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尹曉亮,河北易縣人。先后求學于河北大學(1993—1997年)、早稻田大學(2005—2006年)、南開大學(2003—2008年),獲學士、博士學位。現任南開大學日本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早稻田大學產業經營研究所招聘研究員。在海外留學、訪問多年。主要研究方向是東亞國際關系,日本能源政治,近現代日本對外關系史等。主持國家社科基金、教育部社科基金等國內外項目多項,發表中外文論文多篇。
摘 要:石油危機的傳導有兩條路徑:從實體路徑而言,主要呈現出的是“石油危機—經濟危機—社會危機”的傳導路徑;從心理路徑而言,主要呈現出的是“石油危機—心理危機—行為失范—社會失序”的傳導路徑。在行政層面,日本從弱化、規避、分散、稀釋、轉嫁等不同取向的角度,為構建穩定的社會“心理定勢”設計并實施了“新能源開發政策”“多元化能源進口政策”“能源多樣化政策”“節能政策”“石油儲備政策”等。在法律層面,日本從“長期性”“強制性”“戰略性”和“全民性”等不同取向的角度,設計出了“石油二法”(《石油供需合理化法案》《國民生活安定緊急措施法案》)、《石油替代立法》《石油儲備立法》《節能法》等。此外,日本為使頂層設計的政策體系能順利貫徹實施并起到良好效果,在資金、稅收、獎懲等方面,相應地進行了激勵政策設計。從經驗事實而言,行政層面、法律層面與激勵層面等3個層面的政策體系及其互動耦合,分別從“穩心”“安心”“放心”“省心”和“寬心”等不同角度,為漸次形成沉著、冷靜和有序的“心理定勢”奠定了基礎。
關鍵詞:石油危機;社會危機;心理定勢;傳導;頂層設計
中圖分類號:F43/47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4-2458-(2021)04-0037-08
DOI:10.14156/j.cnki.rbwtyj.2021.04.004
一、引言
盡管學界對“危機”①的內涵尚未找到一個全面、恰當的定義予以框定,對其特性分析亦未形成一個高度統一的共識。但是,一般認為,危機是在時間壓力與風險度極高的條件中,發生的對社會價值、公共安全與行為秩序產生影響和威脅的事件[1]。
石油危機是指正常、穩定的能源供應由于受到政治、經濟、環境、戰爭、恐怖主義、自然災害等因素影響,進而直接威脅到一個國家或一個地區的經濟發展、社會穩定的事件[2]9-10。目前,世界各國將如何規避和稀釋石油危機業已提升至國家戰略地位。
學界對日本應對石油危機的政策及其內容進行了大量研究,其主要表現在以下4個方面。一是從安全戰略角度的研究。該方面的研究從日本能源儲備、能源多元化、國際能源合作等方面對日本的能源戰略進行了宏觀性闡述主要代表作有:1.劉宏杰.美日能源安全戰略及對我國的借鑒.經濟縱橫,2005(11);2.賀冰清.日本的能源安全戰略及調整.國土資源,2004(5);3.姜鑫民,周大地.日本:竭力保障能源安全.瞭望,2004(15);4.何一鳴.日本的能源戰略體系.現代日本經濟,2004(1);5.王樂.日本的能源政策與能源安全.國際石油經濟,2005(2)。。二是從外交角度的研究。該方面的研究主要揭示了日本開展能源外交的策略手段、拓展區域以及國際能源協調的動機與效果主要代表作有:1.周海洋.從伊朗看日本中東能源外交.科教文匯(下旬刊),2007(12);2.吳寄南.日本新一輪能源外交剖析.現代國際關系,2007(10);3.李秀石.解析日本“資源外交”.世界經濟研究,2007(11);4.林曉光.冷戰后日本的中亞外交:能源與地緣.當代世界,2007(1);5.王珊.日本中東能源外交簡析.現代國際關系,2004(3)。。三是在地緣政治方面的研究。該方面的研究主要是從能源地緣政治角度對世界能源形勢和日本能源戰略進行了翔實地分析和考察。四是在能源競爭與合作方面的研究。該方面的研究主要是以石油進口源、海外能源開發、輸油管道、東海油氣田劃界等方面的競爭博弈以及環保技術合作為主要內容展開的主要代表作有:1.伍福佐.中日能源競爭與合作之結構現實主義詮釋.國際論壇,2005(5);2.張季風.中日兩國在能源領域的競爭與合作.日本學刊,2004(6);3.高世憲.日本能源領域新舉措及對我國的啟示.中國能源,2003(4);4.劉天純.略論日本爭奪能源之戰——剖析日本對外擴張的新動向.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學報,2004(6);5.杜偉.中日雙方能源合作的契機.學習月刊,2006(21)。
盡管既有研究圍繞日本應對石油危機等問題進行了充分論證和研究,但是在研究框架上,主要是以“能源與經濟”“能源與地緣政治”“能源與環境”等3組關系為中心進行探討研究的;在研究目標上,從追求傳統的“能源安全觀”,逐漸延展到了“3E”“3E”是指能源安全(Energy Security)、經濟發展(Economic Growth)和環境保護(Environment Protection)的首位英文字母縮寫。協調發展的多元目標;在研究范式上,主要集中于經濟學和政治學的研究如:經濟學從市場機制和生產配置等角度,政治學從地緣政治、外交策略、危機管理等角度分別對能源安全、石油危機進行了分析和解讀。。正是由于學界僅局限在從政治學、經濟學、外交學的基本學術路徑及其理論工具出發來研究石油危機的衍生條件、能源安全的確保方略,而相對忽略了對“石油危機”的心理傳導路徑及其應對機制方面的探研。換言之,現有研究主要闡釋了日本在規避“石油危機”向社會傳導的“實體路徑”,而鮮有探研“石油危機”傳導的“心理路徑”本文言及的石油危機主要是指第一石油危機。。
而且,在分析戰后日本弱化和規避石油危機時,將會發現經濟學與政治學都難以全面完整、客觀解釋以下3個具有相互關聯的問題。即為什么第一次石油危機時日本在擁有57天的石油儲備量的情況下[3],還出現了瘋狂購物甚至連廁所用紙都買不到的“經濟失調”“社會失序”的局面,即日本沒有“斷油”為什么出現了如此嚴重的社會危機目前,對社會危機的認識是多種多樣的,并未形成一個普遍認可的概念共識。如:有的將社會危機與緊急時刻聯系起來,有的將社會危機與一定系統遇到的特殊壓力聯系起來,另外也有人認為危機是導致社會偏離正常軌道的危急的非均衡狀態,還有的把社會危機與人民生命財產的損失聯系起來。嚴強、陳東進認為衡量某些突發的、緊急的事件和狀態是否是社會危機,有以下幾個因素,或具有下列幾個因素的則可以稱為社會危機。一是出現突發或緊急事件;二是突發緊急事件迅速蔓延、擴大,以致社會均衡與正常秩序暫時中斷;三是人民生命財產已經或將要遭受巨大損失;四是社會公共管理機構面臨強大壓力,依靠常規治理已無濟于事,必須實施包括動用強力機構在內的特殊管理。可見,社會危機應該包含戰爭、革命、動蕩、混亂、失序等具有不同層次的內涵。?與之相對,本世紀初油價的漲幅雖然與第一次石油危機時基本相同,但整個日本社會卻并未出現嚴重危機或失序狀態?更難解釋的是在311大地震后日本在面臨戰后最為嚴重的“國家危機”時,為什么即使身處“福島核危機”和失去能源供應中斷的恐懼之中,國民卻能如此淡定、沉著、冷靜和有序?
由上,需要對“石油危機”向“社會危機”進行傳導的內在機理進行另一個學術路徑上的思考,這個學術路徑可以說是為規避由“石油危機”向“社會危機”傳導中出現的心理危機的一種求解。對此,將從梗阻危機的心理傳導路徑的角度進行研究,首先運用社會學、心理學中的相關概念工具討論石油危機向社會危機傳導的心理認知邏輯;進而分析日本在規避從石油危機向社會危機傳導中,如何通過機制設計加強對社會心理調控體系的構建;最后進行簡單總結。
二、“自我實現預言”導致的“羊群效應”
日本是世界上能源極其匱乏的國家,能源自給率極低[4]。對此,日本制定了一系列政策措施,以彌補上述不足。按照不同標準可劃分為以下不同類型的能源政策,按能源類別的不同可分為煤炭政策、石油政策、電力政策、原子能政策、天然氣政策、新能源政策等;按政策的性質可分為節能政策、石油替代政策、能源儲備政策、進口多元化政策、能源教育政策等;按照政策的約束程度可分為能源形勢展望、政府報告、激勵措施、能源政令和能源法規等。上述諸種能源政策的疊加便構成了當前的日本能源政策體系,而這種疊加并非是一朝一夕、一蹴而就地完成的,而是根據日本國內外能源環境的變化經歷了無數次廢止、增修和調整的結果[2]20。
從最終效果而言,第一次石油危機后,日本并未因為國內能源匱乏,而造成對其經濟發展帶來“瓶頸約束”。反而,日本在世界經濟發展史上仍創造了兩次“奇跡”:一是發展成為了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日本戰后以兩位數速度持續長達十幾年的經濟高速增長。2010年后,中國超過日本成為了第二大經濟體。,二是日本比其他發達國家更為順利地渡過了第二次石油危機。此外,20世紀70年代至今,日本雖然經歷了因油價飆升所帶來的多次沖擊,但每次危機對日本宏觀經濟的沖擊呈現出了日漸弱化和遞減的趨勢,特別是21世紀初的油價高漲既沒有給日本經濟造成嚴重的“經濟滯脹”,引發社會混亂,也沒有出現明顯的經濟衰退跡象和趨勢。這一事實,可以從實際經濟增長率、一般消費者物價指數、工礦業生產指數、完全失業率、貿易收支等指數上得到佐證[5]7-9。那么,上述最終效果是否就意味著日本的能源匱乏局面得到了結構性變化呢?
對上述問題,可從下面兩個層面予以探討。其一,從能源自給率而言,在不包括核電的情況下,日本曾在1960年達到58.1%。之后,由于進行了從“固體能源”煤炭向“流體能源”石油的能源革命,到1970年自給率下降為14.9%。此后至今,逐年下降,基本徘徊在5%左右,見表1。其二,從日本原油自主開發比率而言,日本海外原油自主開發率從1970年的10%,到2005年達到了16%左右,雖然出現了小幅上升,但總體仍然處于偏低水平,見圖1。由上可見,日本的能源匱乏局面并沒有因為制定和實施了一系列能源政策而得到結構性改觀。
顯然,上述中存在一個用經濟學、政治學、外交學等理論方法難以解釋的新問題,即:結合表1可以看出,第一次石油危機時的能源自給率遠比第二、三、四次能源價格上漲關于戰后石油危機發生的次數,至今并無明確定論,有學者認為是3次,亦有學者認為是4次。本文為了更能說明問題的需要,采用了后者。每次漲幅如下:國際原油價格從戰后1945年不足2美元/桶,到第一次石油危機時增加到了11.65美元/桶,在第二次石油危機時增加到了35.9美元/桶。之后,原油價格開始下跌并一直在低位徘徊。但自2002年以來油價開始攀升并保持強勢上揚趨勢,從2002年初的不足20美元/桶,到2008年新年的首個交易日突破100美元/桶大關,增長了4倍多。至今油價并沒有漲停趨勢。時要高,而且油價上漲的金額并沒有比第一次石油危機時要小的情況下,但為什么受影響的程度卻越來越低呢?另外,第一次石油危機爆發期間,日本的石油庫存最少時還保持了一個月以上的存量從石油庫存量看,日本的石油及石油制品的庫存量在1973年10月、11月、12月和1974年的1月、2月、3月分別為一個月以上。,但石油危機仍給日本帶來嚴重的物資短缺、通貨膨漲乃至“社會失序”,探究其原因除日本在能源管理上存在著制度缺失外,民眾缺乏心理調控和心理準備亦是其重要原因。導致這種結果的原因是買方和賣方的信息不對稱以及信息和心理的互動影響。這也從事實上說明石油危機事態下所出現的社會心理問題,往往表現出強烈的非理性色彩,即在現實中即使石油充足,但石油危機也可能會發生。
值得關注的是,第一次石油危機在向社會危機傳導過程中,由于作為行為主體的人對其心理認知存在“自我實現預言”效應,受這一效應的影響最終導致日本社會出現了具有“羊群效應”羊群是一種很散亂的組織,平時在一起也是盲目地左沖右撞,但一旦有一只頭羊動起來,其他的羊也會不假思索地一哄而上,全然不顧前面可能有狼或者不遠處有更好的草。的瘋狂購物行為。“自我實現預言”另外,謝林是接受了默頓的“自我實現預言”作為經濟危機傳導的一種機制這一看法的,他認為“20世紀30年代當人們都認為銀行已經處于破產的邊緣時,他們都會去銀行擠提存款,從而導致他們擔憂的銀行破產”。參見:托馬斯·C.謝林著.謝靜,鄧子梁,李天有,譯.微觀動機與宏觀行為.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是社會學者都熟悉的由羅伯特·默頓提出的一個概念,它指的是:初始時的一個虛假的情境定義,由于引發了新的足以影響情境狀態的行動,因而使原來被虛假定義的情境變成了真實的[6]。而“羊群效應”是在信息不完全條件下發生的行為一致現象,即在不確定性情況下,人們不依據自有信息獨立決策而是保持與別人的做法一致的行為[7]。因此,“羊群效應”就是比喻人都有一種從眾心理,從眾心理很容易導致盲從,而盲從往往會陷入騙局或遭到失敗。
三、有序“心理定勢”的構建與頂層設計
“石油危機”之所以對經濟、社會產生沖擊和影響是因為石油危機被社會心理認知后會出現傳導外溢的結果。石油危機的傳導路徑可分為兩條:一是從實體路徑而言,主要是“石油危機→經濟危機→社會危機”的傳導;二是從心理認知路徑而言,主要是“石油危機→物品不足的心理不安→(變貴、斷貨)恐懼外溢→部分消費者的購買囤積行為→媒體宣傳(特別報道)→全國性的購買囤積騷動(恐慌蔓延)→供貨商惜售→物價暴漲→行為失范→社會失序(危機)”的傳導。前者相當于人的“軀干”,后者相當于人的“靈魂”,二者的相互結合和相互作用才共同構成了一個整體。石油危機、經濟危機等在沒有內化到人的認知心理時,并不構成社會危機的結構要件,只有當認識主體的人,對石油危機、經濟危機產生心理恐慌時,才會出現人的行為失范,進而導致社會危機。
當石油危機爆發或石油危機傳導至經濟危機或社會危機時,存在于危機情境中的人會通過“心理定勢”國內外學界從心理學和社會學角度已經對“心理定勢”進行了深入研究。如:繆勒、舒曼、烏茲納捷、李紹洪、M·艾森克、荊其誠、樂國安、葉浩生、楊鑫輝等。進行判斷取舍。“心理定勢”即人們在長期的社會實踐中因接受自己的經驗判斷或先哲的歷史經驗而對社會現象的看法、認識形成了一種習慣思維方向。“定勢是外界作用與人的心理活動之間、現實與心理機能之間的必要的中介環節”。定勢不僅存在于知覺領域,而且普遍存在于人的心理活動的各個領域。它表現出人們按照一種比較固定的傾向去反映現實的心理活動的趨向性,它在人的生活中起著基本的決定作用[8]。
第一次石油危機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把石油作為具有戰略性、政治性的工具與國家意志結合在一起的重大事件,這對于日本(當時幾乎100%依賴進口石油)的國民而言,很難在短時間內形成一個有序的“心理定勢”。因此,隨著“自我實現預言效應”和“羊群效應”的發酵,在日本國民心理中導致了對危機的“錯覺判斷”,進而使危機的影響在范圍和規模上進一步傳導外溢,并最終出現了當時日本經濟社會的“失序狀態”這里的社會失序并不是指高烈度的社會秩序崩潰、價值體系解體以及社會控制失效的動蕩狀態。。
因此,如果社會“心理定勢”的取向性具有積極意義的話,即使爆發了危機,整個社會也會保持穩定的公序良俗。311大地震后的日本雖然出現了“福島核危機”,但是無論身處核輻射災區的民眾,還是深受停電痛苦的國民,不僅未出現第一次石油危機時呈現出來的社會失序狀態,而且日本國民所表現出來的冷靜和秩序還令世界敬佩。石油危機對資源約束型國家而言是“國家危機”。第一次石油危機后,作為人口眾多、國土狹小、資源匱乏的日本,為了謀求能源安全、規避能源風險,在優化配置政府、大學以及民間各自優勢的基礎上,從不同角度、不同層次制定了諸多與能源相關的措施、政策和法規。換言之,在經歷第一次石油危機后,為了規避、弱化和稀釋石油危機,日本是如何通過頂層設計漸次構建出沉著、冷靜和有序的社會“心理定勢”呢?
石油作為稀缺資源,由于具有分布、生產和消費的非均衡性[9]世界石油資源和市場分布極不平衡,全球油氣生產主要集中在中東、俄羅斯、中亞、西非和南美,而油氣消費則主要集中于北美、歐洲和亞太地區。,以及在其本質屬性——自然性基礎上衍生出的商品性、戰略性和外部性等特點(圖2),致使石油風險問題業已成為牽動經濟發展、國家安全、國際關系的戰略性問題。弱化與規避能源風險,謀求與確保能源安全,已成為世界各國構建自身安全的戰略要義。事實上,日本在構建穩定的“心理定勢”過程中,是以石油的商品性為基本,在石油的開發、生產、進口、流通、消費以及儲備等環節鏈條上進行政策設計,以期在日本社會中構建積極的“心理定勢”。
其一,在開發鏈條上,日本旨在通過“制定新能源開發及其應用政策”弱化石油風險,以期達到“穩定”社會心理的效果。太陽能、生物能、潮汐能等新能源既是可再生能源,亦是環保、清潔的能源,更是化石能源的最好替代能源。積極推動新能源的開發和應用,提升在其能源需求結構中的比例,進而弱化石油等能源帶來的諸多風險。日本具體的政策設計是于1974年成立“通商產業省工業技術院”,作為新能源的專門推進機構,制定實施了“陽光計劃”[10],到1992年,日本累計投入4 400億日元,并在煤炭液化技術、氫氣利用技術、地熱發電技術等方面取得了重要成果[11]。其二,在進口鏈條上,日本的政策設計主要是制定實施“能源進口多元化政策”。該政策旨在構建網格式能源供應鏈結構,規避單一石油進口源的脆弱性,進而通過分散石油風險達到讓社會“安心”的效果。其三,在運輸鏈條上,日本通過推進以“預防海盜劫船”為目標的海上保護政策,以期達到讓社會“放心”的效果。日本進口的100%石油需要通過海上運輸,其中90%以上須經過作為咽喉要道的馬六甲海峽,因此海上運輸通道安全是確保其能源安全的關鍵環節。其四,在消費鏈條上,日本通過制定《節能法》稀釋和分散石油風險[12],進而謀求達到讓社會“省心”的效果。日本制定節能政策的目標是旨在從消費結構的角度,相對降低對石油的進口依賴,進而弱化石油風險。其五,在儲備鏈條上,日本通過制定《石油儲備法》旨在緩解石油風險[13],進而謀求達到讓社會“寬心”的效果。石油儲備是能源消費國家為平抑石油價格波動、應對能源供應短缺和弱化地緣政治風險的重要方式。1975年,日本頒布的《石油儲備法》規定國內石油企業必須儲備自己能夠消費90天的石油數量,此目標于1981年實現。1978年頒布《日本國家石油公司法》,該法規定國家石油公司實施國家石油儲備,這樣日本通過立法的形式完成了以國家儲備和民間儲備兩種方式共同進行的石油儲備。目前,日本的石油儲備量達到了能夠讓其在石油中斷的情況下繼續使用6個多月的量[5]73。可見,石油儲備對調節國內石油供需、平抑石油價格、弱化地緣政治風險等一方面起到對風險緩解的作用,另一方面能夠達到讓日本社會“寬心”的效果。
以上是以石油作為經濟商品,從開發、進口、運輸、消費和儲備等環節鏈條上分析了日本構建穩定、有序“心理定勢”的政策設計與制度安排。如果從政策的約束度而言,上述不同環節的政策設計可以概括為兩個層面。其一,行政政策層面的頂層設計。日本從弱化、規避、分散、稀釋、轉嫁等不同取向的角度,為構建穩定的社會“心理定勢”設計并實施了“新能源開發政策”“多元化能源進口政策”“能源多樣化政策”“節能政策”“石油儲備政策”等。其二,法律政策方面的頂層設計。日本從“長期性”“強制性”“戰略性”和“全民性”等不同取向的角度,設計出了“石油二法”(《石油供需合理化法案》《國民生活安定緊急措施法案》)、《石油替代立法》《石油儲備立法》《節能法》等日本通過在法規體系方面的頂層設計,不僅降低了能源需求結構和供給結構,還將原來的行政政策層面的能源替代政策、能源儲備政策、節能政策、新能源開發政策等提升至法規層面,此舉對石油危機向社會傳導中起到了很好的梗阻和防火墻作用。。此外,日本為使頂層設計的政策能夠順利實施、貫徹并起到良好效果,在資金、稅收、獎懲等方面,相應地進行了激勵政策的設計[14]。從經驗事實而言,行政層面、法律層面與激勵層面3個層面的政策體系的耦合疊加及其演進,分別從“穩心”“安心”“放心”“省心”和“寬心”等不同角度,為日本構建穩定的社會“心理定勢”發揮了重要功效。
四、結語
在制度層面,日本梗阻石油危機向社會傳導的頂層設計,既非其一蹴而就的政策設計,亦非原本存在的既定計劃,而是多次石油危機歷練后的經驗總結與歷史積淀。必須承認,第一次石油危機給日本帶來嚴重的物資短缺、通貨膨漲的原因除了日本在能源管理上存在著制度缺失外,民眾缺乏心理調控和心理準備亦是其重要原因。在現實中即使石油充足,但石油危機也可能會發生。石油危機事態下所出現的社會心理問題,往往表現出強烈的非理性色彩,容易形成“自我實現預言”效應的“定勢錯覺”。
在經驗事實上,從第一次石油危機以來日本應對歷次石油危機的歷史路徑中,可以發現其通過內政和外交上的機制設計來梗阻石油危機的“實體傳導路徑”的過程,也是其構建積極、穩定、有序的“社會心理定勢”的過程。換言之,日本以第一次石油危機為契機,在行政政策層面,從規避、分散、抵御、弱化、稀釋和舒緩等不同政策取向角度,在開發、進口、運輸、消費和儲備等環節鏈條上進行頂層設計;在法律政策層面,從“長期性”“強制性”“戰略性”和“全民性”等不同取向角度,進行了頂層設計;在激勵層面,在資金、稅收、獎懲等方面,進行了頂層設計。三者共同構成了日本梗阻石油危機傳導的制度體系,參見圖3。也正是由于制度體系的頂層設計及其績效成果,才為日本社會漸次形成積極的“心理定勢”奠定了夯實的物質基礎,才控制住了“自我實現預言”效應的不良發酵。
[參 考 文 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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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王雅坤]
Japans Top-Level Designs for Avoiding the Shift from Oil Crisis to Social Crisis
——An Analysis Based on Psychological Transmission Path
YIN Xiao-liang
(Japan Institute, Nankai University, Tianjin, 300071, China)
Abstract:There are two paths to the transmission of the oil crisis: entity path and psychological path. In terms of the entity path, it mainly presents the transmission way of “oil crisis-economic crisis-social crisis”; while from the psychological path, it is “oil crisis-psychological crisis-behavioral disorder-social disorder”. At the administrative level, Japan has designed and implemented the “New Energy Development Policy”, “Diversified Energy Import Policy”, “Energy Diversification Policy”, “Energy saving policy” and “oil storage policy” for the purpose of building a stable social “mental set” from different perspectives, such as weakening, avoiding, dispersing, diluting, and transferring. At the legal level, the “Oil 2 bills” (the “Oil Supply and Demand Rationalization Act”, the “Act on Emergency Measures for the Stabilization of National Life”, the “Oil Substitution Legislation”, the “Oil storage Legislation”, and the “Energy Conservation Act” and so on) have been designed from the perspectives of “long-term”, “mandatory”, “strategic” and “universal”. In addition, in order to implement the top-level policy system smoothly and effectively, Japan has accordingly designed incentive policies in funds, taxes, rewards and penalties. From empirical facts, the policy system and its interactive coupling at the administrative level, the legal level and the incentive level have laid a foundation for gradually forming a calm and orderly “psychological set” from different angles such as “stability”, “relief”, “ease” and “convenience”.
Key words:oil crisis; social crisis; mental set; transmission; top-level desig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