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煒杰 李榮輝(內蒙古師范大學)
內蒙古中南部是指西起寧夏賀蘭山、東至河北與內蒙古交界的大馬群山、北起陰山、南抵山西與內蒙古邊界的廣大區域,從今天的行政區劃看包括鄂爾多斯、巴彥淖爾、呼和浩特、烏蘭察布四市。兩漢時期,在這一區域設立了上郡、五原郡、九原郡、朔方郡、云中郡、定襄郡等邊郡。張郁[1]、崔樹華、連吉林[2]等學者從歷史背景和經濟發展的角度,對這一地區出土的漢代錢幣和錢范進行了探討。本文在前人研究基礎上,對內蒙古中南部出土漢代錢幣進行系統梳理,從錢幣鑄造和傳播的角度探究兩漢時期該地區的經濟狀況。

圖1 霍洛柴登古城出土“始建國元年三月”陽文陶范
1.鄂爾多斯霍洛柴登古城鑄錢作坊遺址
霍洛柴登古城鑄錢作坊遺址在古城西北部,共發現鑄幣窯址4 座,錢范150 余塊,另有古錢幣和銅鐵煉渣等。錢范包括“大泉直一”“大泉五十”等,上有文字“始建國元年三月”,時代為王莽時期;鑄錢作坊及其附近出土的古錢幣有“半兩”“五銖”“大泉五十”“大泉直一”等。[3]“五銖”“半兩”未經打磨,可知這些錢鑄造之后并沒有進入流通領域[4]。
2.鄂爾多斯達拉特旗烏蘭鄉窖藏

圖2 霍洛柴登古城出土“大泉五十”“小泉直一”陶范
達拉特旗烏蘭鄉窖藏共出土4000 枚西漢半兩錢和一部分郡國五銖殘錢。半兩錢種類包括“四銖半兩”“八銖半兩”“簡筆半兩”“頸半兩”“內外郭半兩”等,其中“四銖半兩”占九成以上,“八銖半兩”數量較少、無標準型。另發現有廢銅塊(疑似錢范碎片)、錢枝及殘幣,殘幣一類為無標記錢幣、一類為穿下郭錢幣,錢文字形隨意,為早期“郡國五銖”[5]。
3.呼和浩特市美岱召二十家子古城及周邊地區
二十家子古城遺址出土有“半兩”石范殘塊一件,為長方形,正面有4 枚不完整的半兩錢樣,錢徑24、穿7mm,錢文反書,半字作“”,兩字作“”,書法風格趨向隸體化。出土“半兩”錢幣115 枚,參考劉舒對“半兩”錢的分型研究[6]、按形制大小可以分為四類:第一類出土于地層下層,大而厚重,錢徑約30.2-30.5、肉厚1、穿寬7mm,重4.5-4.7g,無內外郭,背面平整,與高后八銖“半兩”的大樣型特征相符合;第二類出土數量眾多且集中發現于地層中下層,錢徑23-24、肉厚1mm,重2-2.5g,無內外郭,“兩”字下半部分為“”型,背面光平,系文帝時期所鑄的四銖“半兩”;第三類出土于地層中下層,與武帝所鑄“五銖”錢同出,制作精致平整,錢徑24-26、肉厚1mm,重2.3-5g,外郭不明顯,厚重無內郭,字體方正,“兩”字下半部分為“”型,光背,為武帝“半兩”;第四類出土于城墻夯土之中,地層年代應早于四銖“半兩”,錢體輕薄,體積較小,錢徑13.5-14.5、肉厚0.5-0.9mm,重0.4-0.7g,或為民間私自鑄造的高后五分錢或莢錢[7]。

圖3 二十家子古城遺址出土錢范

圖4 沙梁子古城出土半兩錢
2017年8月,內蒙古師范大學考古文博系對呼和浩特市玉泉區小黑河鎮的沙梁子古城進行了發掘,出土完整“半兩”錢18 枚、完整“五銖”錢6 枚、殘片20 余枚[8]。
1.呼和浩特地區漢墓

呼和浩特地區漢墓出土錢幣統計表
2.包頭地區漢墓

包頭地區漢墓出土錢幣統計表

(續表)

圖5 窩爾吐壕村6 號漢墓出土錢幣
3.鄂爾多斯地區漢墓出土錢幣

鄂爾多斯地區漢墓出土錢幣統計表
4.巴彥淖爾地區漢墓出土錢幣

巴彥淖爾地區漢墓出土錢幣統計表
5.烏蘭察布地區漢墓出土錢幣

烏蘭察布地區漢墓出土錢幣統計表
“半兩”錢集中出土于呼和浩特及鄂爾多斯地區,這兩個地區均在古城內發現鑄錢遺址。種類包括文帝四銖“半兩”、武帝四銖“半兩”、莢錢、三銖“半兩”、八銖“半兩”及秦“半兩”。鑄造年代集中于文帝、武帝時期,還有一些鑄造于漢初的八銖“半兩”與高后五分小錢。
“五銖”錢出土數量大、類型多,這與其鑄造由政府主導有關。根據大小、形制及錢文,可分為郡國“五銖”、上林三官“五銖”、宣帝“五銖”、東漢建武“五銖”以及東漢孝靈帝四出決文“五銖”五類,此外還有部分有穿星、穿月等特殊記號及形制的具有地域特色的“五銖”錢出土[10]。“五銖”錢鑄造年代大多集中于武帝時期。
莽錢主要集中出土于鄂爾多斯和包頭地區,以“貨泉”為主,“大泉五十”“小泉直一”“布泉”“契刀”“大布黃千”[11]數量相對較少。
此外,部分墓葬出土有壓勝錢等[12]。
內蒙古中南部地區出土了數量龐大、形制多樣的漢代錢幣,究其來源,一是本地鑄造,二是外地流入,其中本地鑄造者比例較高。
1.本地鑄造錢幣
二十家子古城出土了四種不同類型的“半兩”錢幣。經比對,第二種類型的錢幣與出土錢范完全吻合,不僅“半兩”二字寫法完全一致,“兩”字下半部分同為“十”字“兩”,且薄厚、大小也相同。由此可見,出土錢范為第二類“半兩”錢的母范。結合在古城附近發現的冶煉廠遺址及出土的銅渣、熔爐等鑄錢相關遺物,可知二十家子古城第二類“半兩”錢為本地鑄造。
二十家子古城周邊的沙梁子古城出土18 枚“半兩”,錢文及大小均與二十家子出土的二、三類“半兩”錢相同。沙梁子古城距二十家子古城距離不遠,且附近沒有發現鑄幣遺址,故推斷其來源可能為二十家子鑄幣遺址所鑄的文帝四銖“半兩”。

沙梁子古城出土部分“半兩”錢數據

(續表)
霍洛柴登古城出土錢幣大部分為新莽時期的泉類錢幣,這些錢幣在整個內蒙古范圍內,只大量出土于鄂爾多斯地區。經對比,古城及周邊地區出土錢幣的錢文、形制等均與古城出土錢范相符合,且錢幣銅質與鑄錢遺址內的銅渣相同[13]。因此可以判斷,該地區出土的“貨泉”“貨布”“大泉五十”“小泉直一”“大布黃千”等均為本地鑄造。
內蒙古中南部地區發現的漢代墓葬圍繞各個古城分布,其出土錢幣以“五銖”錢為主,與周圍古城年代相近,尤其是出土的特殊記號錢幣,具有明顯地域特點。由此可見,內蒙古中南部地區漢代墓葬出土錢幣大部分應為本地所鑄造。
2.外來流入錢幣
霍洛柴登古城發現有“五銖”錢,“銖”字的金字頭呈三角形,“朱”字方折,與陜西兆倫遺址發現的I 式錢范母[14]形制一致。
墓葬出土的錢幣大部分為“五銖”錢,以武帝、宣帝時期鑄造錢幣為主,另有一定數量的新莽時期錢幣和少量東漢時期的“四決五銖”等。在出土錢幣中,納林套海漢墓M13、M23、M25 出土的“五銖”錢與洛陽燒溝漢墓出土的I 型、II 型“五銖”錢類似;沙金套海墓葬群M34 出土的“五銖”錢與洛陽燒溝漢墓I 型、II 型、朔縣漢墓I 型“五銖”錢的錢文相同[15],故不排除中原地區錢幣流入的可能。
內蒙古中南部地區漢代遺址出土錢幣中,“五銖”錢與泉類錢幣的比例較大,同時出土了一批帶有紀年的錢范及鑄幣遺物。漢文帝時期采用晃錯“徙民實邊”的主張,移民戍邊[16];漢武帝時期打敗匈奴,北方邊境地區出現和平局面。邊城的興建以及涌入的人口,都為內蒙古中南部地區經濟的發展奠定了基礎。
霍洛柴登古城、二十家子古城鑄幣遺址的發現,表明兩漢時期內蒙古中南部郡縣自行鑄造錢幣來滿足經濟發展的需要。古城中出土的“五銖”錢中,“上林三官五銖”數量較多,反映了漢武帝以后這一地區經濟的繁榮。
葛劍雄認為,武帝時期,關東地區因過度開發導致水土流失嚴重,人口壓力過大。同時,漢匈戰爭中漢朝取得優勢,收復河南地,設朔方、西河郡,郡縣初設需要人口進行建設鞏固、關東地區自然災害頻發導致流民無處安置等一系列情況,促成了武帝時期的人口大遷徙。據統計,西漢中后期關東向西北地區移民約82.5 萬,其中元狩四年達到移民高潮,人數約72.5 萬人。移民來源有兩類,一是關東地區流民,第二類則是來自長安及全國各地的罪犯及其家屬。在西北大規模移民后,武帝在上郡、朔方、西河等郡設田官,“斥塞卒六十萬戍田之”[17]。這群田卒有大部分來自關中地區,這些涌入的移民及田卒也是內蒙古中南部外來錢幣流入的原因之一。
東漢時期內蒙古中南部人口數量比西漢少很多,到了東漢末期,北部邊郡由于匈奴、鮮卑等北方民族的侵擾,甚至出現了移民遣返現象。人口的減少,導致這一時期內蒙古中南部地區的經濟發展受到影響,因此出土東漢時期錢幣數量較少。
注釋:
[1][7]張郁:《呼和浩特郊區二十家子出土半兩錢范小議》,《〈內蒙古金融研究〉錢幣文集》(第一輯),2002年。
[2]崔樹華、連吉林:《內蒙古發現的漢代鑄錢遺址與當時的社會經濟發展》,《前沿》,2015年第6 期。
[3]王吉祥:《哈勞柴登古城遺址鑄錢作坊再探》,《〈內蒙古金融研究〉錢幣文集》(第六輯),2006年。
[4][13]連吉林:《內蒙杭錦旗霍洛柴登古城發現秦漢鑄錢作坊遺址》,《中國文物報》,2014年5月23日。
[5][11]李鵬:《達拉特旗烏蘭鄉窖藏西漢貨幣初探》,《〈內蒙古金融研究〉錢幣文集》(第七輯),2006年。
[6]劉舒:《半兩錢分型研究》,天津師范大學碩士論文,2016年。
[8]全文涉及沙梁子古城出土錢幣的數據與圖片,均系筆者親自測量、拍攝。
[9][10][12]武成、王秀清:《內蒙古中南部漢墓出土貨幣概述》,《〈內蒙古金融研究〉錢幣文集》(第七輯),2006年。
[14]陜西省文保中心兆倫鑄錢遺址調查組:《陜西戶縣兆倫漢代鑄錢遺址調查報告》,《文博》,1998年第3 期。
[15]王沛:《內蒙古中南部地區漢代墓葬相關問題研究》,鄭州大學碩士論文,2012年。
[16][漢]班固撰:《漢書》,中華書局,1962年,第2287 頁。
[17]葛劍雄:《中國移民史》第二卷,福建人民出版社,1997年,第179-185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