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容”心中那片綠瘋長

鄭健

人都有好惡之心，待人接物難免會受到情感的影響，潛移默化之中就會導致我們在判斷的時候出現偏差：對自己喜歡的，會不加辨別愛屋及烏連帶與其有關的事物也喜歡;對于自己不喜歡的，同樣會連帶著與其有關的一切事物都不喜歡。這是人之常情，但是卻明顯會失之偏頗。正如《大學》有云：“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者，天下鮮矣。”常人固然可以如此待人接物，然而教書育人的教師卻萬萬不能如此。我的一個學生就用自己天真樸實的言行給了我永生難忘的“教訓”：做老師就是要辯證地看待學生，做到公平、公正、客觀地評價和對待學生，而不是依靠個人的好惡來評價和對待學生。

老師是人，是人就會有自己的好惡之心。做老師的對于學習成績優秀、乖巧懂事的孩子，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多一分喜歡;而對于所謂的“后進生”，也自然而然地會生出疏遠和不耐煩的情緒。這是人之常情，我自然也不能免俗。記得剛走上講臺的那幾年，我的這種個人情緒尤為明顯。雖然明知道這樣做是不合適的，也是做老師應該避免的，可是個人的好惡事到臨頭往往會占據上風：對于優秀學生的一些思想和行為的錯誤多大度寬容，對他們的批評如和風細雨般溫柔;可是面對“后進生”或者那些天性活潑好動的學生，我的態度會截然不同，言辭苛刻、態度嚴厲，甚至還夾雜著請家長這樣的威脅和恐嚇，每每電閃雷鳴、狂風呼嘯。

不是沒想過也對這些學生多一分耐心、多一分愛心、多一分寬容心，可是，急功近利的心態使我不知不覺中將自己個人的好惡袒露無遺。2005年的時候，我接了一個六年級的畢業班。這個班人數有63人之多，其中不僅有幾個調皮的男生，而且有幾個調皮的女生。開學沒幾周，這幾個整天形影不離的女生就犯了錯誤：她們因為一點小事，居然把別人的自行車胎放光了氣。

放學后，那個自行車沒氣了的女學生哭哭啼啼地找到了我。問清楚情況，眼看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學校也找不到打氣筒，我不由得火冒三丈，心中暗想：等明天我一定要找這幾個女生，好好地教育她們一番。我推著自行車跑了好遠，幫那個學生打好了車胎氣，然后千叮嚀萬囑咐，心中忐忑不安地看著她騎著自行車的瘦弱背影慢慢消失在夕陽下。

第二天，早自習的時候，我一到校立即把那幾個惹事的女學生叫到了辦公室。我拿著她們幾個分數可憐的單元測試卷，不停地吼叫：你們看看你們考了多少分？來學校不學習，還惹是生非！我會立即通知你們家長。如果還有下次，我就讓你們家長來陪著你們……幾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低著頭，任由我劈頭蓋臉地批評。

經歷了這次事件之后，結合她們上課時經常開小差、說笑話，作業也經常拖拖拉拉，我很快就在心里把她們歸到“后進生”的行列。平時只要她們不給我惹麻煩，我也就懶得去關注她們。可是，一旦她們不寫作業、上課說話，我又會劈頭蓋臉一頓批評。不知道何時，她們成了我心中的差學生。

時間一天天過去，這幾個女學生就這樣時好時壞。我也會時不時把她們叫到辦公室，甚至是找她們的家長。而對于學習好的學生，我隔三岔五地表揚、鼓勵、談心。對于她們幾個，我有些意興闌珊，覺得在她們身上花時間是多余的，不知道何時，我居然已經放棄了她們。

圣誕節前的一天，很多孩子給我送蘋果。這幾個女同學也買了好看的禮盒裝著大蘋果送給了我，其中的一個女孩送給我一張畫著綠色圣誕樹的畫，畫上逼真地畫著五顏六色的彩燈和紅彤彤的襪子，樹旁畫著一個圓圓的大蘋果，蘋果下寫著一行并不漂亮但能看得出來已經是認真書寫的字：鄭老師，祝您圣誕快樂！

正當我拿著畫端詳的時候，那幾個調皮的、學習也不理想的女孩中的一個對我說：老師，趙雅欣奶奶不給她錢買蘋果，她爸爸媽媽離婚了，所以她只好畫了一個大蘋果給您！

我捏著畫原本要放在講臺上的手抖了一下，我的心也仿佛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那一刻，愧疚猶如決堤的洪水瞬間占據了我的心，淚水差一點涌出我的眼睛：我為什么沒有提前了解這個我眼中的“調皮后進生”的生活呢？我深深地吸了幾口氣，低著頭拼命抑制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愧疚的淚水。片刻之后，我借著咳嗽的機會，走出教室深吸了幾口新鮮的空氣，摘下眼鏡，擦去淚水，然后一步步走上講臺。

“謝謝大家的禮物，老師也祝大家圣誕快樂，學習進步！特別要感謝趙雅欣同學，她雖然沒有買蘋果，但是她卻帶著真誠的心畫了一幅畫祝福老師！”我把那幅畫展開兩只手鄭重地舉著。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見趙雅欣開心地笑了。這居然是我第一次表揚她，也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居然笑得如此美好。我為什么之前沒有發現她也是一個心靈美好、善良可愛的女孩子呢？

那一節課，我不時地留心著趙雅欣，留心著那幾個我一直以為的“后進生”，她們都從未有過地認真。下課的時候，我讓學生把蘋果洗干凈平均分給了所有的學生，我自然也分到了一塊，我們就那么一起笑著、快樂著吃完了圣誕節的蘋果。

愧疚之余，我開始全面反省自己，反省自己的教育方式方法，反省自己評價和對待不同學生的態度。這件事讓我明白了，作為還是孩子的學生，他們會有什么壞心思呢？學習成績不理想，調皮惹事，所謂的給老師“找麻煩”都是因為他們還是孩子而已。孩子的心思是單純的，想玩，愛玩，玩起來就會忘乎所以，再加上他們許多人都是留守兒童，父母不在身邊，隔代教養，所以許多時候，不是他們故意去犯錯，而是沒有人正確地引導他們。

圣誕節過后，我找趙雅欣談了一次心。她敞開心扉說出了自己的煩惱：爸媽常年不在家，每次打電話都是讓她好好學習卻不關心她的愛好;爺爺奶奶年齡大了，愛嘮叨，她也和爺爺奶奶說不到一塊兒去;她也想好好學習，可是控制不住想看電視，想跑出去……

趙雅欣說的幾乎是所有留守兒童都會遇到的問題：缺少父母的關愛，缺少父母的正確引導，成長路上缺少正確的人生觀、價值觀和世界觀。而我這個老師，卻只是看到了學生的外在表現，只是看到了她們寫不齊作業、成績不理想、好動調皮，卻忽略了去追根究底探尋造成這些現象的根本原因，而且教育的方法簡單粗暴。這也是我在那一剎那羞愧滿心的原因，不是學生“后進”，真正后進的其實是我這個不合格的老師。

我把這次“教訓”深深地鐫刻在了心里。從那以后，我再也不輕易地在沒有調查清楚原委的情況下批評學生。經常性地與學生談心交流，了解他們的思想和生活狀況，及時地開導他們，引導他們沿著正確的人生道路健康地成長，成了我做班主任的常態，并一直堅持了下來。我給自己定下了一個最低的要求：每學期最少要找學生談一次心，對于留守兒童和表現與眾不同的學生，更是要用多種方式和他們交流，并與家長溝通，一起努力做好學生的教育工作。

每一個學生都是一個朝氣蓬勃的生命，而老師就是陪伴他們成長的守護神。大愛無疆，做老師就要力戒在教育學生的時候摻雜個人的好惡情感。因為只有這樣，我們才能不偏不倚，不放棄每一個學生，也才能以溫暖的師愛點亮他們成長道路上的明燈。

那幅畫我鄭重地夾到了書里保存，更是裝到了心里。我用心培植，用汗水澆灌，盡情地“縱容”那片綠瘋長。因為，有了那棵綠樹，我就不會迷失方向;有了那棵綠樹，我就不會輕易地讓個人的好惡左右作為老師的情感;有了那棵綠樹，我也才能更加客觀、公正地評價和對待我的每一個學生;有了那棵綠樹，我才能時時刻刻記得我是一名老師，要無私地愛每一名學生。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做老師不就是一輩子都要秉持一顆無私的愛心，辯證地看待學生，做到公平、公正、客觀地評價和對待學生，而不是僅僅依靠個人的好惡來評價和對待學生嗎？

余生，我將繼續“縱容”那棵翠綠的樹在我心中瘋長……

（作者單位：安徽省懷遠縣古城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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