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蒹葭蒼蒼

◎封義瓏

中學語文高級教師，江西省贛州市贛縣區(qū)教育局教研室主任，首屆全國中語會學術先鋒人物。

咸陽①城東樓

〔唐〕許 渾

一上高城萬里愁，蒹葭楊柳似汀洲②。

溪云初起日沉閣③，山雨欲來風滿樓。

鳥下綠蕪秦苑夕，蟬鳴黃葉漢宮秋④。

行人莫問當年⑤事，故國東來渭水流。

★【注釋】

①咸陽：今屬陜西。此題一作《咸陽城西樓晚眺》。②汀洲：水中小洲。這里指代詩人在江南的故鄉(xiāng)。③溪、閣：作者自注“南近磻溪，西對慈福寺閣。”④“鳥下”二句：夕照下，飛鳥下落至長著綠草的秦苑中，秋蟬也在掛著黃葉的漢宮中鳴叫著。⑤當年：一作“前朝”。

★【背景】

此詩大約是許渾于唐宣宗大中三年(849年)任監(jiān)察御史的時候所寫。此時大唐王朝已經處于風雨飄搖之際，政治非常腐敗，農民起義此起彼伏。一個秋天的傍晚，詩人登上咸陽古城樓觀賞風景，即興寫下了這首七律。

★【鑒賞】

這是一首詠史懷古詩。一般以古代歷史事件或古代人物為題材，或借古諷今，或寄寓個人懷才不遇的感傷，或表達昔盛今衰的興替之感。詩人以歷史事件、歷史人物、歷史陳跡為題材，借登高望遠、詠嘆史實、懷念古跡來達到感慨興衰、寄托哀思、托古諷今等目的。這類詩由于多寫古人往事，且多用典故，手法委婉。

此詩首聯(lián)扣題，抒情寫景。“蒹葭”，暗用《詩經·國風·秦風·蒹葭》的詩意，表思念心緒。詩人起筆直接書寫懷鄉(xiāng)之情愁，定下了全篇的情感基調。詩人一登上咸陽高高的城樓，向南望去，遠處煙籠蒹葭，霧罩楊柳，很像長江中的汀洲。詩人起筆直入鄉(xiāng)愁，詩人長期遠離家鄉(xiāng)，宦游長安，而今登高望遠，思鄉(xiāng)之愁難免襲上心頭；眼前的“蒹葭楊柳”與記憶中家鄉(xiāng)的“汀州”驚人地相似，這便是觸景生情。

頷聯(lián)寫晚眺遠景，寓意深遠。這是對自然景物的臨摹，也是對唐王朝日薄西山、危機四伏的沒落局勢的形象化勾畫，它淋漓盡致而又形象傳神地寫出了詩人“萬里愁”的真實原因。此聯(lián)常用來比喻重大事件發(fā)生前的緊張氣氛，是千古傳詠的名句。

頸聯(lián)寫晚眺近景，虛實結合：山雨將到，鳥雀倉皇逃入遍地綠蕪，秋蟬悲鳴躲在黃葉高林。這些是詩人眼前的實景。但早已蕩然無存的“秦苑”“漢宮”又給人無盡聯(lián)想。禁苑深宮，而今綠蕪遍地，黃葉滿林；唯有鳥雀和蟲鳴，不識興亡，依然如故。歷史的演進，王朝的更替，世事的變化滄桑，把詩人的愁怨從“萬里”推向“千古”，以實景疊合虛景，吊古之情油然而生。

尾聯(lián)作結，融情于景。“行人莫問當年事，故國東來渭水流。”這兩句是在感慨時代的變遷，當年的事就不要問了，秦朝和漢朝早已經成為過去的事了，只有不息的渭河水依然悠悠東流。

全詩情景交融，景中寓情，詩人通過對景物的描寫，賦予抽象的感情以形體，在呈現(xiàn)自然之景的同時又體現(xiàn)豐富的生活經驗，以及對歷史和現(xiàn)實的深刻思考。景別致而凄美，情愁苦而悲愴，意蘊藉而蒼涼，境雄闊而高遠。

又見蒹葭蒼蒼——讀許渾《咸陽城東樓》

秋日 風一陣一陣吹著

吹日出 吹日落

也吹著登樓的心

南望——

田野浩蕩著蒼茫

蒹葭 楊柳 汀州

散發(fā)故鄉(xiāng)的芬芳

還有隱隱約約的呼喚

此刻，夕陽墜落

遮住心房

但遮不住風雨

天地之間 霧靄無節(jié)制地生長

秋天的重量

摁不住里里外外的悲傷

所有的鳥無法飛躍苦難

蟬鳴從枝頭落下 無影無蹤

坐在夜色里

不說往事

不談明月 不談清風

任流水向東

萬里憂愁隨水流——《又見蒹葭蒼蒼》創(chuàng)作手記

許渾詩歌風格清麗，尤長于律詩，頗為杜牧、韋莊所稱重。后人擬之與詩圣杜甫齊名，并以“許渾千首詩，杜甫一生愁”評價。許渾在歷史的灰燼中感受到興廢之嘆，黍離之悲，唱響了唐王朝悲涼的挽歌。

薄暮時分，許渾獨自一人來到了咸陽城。登上城樓，一眼望去，仿佛整個世界都盡收眼底，可許渾心中的愁緒也隨之被無限地放大，就像是萬蟻噬骨一般，眼前漸欲朦朧了起來。城樓外的蒹葭和楊柳與風一同在空中搖曳，蘆葦楊柳叢生，好似家鄉(xiāng)沙洲。于是便有“秋日 風一陣一陣吹著/吹日出 吹日落/也吹著登樓的心/南望——/田野浩蕩著蒼茫/蒹葭 楊柳 汀州/散發(fā)故鄉(xiāng)的芬芳/還有隱隱約約的呼喚”

“此刻，夕陽墜落/遮住心房/但遮不住風雨/天地之間 霧靄無節(jié)制地生長/秋天的重量/摁不住里里外外的悲傷”想描述這樣的景象：天邊的夕陽也要緩緩墜落了，一直落到慈福寺那里，不帶一絲留戀，烏云剛剛浮起在溪水邊上，夕陽已經沉落樓閣后面，山雨即將來臨，滿樓風聲颯颯。

狂風灌進咸陽樓里，許渾迎風而立。他閉上了眼，想象著過去秦苑、漢宮的景色。鳥兒在雜草叢中無助地慘叫，蟬對著一片枯葉發(fā)出悲鳴。

“所有的鳥無法飛躍苦難/蟬鳴從枝頭落下 無影無蹤”詮釋詩人心頭那份蒼涼。

“坐在夜色里/不說往事/不談明月 不談清風/任流水向東”千百年的時光終將磨去這歷史的痕跡，自己也不該如此執(zhí)念，就讓這渭水來繼續(xù)詩人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