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曉瀟
摘要:《金山》(Gold Mountain Blues, 2009)是加拿大華人作家張翎的一部史詩性著作,描寫了以開平方家為代表的幾代海外華工的奮斗歷史與悲苦命運,涵蓋了記憶、空間、身份與死者紀念等多個主題。本文以空間與記憶為切入點,探查《金山》中歷史書寫、記憶傳承與身份建構間的關系。張翎創作本身就是一個挖掘歷史、建構回憶空間的過程,與之相呼應的是小說人物艾米重建家史并承傳記憶的過程。海外先僑的奮斗歷史與家國情懷是值得生者知曉并紀念的,而后輩移民個體也只有在追溯族裔歷史過程中尋找自己的身份歸屬,使個體的生存體驗融匯在集體記憶中,方能超越時空限制并形成文化記憶的延續。
關鍵詞:《金山》;張翎;空間;文化記憶;身份;傳承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0677(2021)4-0085-07
基金項目:山東省藝術科學重點課題“北美新移民文學的空間詩學研究”,項目編號:1607081;山東省社科規劃項目“瑪格麗特·阿特伍德小說空間美學研究”,項目編號:17CWWJ03;山東省高等學校人文社科項目“空間理論視域下的瑪格麗特·阿特伍德小說研究”,項目編號:J15WD29 。
作者單位:山東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 2009年出版的《金山》(Gold Mountain Blues)是著名加拿大華人作家張翎為北美新移民文學貢獻的又一力作,“對人性和社會描寫的深度和廣度使加拿大以及北美華人文學的金質達到了空前的高度”①。《金山》描寫了方氏家族從同治年間到二十世紀中后期四代人的興衰沉浮。小說撿拾歷史碎片,以宏大的時代背景為底色,拼湊起一張家譜,還原一個時代,建構了移民華工群體。百年的時間跨越,縱橫萬里的空間輪轉,歷史與現實的時間交疊,個體命運敘述中重大歷史背景的穿插,使《金山》擁有了史詩的厚重。《金山》如同一部海外華工移民史,在張翎宏闊而又細膩的筆觸中緩緩展開,浸透了時代悲情。
歷史書寫、身份追求、文化建構、個體生存等是《金山》蘊涵的主題,也是眾多文學評論的著眼點,如陳福民(2010)指出《金山》是“向無名者敞開的歷史書寫”,而且傳達了作者渴望文化互鑒、種族和諧的文化觀與民族觀②。作品中的時空元素也有助于作品主題的解讀,蒲若茜、宋陽(2012)認為張翎“重點刻畫過去和現今雜糅、原鄉和異鄉融合、文化延續卻不斷雜交變化而產生的離散身份”③;王小濤(2017)則著眼于小說中方家在太平洋兩岸的跨國書寫,探索了全球化背景下移民的民族、文化和身份認同,解讀作品所體現出的海外華人的跨國民族主義④;馬海洋、俞春玲(2018)探討小說中人物在閉合空間與公共空間中的不同生存狀態及人物精神狀態的衍變。⑤但是文本中所隱含的空間、記憶與身份間的勾連尚待明晰。因此,本文擬以空間與記憶為切入點,深入《金山》腠理,探查歷史書寫、文化記憶與身份建構間的關系。
一、《金山》創作:回憶空間與歷史書寫
新移民文學大多關乎跨域書寫,關注個體游走在原鄉與異國間的生命體驗,其中所包含的諸多痛苦與無奈——文化的隔膜、精神的焦慮、無根的彷徨、身份的模糊,正是張翎為代表的海外華人作家在異域他鄉的經歷與見證,具象為一種無根的漂泊與空間的追尋。張翎創作《金山》的緣由正是為了紀念那些漂泊異鄉的華人先僑。這一切源自烙在她腦海中的鮮明印記——掩藏在洛基山野草中的無名墓碑。這些印記連同這墓碑底下的亡靈一直追逐著張翎,使她不能釋懷,直到她完成《金山》的寫作,才使那些長眠于洛基山下百年之久的孤獨靈魂得以“搭乘著我的筆生出的長風,完成了一趟回鄉的旅途”⑥。過去與當下、生者與死者之間有著不能阻隔的聯系,在本雅明看來,生者存在于這個世界的理由正是因為與逝者存在著秘密的約定——“我們如同我們的先人一樣被賜予了微弱的救世的力量,而這一力量正是過去有求于我們的原因”⑦。阿斯曼更將當下對過去的回應看作是生者應盡的義務,生者有義務幫助死者實現他們未曾實現的愿望,她認為本雅明所說的“微弱的救世力量”就是指當下的人能夠感知到死者的要求并對此做出反應。⑧張翎的無所釋懷感正是作為生者,尤其作為一名作家所感受到的責任,這種責任正是加拿大作家瑪格麗特·阿特伍德所指出的,所有的作家都有責任復活過去,使之重新回到現時讀者或觀眾的視域。⑨張翎寫作《金山》的過程就是她回到過去挖掘歷史、重構記憶的過程。為了得到系統的資料,張翎對開平、溫哥華等地進行多次田野考察,而且花大量時間查考圖書館的藏書與檔案館中的文獻與照片。
整理研究先僑歷史是一項龐大復雜的工程,同一段歷史蘊含著中西視角的碰撞與對應。與史學家關注點不同,張翎感興趣的是“茫茫史海中跳躍而出的”⑩小人物和他們的故事,她無意于敘述一段弘大的歷史,而是專注于一種客觀平實的人生書寫。文學“以具象的生命個體的存在與呼號來觸摸歷史之脈搏動的溫度,傾聽從歷史深處傳來的聲音”{11},張翎將方家置于廣闊的歷史背景中抽絲剝繭,織就的不僅是個體、家族的記憶,更是華人先僑在海外的生存史,是現代海外華人可以追溯的精神源頭,因為“記憶是那種能夠使我們無論是在個人層面還是集體層面上形成一種自我意識(身份認同[identity])的能力”{12}。
在《文化記憶》一書的導論中,揚·阿斯曼指出文化記憶主要研究的是回憶(或對過去的指涉)、認同(或政治想象)和文化延續(或傳統的形成)等三個問題之間的關聯。他認為“每種文化都會形成一種‘凝聚性結構,它起到的是一種連接和聯系的作用。……與共同遵守的規范和共同認可的價值緊密相連、對共同擁有的過去的回憶,這兩點支撐著共同的知識和自我認知,基于這種知識和認知而形成的凝聚性結構,方才將單個個體和一個相應的‘我們連接到一起。”{13}從阿斯曼對文化記憶的定義與解讀中我們可以看出,文化記憶對集體與個人的身份定位有著重要意義。綿延不息的集體記憶不僅形成一個族群文化的延續,為其成員創建一種集體與歷史意識,并為后人文化身份的確立提供了一種時間與空間上的定位與參照。從這個角度講,張翎創作《金山》的過程正是一個挖掘、建構和傳遞文化記憶的過程。
《金山》是關于歷史與記憶的書寫,其時間維度自不待言,但記憶與空間性也緊密關聯,這也賦予了《金山》豐富的空間蘊涵。德國歷史學家、文化記憶理論家阿萊達·阿斯曼通過古希臘詩人西蒙尼德斯的經歷論述了記憶、空間性、身份及死者紀念之間的關系。在一次大廳坍塌事故中,西蒙尼德斯成為唯一的幸存者。其他客人都被砸死,而且面目全非,無法辨認。西蒙尼德斯利用空間記憶在腦海中重建客人在大廳中的座次位置,為每具尸體還原身份,從而得以祭奠每個死者。阿斯曼認為,“他(西蒙尼德斯)的事跡顯示了人的記憶力可以超越死亡和毀滅的力量,并在這個傳奇中變得永恒。”{14}《金山》涵蓋的記憶、空間、身份與死者紀念等主題正與此論述相呼應。《金山》的創作本身就充滿空間意味。張翎對歷史與記憶的整理就是一個空間性極強的意象——“挖掘”。弗洛伊德將心理分析的回憶工作比作考古學家的挖掘,謝默斯·希尼直接把寫作比作“挖掘寶藏”,無論對荷馬、維吉爾還是里爾克{15},“回憶的冒險之旅都是朝向深處的旅行”{16}。回到過去即意味著向下的過程。無論最初引發張翎創作沖動的無名墓碑還是她進行歷史考證的檔案館、博物館和圖書館,無論是照片、文字還是她實地考察的碉樓等歷史遺存物,都是空間性的記憶隱喻。阿萊達·阿斯曼認為:“功德祠、紀念劇院和圖書館是建筑式的記憶隱喻”{17};“文字不僅是永生的媒介,而且是記憶的支撐。文字既是記憶的媒介又是它的隱喻”{18}。而照片作為一種視覺(空間)記憶隱喻也被反復論證,如桑塔格將攝影與柏拉圖的“洞喻”相類比,認為“收集照片就是收集世界”{19},再如巴爾特的觀點:“歷史是按照公示編造出來的記憶,……而照片則是確鑿但轉瞬即逝的證據。”{20}張翎在采訪中說:“照片給了我許多直觀的震撼和靈感”{21},一張拍攝于19世紀末的抵埠華人合影吸引了她,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改變了她對男主人公方得法形象的設想,使整體敘事發生了轉向。
因此,張翎對《金山》的創作就是一個回望歷史、構造回憶空間的過程,而她在小說中也搭建起這樣一個充滿記憶隱喻的回憶空間。這個回憶空間是在官方話語所描摹的大歷史背景基礎上建構起來的,但焦點指向的是普通個體的日常生活空間。如阿萊達·阿斯曼所想:“敘事性的歷史書寫探討的不是‘事情原來是怎樣的這類問題,而是追問曾經發生的事情的意義所在。”{22}文學推動著歷史書寫轉向對生命個體與日常空間的溫情觀照,從而使之具有了生命的溫度與意義。正如賀拉斯認為詩歌是一座永遠不朽的紀念碑{23},張翎也通過創作《金山》為加華先僑建造了一座血肉豐盈的紀念碑,它銘刻記憶,抵御時間與遺忘的侵蝕。
二、碉樓—金山:空間隱喻與記憶建構
與張翎建構回憶空間的歷史書寫相呼應的,是文本中艾米重建家史并傳承記憶的過程。記憶的重建必然在時空維度上展開。1872年至2004年構成了時間之維,廣東開平與金山(加拿大)則構成了空間維度。作者并未滿足于在三維空間中鋪排敘事,而是將現時與過去雜糅并置,形成一個特殊的四維文本空間。中國近現代政權制度的頻繁更迭,大歷史中小人物的苦苦掙扎,去國懷鄉,異域飄零,加拿大等西方國家對華人的排擠與壓榨,不同個體命運軌跡的重疊與交錯,共同構成了時代洪流中的集體記憶。這段記憶以方家第五代人回國處理家族(文化)遺產為引子。加拿大籍社會學教授艾米在民俗學家指引下探索家族舊址——碉樓。
碉樓是存儲方家記憶的容器,探索碉樓意味著對家族歷史的回顧與挖掘,對家族譜系的描畫與家族記憶的構建,同時也是混血兒艾米身體內方家血統的回歸與族裔身份的確立。“碉樓”也因此成為家族記憶與凝聚族裔意識和身份的核心隱喻。揚·阿斯曼在論述文化記憶理論過程中將古代埃及神廟作為有力的論據,他認為“這些建筑表達了埃及人特殊的歷史意識和身份感,簡言之,它們就是用石頭構筑的回憶”{24}。金壽福在評價阿斯曼的文化記憶理論時論及記憶與時間、空間及集體身份的勾連:“記憶與特定的時間和地點密切相連,比如節日反映了人們為了慶祝或者紀念而共同度過的時間,而房子、村莊、坡地、山峰、河流、城鎮及其附屬物共同構成了支撐和激發人們記憶的空間,這些物質世界打上了深深的社會烙印,它們具有特定的社會象征意義。如果一群人想成為一個固定的群體并保持這種集體關系,那么他們就不僅需要一個相互交往的空間,而且要用各種象征符號布置這個空間,以便他們的身份凸顯出來,他們此后的記憶也便有了立足之地。”{25}從此角度講,碉樓無疑也是“石頭構筑的回憶”,是海外華人群體身份歸屬的象征符號。雖然不像古埃及神廟一樣墻壁上雕刻著記載歷史的銘文,但碉樓的一磚一瓦,每一處設計,每一個角落無不承載著方氏家族的記憶,曾經建造它并生活于其中的人所留下的氤氳氣息及遺存的物件無不是歷史的見證,彰顯著華僑族群的歷史意識和身份感。
艾米初見碉樓,就用“不倫不類”來形容它。一方面說明碉樓的設計是融合了中西方建筑的特點以及居住與防御的雙重功能,負載了濃郁的時代特征與特殊的族群特征。另一方面,艾米內心對碉樓從審美上的排斥也意味著她對碉樓所象征的家族史的陌生以及內心對中國血統身份的隔膜。對碉樓的探索逐漸使其融入了碉樓所蘊含的氣息,實現與祖先的對話。當艾米走近碉樓,從門縫里嘎然飛出一只黑糊糊的鳥,這一哥特意象象征著先人的靈魂,又意味著開啟了一段塵封的往事。當艾米跨過門檻,走進了歷史。祖宗的牌位、象牙雕的大煙槍、一件女人的舊夾襖、幾只脫絲的玻璃絲襪,泛黃的信箋……,借助這些籠罩著舊時光暈的空間意象,艾米翻開了一段跨越百年的家族史,通過想象喚回這個空間曾承載的記憶,如巴什拉對家宅的空間詩學解讀:“(家宅)照亮了回憶與無法憶起之物的結合。在這個遙遠的區域,記憶與想象彼此聯系,雙方都致力于相互深化。二者在價值序列上構成了記憶和想象的共同體。”{26}
象牙雕刻的煙槍背后隱藏了一段家族興衰史,方家第一代方元昌因拾到盜賊遺落之金而發家,又因一桿大煙槍而敗家。為了扭轉家境,家中十五歲的長子方得法跟隨鄉人登上了通向“金山”的輪船。從此,自勉村方家三代子孫前赴后繼奔向淘金夢。鞋子里藏著的百封書信是六指(關淑賢)與遠在金山的丈夫方得法及兩個兒子錦山、錦河在四十年間的文字往來。這些書信曾是聯通故鄉與異鄉之人的橋梁,現在是艾米與太外婆跨越時空進行靈魂對話的媒介,凸顯了文字支撐記憶的功能。書信作為一種個體敘事與小說中報紙所代表的官方話語形成呼應,互為經緯,形成網格節點,幫助艾米定位家族記憶中的種種細節。哈布瓦赫認為集體記憶的形成來源于個體之間記憶的碰撞與交融,“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存在著一個所謂的集體記憶和記憶的社會框架;從而,我們的個體思想將自身置于這個框架內,并匯入到能夠進行回憶的記憶中去”{27}。艾米將自己對過往的想象灌注進書信敘事與官方話語的縫隙中,逐漸建構對方氏家族及移民華人的記憶空間。艾米對于家族歷史的構建在碉樓與金山所構造的二元空間中展開。兩個空間在地理和文化上隔岸相望,既見證了金山客在異域困境中的痛楚艱辛與頑強拼搏,也記載了固守家園的親人對金山客的忠貞守望。書信中記錄的點滴生活細節在艾米的想象中匯聚成厚重而悲涼的家族歷史。
方得法在金山的“淘金”經歷伴隨著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折磨。中國華工被蔑稱為“豬仔”,在加拿大做著最底層的工作。阿法曾冒生命危險修建太平洋鐵路,后被英國政府拋棄于荒野,飽受饑寒交迫,后又遭受白人剪辮子之辱,體驗過被同族人拒絕的失落與絕望。阿法到死也未實現衣錦還鄉、回鄉過老的愿望,最終埋骨他鄉,遺恨大洋彼岸。作為記憶的空間隱喻,金山“包納見證了金山客們從奮斗走向消沉,從掙扎走向滅亡,從對抗生活走向敷衍了事……”令人心生悲涼的不僅是他們的死亡,而是“從家鄉到金山的過程中英雄氣概與進取精神的逐漸消散與消亡”。{28}
方家的歷史不僅是男人在海外的奮斗史,還有女人固守家園的守望史。如果說方家的男人建構了碉樓的體魄,為家族親人建構了一方遮風擋雨的蔭蔽,那方家的女人們則充盈了碉樓的魂魄,牽系著方家男人無根的海外游蕩。故鄉既是金山客夢之所始也是夢之所系,剝離了家園的金山夢一如抽走了架構的大廈,終是失去了承重所在。一封封家書如同無形而又致密的絲線將方家捆綁成不可分割的一體。女人用故鄉的守家持業回應著男性在金山的艱苦奮斗。六指對丈夫的忠貞與守望,對一張去金山船票的期待,穿過了一個女人的韶華歲月,最后終結于兩地埋枯骨。六指與阿法的婚姻悲劇只是僑鄉眾多家庭的縮影,金山的淘金夢終淪為一個悖論——理想家園的建構卻是以夫妻、骨肉分離為代價的,這為華人先僑的奮斗史染上了濃重的悲涼色彩。
三、從面對過去到面向未來:
身份追尋與記憶傳承
尋找過去是為了紀念,使死者得以在生者的記憶中復活;尋找過去也是生者建構自我的必由之路。金壽福認為“記住并適時地回憶過去,其根本目的不在于找尋和描寫過去事件的真實面目,而是通過這種回憶調整和確定當下的定位。”{29}因此記憶建構的目的不僅是要面向過去,而是要著眼當下,面向未來。約翰·洛克的主體理論認為,只有能回憶的主體才是真正的主體,它從當下某點出發,通過后顧的和前瞻的意識來延伸自己。{30}由此揭示了過去(回憶)—當下(主體)—未來之間的關系。回憶需要依托主體的意識才能獲得,而主體又是通過把對過去的回憶與對未來的想象整合到自我之中來進行身份構建。從揚·阿斯曼的文化視角來看,每種文化都形成凝聚性結構,這種結構把過去與當下連接在一起,通過將回憶與經驗拉進“當下”的框架從而使之保持現實意義。而個體正是由于與他人擁有了共同的回憶和認可的價值模式,故而產生了群體觀念,并由此產生了身份的認同。而每個個體必須承擔起記憶傳承者的責任才能使此種文化延續下去。從兩種記憶理論中都可以看出,記憶建構與個體身份定位以及記憶延續是一個彼此間無法剝離的統一體。由此引出了《金山》的另一主題:身份追尋與記憶傳承。
正如人們總試圖建構自己的家族譜系,就是為了尋找自己的根。同樣,一個族群總要在更大的集體記憶地圖中尋找自己的位置,以便確定自己的歸屬。地理空間的遷移,不同文化的碰撞,使海外華人不得不面對身份認同的焦灼。《金山》中的每一代金山客都在努力追尋自己的身份定位。遠涉重洋的第一代加華移民,在金山的主要目標就是賺錢,把錢寄回家鄉,建設自己的理想家園。他們雖操著蹩腳的洋文,但仍固守著傳統的文化精神與身份歸屬,如方得法所堅守的“大清子民”情結。哪怕備受原住民的鄙視嘲諷,辮子之于他已遠超“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的簡單內涵。浪跡異國的艱難求生,一生中屈指可數的幾次歸鄉記憶,浮天滄海,隔斷了根基,唯有一條辮子還能證明自己的有國有家。這也是為何阿法寧愿舍去身家捐獻保皇黨。在他樸素的家國情懷中,皇帝在根基就在,他還能做“大清國的子民”。對于他而言,金山只是求生之地而非根基所系。
到了兒子錦山一輩,雖有思想的進步,如偷偷資助革命黨,但是當革命黨將其辮子剪掉后,錦山還是后悔得無以復加,寧可是“瞎了瘸了”也想辮子回來。錦山在與印第安姑娘桑丹絲的愛情經歷中也顯示出強烈的族姓意識,他扔下桑丹絲偷偷跑掉了,因為“祖宗,不認你的——”{31}。錦山對于自身的體認與其父是一樣的,固守自己純粹的華人身份。二子錦河對于自己的身份則有了新的認識,如報紙上所講:“吾等在加拿大定居多年,加國亦是第二故鄉。現今加國兵源短缺,華裔理當參戰,以換得加國政府之信任。”{32}錦河將瑞克妻子遺贈給他的四千加元捐給家鄉購置抗日飛機,此舉盡顯其故國情懷,但同時他加入加拿大軍隊為之效力,體現他渴望得到加拿大主流社會認可的意愿。當錦山抱著裝有錦河軍裝的骨灰盒終于坐到了奧菲姆劇院最好位置的時候,這種意愿更加凸顯。
到第三代方延齡,這種想融入白人社會的意愿更加迫切乃至走向極端。出生在金山的方延齡從小就因華人身份而備受白人群體的排斥與鄙夷,對自己的華人血統及其背后的中國傳統文化都帶有拒斥心理,希望通過與白人男性的結合進入主流社會。在此希望落空后,又將希望寄托在自己的非婚生混血女兒艾米·史密斯身上。從延齡給女兒起的名字就可看出,她渴望逃離華人家庭,一味追逐西方文化心理認同。哈布瓦赫在論述家庭記憶時指出,“沒有什么比名字(first names)能更好地顯示出這種記憶的了,這種記憶既非建立在一般的觀念上,也非建立在個體意象上,而是同時指涉了親屬關系的紐帶和某個特定的人。”{33}延齡刻意地割斷了艾米與家族記憶及中國文化的精神連接,不準外公給艾米講家族譜系。但是流淌在血脈里的華人基因并不因心理的疏離而消失,扎根在故土的家族譜系與家族記憶如同無形的絲線牽系著華人的海外漂泊,華人身份是他們的身份拼圖中注定不能缺少的一片。因此方延齡對自己的華人身份經歷了從拒斥到回歸的歷程。她一直在刻意回避中國文化和語言,一輩子只講英語,但是在老年的一場大病后卻只會講廣東話,并督促女兒回鄉尋根,這些言行表明延齡從心理上對中國文化的回歸及對自我身份的重新定位。
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方家的金山移民史伴隨著一個不斷定位身份的過程,從方得法與方錦山固守華人身份、拒絕與異族融合,到方錦河希望得到加拿大主流社會的認可,再到方延齡拒斥中國文化渴望融入白人社會,而后艾米雖接受完全西化教育,但又陰差陽錯地選修了中文,使其一半的華人血統在血管中蠢蠢欲動。這個身份建構過程是一個逐漸向外拓展而后回歸的U型回環。
艾米自小接受西方文化熏陶,而且作為有白人血統的混血兒較之其先輩能夠更自然地融入主流文化環境,并為其所承認。但細較之,艾米的身份是一個充滿了模糊與沖突的文化符號。首先是其種族雜交的血統決定了她身份的雜糅性,而母親卻竭力地從她生活中剔除中國文化的影響,使其保持純粹的西方主流文化身份,但吊詭的是她所要依托和追溯的父系(白人)根源“史密斯”對她而言是一個無法考證的空缺;艾米對中國文化有著專業的研習,甚至是一位教授級的中文專家,但她對自己的母系家族歷史卻知之甚少。這種無根的彷徨直接影響了她對于家庭的觀念,雖渴望愛情卻害怕走進婚姻。回鄉尋根使艾米完成了身份的追尋與回歸。通過探索碉樓這個記憶空間,艾米構建起包括自己在內的家族譜系與對家族歷史的想象。這些有血有肉的家族記憶喚醒了蟄伏在艾米身體中的中國血脈,也使艾米所研究的中國文化由冷冰的知識逐漸融化進她的血液中。小說中的祭奠儀式與婚禮儀式意味著艾米對中國傳統文化的認同,象征著方家第五代人的正式回歸,也標志著艾米鄭重承擔起記憶傳承者的職責。
在故事的尾聲,艾米為死去的家人重新立碑并進行了拜祭儀式,這些祭奠行為是“以志先祖”并與死者進行“靈魂交談”。墓葬與獻祭儀式都是文化記憶的原始表現形式,揚·阿斯曼認為“文化記憶最為原始的表現形式是為死者舉行的墓葬和獻祭儀式,這些記憶形式旨在與來世建立并保持聯系”{34}。與祭奠儀式相對應的是婚禮儀式,艾米在了解了家族歷史尤其是太外婆與太外公四十年的隔岸守望時,決定在碉樓中與白人男友舉行結婚儀式。《禮記·昏義》上說:“昏禮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后世也,故君子重之。”墓葬儀式與婚禮儀式同屬文化記憶的表現形式,前者意味著對死者的紀念,并將關于死者的記憶融入生者記憶之中,從而在世代傳承中形成集體記憶;而后者則意味著個體之間、家族之間甚或種族之間的連接,并關系到子嗣的綿延、文化的傳承以及社會生活的延續。阿斯曼認為文化記憶在社會層面可以通過“構造一個‘象征意義體系——一個共同的經驗、期待和行為空間”{35},將人們連接在一起,形成各具特色的群體;文化記憶同時在時間層面上把昨天與今天連接到一起,在生者與死者之間建立聯系。正是借助于這種記憶,一個人的生存體驗不再僅局限于個體生命,而是超越了這一時空限制,融匯在群體記憶中,在綿延的時間長河中確認其位置。艾米尋根之旅的意義就在于完成了將自己的記憶融入到家族記憶中,使過去的記憶因為生者而延續,而生者個體的記憶也在群體記憶空間中尋找到位置,與之對應的是個體身份在集體中的歸屬。
張翎為何選擇艾米作為方氏家族記憶的構建者與傳承者?艾米種族混雜的血統,為西方主流所認可的身份符號在一定程度上象征著海外華工后代逐漸走出族群界限、走向多元種族與文化融合的趨勢。艾米在對母系家族歷史的回溯中叩問自身的文化身份與生存意義,最終在中西文化的融合中尋找到精神頓悟與內心安寧。這顯示了張翎超越種族界限、超越原鄉與異鄉藩籬的開放與包容視野,并重申她作品中的基本主題:“展示背負著沉重歷史的中國人走向世界、獲得‘新生、并在這一過程中升華出具有哲理意味的人生體悟。”{36}
《金山》是一部關于空間、記憶與身份的小說。張翎在史料考察及田野研究的基礎上,以作家的想象力為宏大的歷史框架增添了平凡人的記憶,將《金山》塑造成一部骨骼堅實、血肉豐盈的史詩作品。重構加拿大華人的移民史首先是為那些無名的墓碑立傳,將那些處于黑暗與邊緣中的記憶帶回到光亮與中心,這不僅是為死者尋求正義,也是為生者尋求生命的定位與方向。海外先僑的奮斗歷史與家國情懷是值得生者知曉并紀念的,而后輩移民個體也只有在追溯族裔歷史過程中找到自己的文化身份,并將個體的記憶融匯到集體記憶中去,形成文化記憶的延續。文化記憶不僅指向過去,更加注重當下與未來,“文化記憶不是對過去的單純反映,而是對未來的憧憬”{37}。紀念過去,不僅是生者對死者的義務,也是生者為了明了生的意義與今后更好地活。這正是張翎創作《金山》的意義所在。
① [加]徐學清:《金山的夢幻和淘金的現實——論張翎的長篇小說〈金山〉》,《香港文學》2009年第12期。
② 陳福民:《向無名者敞開的歷史書寫——關于張翎的〈金山〉及海外華文文學寫作》,《南方文壇》2010年第2期。
③ 蒲若茜、宋陽:《〈金山〉中的時空與文化建構——兼論張翎的小說創作策略》,《暨南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3期。
④ 王小濤:《論張翎《〈金山〉中的跨國民族主義》,《湖南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6期。
⑤{28} 馬海洋、俞春玲:《〈金山〉的空間建構與精神衍變》,《世界華文文學論壇》2018年第3期。
⑥{31}{32} [加]張翎:《金山》,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序言第6頁,第238頁,第327頁。
⑦⑧{22} [德]阿萊達·阿斯曼、揚·阿斯曼:《關于過去視域的建構》,金壽福譯,《文匯報》,2015年12月11日,第W12版。
⑨ [加]瑪格麗特·艾特伍德:《與死者協商:布克獎得主瑪格麗特·艾特伍德談寫作》,嚴韻譯,上海三聯出版社2007年版,第128頁。
⑩{21} 《華語文學傳媒大獎——2009年度小說家:張翎》,搜狐文化頻道,http://cul.sohu.com/20100408/n271365023.shtml。
{11} 周會凌:《于民間大地慨然挽唱——論遲子建長篇小說創作》,《海南大學學報》2012年第3期。
{12} [德]揚·阿斯曼:《交往記憶與文化記憶》,管小其譯,《學術交流》2017年第1期。
{13}{24}{35} [德]揚·阿斯曼:《文化記憶:早期高級文化中的文字、回憶和政治身份》,金壽福、黃曉晨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6頁,第194頁,第6頁。
{14}{16}{17}{18}{30} [德]阿萊達·阿斯曼:《回憶空間:文化記憶的形式和變遷》,潘璐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30頁,第190頁,第174頁,第206頁,第102-103頁。
{15} 荷馬史詩《奧德賽》中奧德修斯在魔法師喀耳刻的幫助下前往冥府詢問路途吉兇;羅馬詩人維吉爾在史詩《埃涅阿斯紀》描述了埃涅阿斯的冥界之旅;奧地利詩人里爾克在《給奧菲斯的十四行詩》中認為,詩人要開闊眼界、譜寫永恒的詩篇必須到冥府一游。
{19} Susan Sontag. On Photography. London: Penguin Books, 2008: 1.
{20} Roland Barthes. Camera Lucida: Reflections on Photography. Trans. Richard Howard. New York: Hill and Wang, 1981: 93.
{23} 見賀拉斯的頌詩第三十首(部分)“我完成了這座紀念碑/它比青銅更恒久/比皇家的金字塔更巍峨/無論是饕餮的雨水/還是狂暴的北風/還是飛逝的時光和無窮年歲的更替/都不能傷它分厘”,引自中國青年出版社2017年版,李永毅譯《賀拉斯詩選》第51頁。
{25}{29}{37} 金壽福:《評述揚·阿斯曼的文化記憶理論》,陳新、彭剛主編:《文化記憶與歷史主義》,浙江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44頁,第62頁,第62頁。
{26} Gaston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Trans. Maria Jolas. Boston: Beacon Press, 1994: 5.
{27}{33} [法]莫里斯·哈布瓦赫:《論集體記憶》,畢然、郭金華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69頁,第123頁。
{34} [德]揚·阿斯曼:《關于文化記憶理論》,金壽福譯,陳新、彭剛主編:《文化記憶與歷史主義》,浙江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8-9頁。
{36} 劉俊:《北美華文文學中的兩大作家群比較研究》,《中國比較文學》2007年第2期。
Construction of Memory Space in Gold Mountain Blues
and the Inheritance of Cultural Memory
Lü Xiaoxiao
Abstract: Gold Mountain Blues(2009), an epic novel by Zhang Ling, a Chinese-Canadian writer, gives an account of the struggling history and sad fate of Chinese workers overseas for a number of generations, represented by the Fang family from Kaiping, covering a range of themes such as memory, space, identity and commemoration of the dead. This article, by taking memory as the point of departure, explores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historical writing, inheritance of memory and identity construction in Gold Mountain Blues. Zhang Lings writing itself is a process of historical excavation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memory space, and consistent with that is the process of Amy, a characters reconstruction of her family history and the inheritance of memory. The history of struggle on the part of overseas Chinese and their love for their homeland are worthy of knowledge and commemoration while individuals of subsequent generations can only find where they belong in terms of identity in the historical process of searching for their ethnic origins in an effort to merge their individual living experience into the collective memory so that they can transcend the restrictions of space and time and form the continuation of cultural memory.
Keywords: Gold Mountain Blues, Zhang Ling, space, cultural memory, identity, inherit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