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敏
(北京社會科學院 北京 100101)
研究背景
2014年2月26日,習近平總書記主持召開座談會發出京津冀協同發展的總動員令,提出要自覺打破自家“一畝三分地”的思維定式,抱成團朝著頂層設計的目標協同發力,這是從根本上解決京津冀區域發展結構性問題的重要舉措。京津冀協同發展戰略體現我國區域發展模式的重要轉變,也是區域發展理論的新突破。
盡管協同思想得到廣泛認同,但是理論研究存在概念模糊、協同與協調概念混用等問題,一些政策邊界不清晰,針對性不突出,手段與目的不統一。因此,系統梳理協同發展理論,有助于明晰協同發展概念內涵和規范協同定量評估方法,同時總結實際應用成果,探索當前協同發展研究的前沿課題。
協同概念最早由德國物理學家赫爾曼·哈肯(Hermann Haken)提出,他在研究激光理論時發現,各類具有不同特征的復雜系統從無序到有序轉變的共性,即任何復雜系統中的子系統經過“自組織”過程,都可以產生新的穩定有序的結構,這就是協同思想的核心。1979年,哈肯出版了《協同學導論》(Synergetic-An Introduction)一書,標志協同學理論的創立。1983年,哈肯出版《高等協同學》(Advanced Synergetic),自此,完整的協同學理論初步完成(王維國2000)。
協同學的核心思想是各類系統均具有自組織的規律,并通過子系統的自組織過程產生新的有序結構,因此協同學主要研究系統在外參量的驅動下和在子系統之間的相互作用下,以自組織的方式在宏觀尺度上形成空間、時間或功能有序結構的條件、特點及其演化規律。其中,在協同學中起核心作用的是序參量,它是使一切事物有條不紊地組織起來的“無形之手“,它由各子系統的協作而產生,反過來又支配各子系統的行為(吳彤 2000)。
與“協同”概念較為相近,且在我國應用較多較廣的詞匯是“協調”。從我國“九五計劃”開始,“協調”就出現在不同的政府報告、發展綱要以及研究主題中。“協調”至少有兩方面的涵義,其一是作為一種狀態而存在,強調子系統或因素之間的融合關系,也是一種管理機制的手段,強調“同心協力,相互配合”;其二是也可被當成一種結果,表現為區域分工合理、差距有度且不斷縮小,整體高效增長。可見,“協調”與“協同”在本質是相同的,是事物發展理想狀態的追求,不過“協調”強調發展的結果或者狀態,而“協同”突出達到理想狀態的作用機制。不管是“協同”還是“協調”,均以“發展”為載體展開應用,即“協同發展”或“協調發展”。從概念內涵上看,協調發展與協同發展均強調發展過程中的相互聯系與相互影響,且追求最終發展的平衡與穩定性,它們的區別在于協調發展更多地強調發展的過程有序穩定,且承認客觀差異,目標是各區域經濟持續發展且差異趨于縮小的過程(覃成林 2011),而協同發展則強調有統一的聯合與合作發展目標和規劃,有高度的協調性和整合度,共同形成統一的區域市場,具有嚴謹和高效的組織協調與運作機制,內部區域平等開放(黎鵬 2005)。
協同學研究包括系統的穩定性的喪失、伺服原理(支配原理)以及建立序參量方程并求解三個方面內容,其中序參量求解是其關鍵部分。哈肯曾提出兩種方法來求解序參量,一是從分析微觀組分和變元著手的微觀方法,二是借助熱力學的唯象方法的宏觀方法(吳桐 2000)。
所謂的微觀方法,即通過微觀層次運動方程入手,利用非線性微分方程、概率論及數量統計、穩定性分析等數學方法來處理系統演化的動力學問題,具體的步驟包括:第一步是將研究的具體問題轉換為數學問題,找到要求解的變量、常量以及各量之間的關系,建立數據模型;第二步是求解數學模型的穩定性;第三步是應用伺服原理、消除快變量,得到廣義金茲堡-朗道方程(GGLF);第四步利用正規數學形式理論,分析和求解GGLF得到序變量。
協同學的宏觀方法的關鍵思想是最大信息熵原理。考慮到復雜系統難以建立微觀模型,因此只能從觀測、統計和實驗中得到宏觀資料出發,推測產生宏觀結構或行為過程的微觀基礎,其理論工具是最大信息熵原理。申農給出的信息熵的定義:H(x)=-∑ipiLog(pi),其中pi表示輸出的概率;根據信息熵原理,在非平衡相變點(域)處,系統將要深化到有序狀態(分布函數的),將要取得最大值(H·哈肯 1987)。
哈肯模型在實際序參量求解中有幾個關鍵步驟,首先是尋找路徑變量的線性失穩點,處理辦法是絕熱消除法來剔除快變量,留下慢變量,其次是構建序參量演化方程,最后是構建系統勢函數來判斷系統的穩定性。
1.絕熱近似原理。絕熱定理是量子力學基本結果之一,絕熱近似的應用依賴于絕熱條件。假設系統的行為影響隨時間衰減比外力隨時間衰減更快,即系統的阻尼遠大于外力的阻尼,γ>δ(也是絕熱近似成立的條件),系統將變化為。
2.序參量演化方程。假定在一個簡單系統中,一個子系統的參量q1和另一個子系統的參量q2滿足方程:

上述結構方程中,a、b、γ1、γ2是用來描述系統演化行為的參數,其中α表示q1、q2之間對快慢變量的影響,α<0則 q2對q1有推動作用,值越大,推動力越強;α>0則 q2對q1有阻礙作用,值越大,推阻力越強。系數b則與a有著類似的作用,γ1、γ2表示兩個子系統的阻尼系數,數值越大,變化速度越慢,當γ1>γ2時,系統“絕熱近似假設”成立,q2則為快變量,突然移去q2,q1來不及改變。

即系統的演化方程。

4.模型的一般化。高階方程存在求解困難,可將其離散化處理,方便模型變量的識別。
即有:

用于識別變量q1與q2間的序參量。具體應用時,可根據相關研究提煉出多個變量,通過兩兩模擬分析,選擇合符要求的序參量。
協同學理論的創立和發展,為認識和理解復雜系統自組織規律和內部子系統的相互作用提供了系統方法,該理論自提出以來也被廣泛應用到化學、物流、經濟管理和社會學等學科領域,并形成了完整的理論體系。
協同學理論研究的首要任務是尋找序變量,現有的研究大都基于哈肯模型展開。郭莉等(2005)模擬分析北京、上海等21個省市的產業生態,發現環保生產率是產業生態系統演化的決定性變量;高源鴻(2018)將我國29個省份按2007—2011年與2012—2016年兩個階段進行對比分析表明,第一階段區域比較優勢是區域協同發展的序參量,第二階段有區域比較優勢與區域產業分工兩個參數成為序參量;徐爽(2019)選擇9個方面15個狀態變量來表征錫產業的演化過程,結果發現資源、制度與資本3個變量是錫產業的序參量;鄭樹旺(2019)選取31省份2012—2013年環境污染治理投資(EPI)和國內旅游收入(DTI)作為研究樣本,得出環境污染投資治理是國內旅游業發展的序參量。
協同效應是協同研究的另一個重要的方向。協同理論首先在企業組織管理領域得到廣泛應用,協同效應成為管理者追求的重要目標(H.Igor Ansoff,1965),協同效應量化評估成為重要研究內容;Itami和Roehl(1987)分析了企業、組織等資源共享和有效利用帶來的資源協同效應;Markides和Williamson(1994)探索了公司并購和重組所獲得的核心競爭力協同效應;Buzzll和gale(2000)從集群內企業間的相互協作探索所形成集群協同效應;蒂姆·欣德爾(2004)概括了坎貝爾等人關于企業協同的實現方式,指出企業可以通過共享技能、共享有形資源、協調的戰略、垂直整合、與供應商的談判和聯合力量等方式實現協同。
我國協同效應研究也起源于公司并購并逐步拓寬。早期有許明波(1997)討論了對并購中的財務協同效應,陸玉明(1999)分析了不同類型兼并中潛在的經營協同效應,劉文綱(1999)分析無形資產對企業并購帶來的協同效應,王長征(2002)討論了如何通過價值鏈重組實現協同,張秋生等(2003)對協同學的應用給予了總結;近期的研究中,唐建新(2005)、邱國棟(2007)等分別從不同角度展開公司層面的協同效應分析;在協同效應量化估算方法上,朱寶憲(2004)從異常收益或者業績改變角度來衡量協同效應,盧永琴(2009)以各種市場倍數計算的當前股價為前提對企業并購中的協同效應量化創建新的計量模型,并以2000—2002年發生的7起并購案例作為樣本證明該計量模型的合理性和科學性。
協同理論中這種能讓系統內部由無序到有序的機制與區域間發展路徑是一致的,消除區域自組織的障礙是區域協同發展的重要目標。將協同理論應用到區域發展吸引了較多學者研究,孟昭華(1997)指出在協同學所強調的開放性和自主性理念可在我國經濟體制改革中發揮重大作用,黎鵬(2005) 指出實施協同發展所要遵循的基本原則,李善同等(2009)、侯永志等(2016)探討了協同發展政策及路徑,沈玉芳(2010)對長三角地區、羅富政等(2016)對中國省級層面、李琳和劉瑩(2014)對中國區域經濟、方創琳(2017)針對京津冀三地高科技園區等不同對象進行了分析;周偉等(2020)探索了京津冀城市群產業協同創新的關鍵驅動要素。在效應測度方面,一些學者利用DEA模型和哈肯模型對區域間經濟協同效應進行了度量(穆東和杜志平,2005;李琳和吳珊,2014)。
京津冀地區間的發展差距受到了高度關注,2014年京津冀協同發展成為國家戰略為其進一步發展創造了條件,京津冀區域協同發展研究具有三方面的意義及價值。
首先,應用協同理論探索破解區域協同發展難題。獲得協同效應并非易事,京津冀協同發展路徑曲折,需要加強協同發展的理論探索。Mark L.Sirower(1997)曾強調要警惕“協同陷阱”,坎貝爾等(2000)也指出實踐中協同取得成功的案例明顯少于失敗的案例。京津冀地區發展過程表明,取得協同效應相當不易。從1986年成立環渤海地區市長聯席會算起,京津冀地區協同發展曲折多變,特別是1992年以后京津冀協同發展更是困難重重,正如薄文廣等(2015)分析認為京津冀地區缺乏協同治理機制導致“三者共輸”的問題。2015年3月,《京津冀協同發展規劃綱要》出臺,使得京津冀協同發展迎來發展契機,這為爭論近三十年的京津冀協同發展問題劃下一個句號并開啟一個新的時代,加強協同效應研究的時代意義明顯。
其次,梳理協同發展的理論,將為進一步完善協同發展政策提供重要的決策依據。系統理論為政策制定者提供清晰的提導思路,明確協同發展的基本涵義,特別是協同發展所強調的區域內部各地域單元之間的協同和共生,自成一體形成高效和高度有序化的整合(黎鵬 2005),提出區域協同發展的戰略目標,同時協同發展的自組織理論提出實施協同發展所應遵循的基本原則,包括要求區域建立統一的區域市場、統一的聯合與合作的發展目標和規劃、高效的組織和協調制度以及區域內部的平等開放,對制定適宜的協同發展推進政策具有十分重要的指導作用。
再次,推進協同發展效應評估。通過對協同發展應用研究的梳理,開展協同發展效應評估對于京津冀地區的協同發展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自京津冀協同發展戰略提出后,京津冀各地區在推進協同發展做出了相當多的努力,評估協同發展政策的效果將是當前完善協同發展政策的重要基礎,既要評估當前協同發展政策,特別是行政手段政策所帶來的協同效應需要評估,也要研究在行政性質的政策工具作用空間愈來愈小時,如何充分利用市場機制來促進協同發展,提高協同效應,是當前必須重視的重要課題。協同效應是評估協同發展的重要指標,是考核區域協調發展戰略效果的重要手段方法,也是完善區域協調發展政策的參考依據,因此明確協同效應內涵,選擇合適的效應評估指標,建立協同效應評估模型,是促進協同發展的重要的理論基礎以及完善協調發展政策的重要決策參考依據。
最后,協同發展的專項研究。從系統的角度來探討區域協同發展,對于制度系統性、框架性以及宏觀性的政策措施具有重要的指導作用;從行業角度來剖析區域協同發展的狀況,對于完善區域協同發展的政策內容則具有更加現實的意義。從目前看,也有一些探索式的研究,如周孝等(2016)討論北京生產性服務業在促進京津冀協同發展中發揮的作用,張偉等(2015)從環境保護角度來探索如何通過環境功能區劃分、生態保護紅線等方面來推進京津冀地區的生態保護協同。根據《京津冀協同發展規劃綱要》要求,京津冀地區將在交通、生態環保、產業三個重點領域實現率先推進協同發展戰略,其政策梳理與協同效應評估對進一步完善發展政策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
本文從對比協調與協同概念出發,探索協同概念內涵,總結梳理協同學的序參量估算方法,綜述協同學應用研究,重點探索如何深化協同研究,包括針對當前京津冀協同發展的效應評估,以及從行業入口進一步細化協同效應評估。通過概念梳理,不但可以厘清協同概念不清,也可以避免由于概念不清帶來的政策針對性不強等問題。從應用角度看,有必要深化京津冀協同發展研究,隨著京津冀協同發展不斷深入,在有效評估協同發展政策效應的基礎上,夯實協同發展的理論基石,豐富政策工具,完善協同發展戰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