她的回憶是不服老的，她在用她的回憶鏗鏘有力的跟我說她愿意能照顧我，她還想穿過歲月的磨難繼續照顧我。

關鍵詞：母親;陪讀;傳承;感恩

我很多年后再回想當年父母為了我能接受更好的教育剛來省城讀初中的那些日子，有很大的一部分記憶是來自于我的母親的。那時交通并不方便，考省城的重點初中就要去學校附近學習奧數。于是在每個周末的凌晨四點多，母親就會率先起床給我做好早點然后再叫我起床。父親周末會加班，我們母子倆就踩著最清冷的夜色趕最早的一趟班車，晃晃悠悠一個多小時跨越一座城市去補課。那時交通管控并不嚴格，這類大巴車往往嚴重超載。母親剛剛一米六的身高，又十分清瘦，而我發育極快，小學快畢業的我個頭已經快趕上母親，她就讓我坐在僅剩的座位上，然后她與那些油膩并且充滿了汗臭狐臭的男人們共同屹立在狹小的車廂里。母親是暈車很嚴重的那類人，很不幸的我也是。我們兩個時常在車上吐的七葷八素。她一邊照看我，給我張著塑料袋拍著我的后背，自己又強壓下去反胃的惡心感。因此這一段路程幾乎是我和她每周的噩夢。然而每次抵達目的地一打開車門，冷風呼啦啦的向我的臉上一吹，我因為吃冷又會條件反射的縮進車廂，她便繼續昂首挺胸的站出來，拉著我走下車奔赴去一個又一個的課堂，雄赳赳氣昂昂的，一點也看不出來是剛剛在車上胃里翻江倒海的女人。

這些其實是很久遠的一些回憶了，久遠到我那個時候還沒有學過“女子本弱，為母則剛”這個成語。在我很早的印象里，父親開玩笑總會說她個子低，她確實個頭不算高，將將一米六的樣子，又因為舞蹈老師這個職業的原因身材也極為清瘦。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其實是無法把她和那個在擁擠又充斥著汗臭味的車廂里與眾多人高馬大的漢子們抗衡的強硬女人聯系起來的。但她確實如此。我很多次的翻看她年輕時照片會看到她在天南海北四處游玩時的神采飛揚眉眼溫柔，也偷看過她年輕時日記里的少女心思梨花帶雨。但是仿佛后來這些東西都與她清清楚楚的劃清了一道界限。她不止囿于廚房，她也不止困于柴米油鹽，她只是為了我在與全世界對抗，去告別那個舊時光里的美人。

后來我如愿上了重點初中，她怕我原來縣城小學的教育資源不夠好我跟不上學習進度，就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逼仄的小屋，和父親的上班時間岔開，倆人每周都往返于兩座城市，趕最早的班車來，又趕最晚的車走，與每一個星辰黎明作伴，與每一次擁擠中的暈車相抗衡，來給我做好適口的飯菜，給我講解不懂的習題，洗干凈我換好的衣物。這一往返，就是整整六年。

電影里有一幕是李煥英送小玲坐著班車去上學，那天積雪很厚，李煥英看著小玲坐上了車，望了望，又望了望，然后一臉深一腳淺的走回去。那一望，真的像極了那些個冬天里我的母親。很多年前的那些冬天，都會下很多場雪，一茬接著一茬，像有著勢必淹沒整個世界的決心一般。冬天往往都臨近期末考試，那時租住的房間環境并不好，甚至沒有暖氣取暖也沒有安裝空調。母親就與我蜷縮在兩床被子里帶著我一起復習。從數學公式到英語單詞，從政治名詞到地理緯度，挨個給我過一遍。我及其的困，又看到大雪紛飛的玻璃上倒映出母親認真的面容，與天地一同安靜，我也就悻悻的不敢偷懶。等不到所有的知識點問完我其實已經困到睡下，母親也不忍心叫我，打好熱水給我擦臉擦腳就當作是我睡前洗漱，然后第二天與我一起起床送我去考試。

一年的盡頭天都亮的很晚，一年的盡頭也是母親陪著我一起辛苦的結尾。那些凜冽的清晨使人腳底打滑，去學校門口有很長一截上坡路，母親就拽著我往前走。在路燈的照射下雪地變得昏黃又泛著些凌晨的紫。母親偶爾會回過頭問我兩句知識點，又怕影響我考試心情就不再多說，相顧無言的走到學校門口，她因為拽我而費力顯得氣喘吁吁的，呼出來的氣直往外冒。然后隔著這樣厚重的一片氣霧向我招手，示意我加油，又像是在告訴我別緊張她總會在。我爬上教學樓，看到她踉踉蹌蹌的再往回家走，步伐深深淺淺，又因為怕冷而蜷縮，已經不像是一位舞臺上光彩照人的舞蹈老師。

大概也就是這些年，她開始飛速的衰老，又飛速的帶著我前行。

她曾經年輕美麗又溫柔，爭強好勝不服輸，如同每一個昂揚不滅的年輕人一樣在自己的生活里放肆的笑放肆的鬧，去冒險去勇敢去追逐自己想要追逐的一切東西。直到有一天她的身邊多了一個小生命，她開始在柴米油鹽里打轉，她開始舍棄掉自己的夢想順從歲月的打磨。

而當我真正的看到歲月在她身上的痕跡時，是她送我去讀研的那年。她與我的父親歷來都喜歡去我上學的地方去看看，或許小學我從那個落后的縣城考到了省城，大學又考去了沿海的城市。這是他們肉眼看到的我在努力往上走，心里會踏實許多。母親更是樂于跟著我去不同的城市，我也知道，與父親的安逸不同，她是向往祖國大好河山那類比較浪漫的人。在送我去另一個城市讀研的時候她就如同春游的小學生一般眼睛放光，又還在一路習慣性的照顧我讓我看路。結果卻誰也想不到的她下一腳就踩到了沒有蓋牢的下水井蓋。萬幸的是她沒有掉下去，幾十公斤種的混凝土井蓋受慣性與支點的力量一下翻了過來砸到了她的小腿脛骨上，當即她就痛到坐在地上站不起來，血從褲子里滲出來往下滴，她紅色褲子在一瞬間就變成了更深的血紅色。她看我擔心掙扎了幾下還是沒有站起來，眼里除了疼痛更多了一些說不出口的歉意，仿佛是因為她影響了我去往新學校的好心情。

我和父親慌忙攙起她就去就近的醫院，問題不算太大，沒有傷及骨頭，但是仍然要碘伏消毒縫針打破傷風。她躺在巨大的病床上，而顯得身體更為羸弱。她因為疼痛而發出倒吸冷氣的聲音與在病床上輾轉的吱呀聲一起涌入我耳中，我看到她疼到而忍不住眼淚時也鼻子一酸，趕緊借故出去接電話怕她更覺自責。我站在醫院門口，恍惚間看到年少時在狹窄的車廂用身體為我開辟出一片空間的她，其實也是柔弱的血肉之軀。

那晚回到酒店，母親說了很多，一會兒再說小時候抱著我去上課，一整天也不累，一會兒又說送我去上大學時在火車上給我縫被子，手腳利索的下了火車就能弄好。又過了良久，她沉默完嘆口氣說道：“唉，沒想到還是老了，摔了一下就走不動路了。”

我一直覺得，人一開始回憶，就開始變老了。但是在那一刻我覺得這個女人她的回憶是不服老的，她在用她的回憶鏗鏘有力的跟我說她愿意能照顧我，她還想穿過歲月的磨難繼續照顧我。

也在那一刻，我聽到她的回憶里已經都是我了，她的回憶里已經沒有當初那個在舞臺上婀娜又風姿卓越一顰一笑引人注目的美人了。

再往后，我開始實習，工作，偶爾半個月會回一次家，帶著女朋友一起，歡歡喜喜的。她就忙前忙后的做很多吃的，看著我們兩個笑。臨走會裝很多很多吃的給我們帶回去。我記得小時候和母親一起回外婆家，外婆也是如此。那會兒不懂為什么非要帶這么多吃的回去，家里也不是沒有，也不是不能在家里做。后來我發現女朋友的母親也是這樣。終于我明白了，其實這就是每個母親生生不息的傳承，不論在什么時候都想盡自己可以的用最后一點力給我們多付出一些。

女朋友是空姐，在很多人看來大抵也是和舞蹈老師一樣亮麗而年輕的職業。我有時候會問母親：“你會羨慕圓圓嗎？”母親就會說：“羨慕啊，天天飛去那么多地方，我也想去看看，我年輕的時候去了可多地方呢，現在不知道都變成啥樣了。”我就跟她說：“那你有空坐圓圓航班也去旅游呀。”

她就坐在那兒思考一會兒，有點點失落又心滿意足的擺擺手說：“不去啦，眼看著就到你倆買房結婚生娃啥的，我再多帶點課攢攢錢，出去玩的事兒以后再說吧。“

其實我感覺她聽出來了我問的她是：“你羨慕不羨慕圓圓現在這么年輕漂亮呀，就像你年輕的時候一樣。”

她擺了擺手說出來的其實是：“我更想讓你們過得好呀，過去那個年輕的舞蹈演員就讓她藏在舊時光里吧。”

參考文獻

[1]周浠;女性主義理論中的母親身份研究[D];湖北師范大學;2019年

[2]蔡佳露;賀安芳;《晚安，母親》中的母親身份研究[J];大眾文藝;2018年21期

作者簡介：

王浩偉（1995—），男，漢，陜西西安，在讀碩士，研究方向：文學寫作 ，單位：蘭州交通大學，甘肅省蘭州市 73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