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蓓佳 樊藝琳
職業教育該堅守就業導向還是兼顧升學?自職業教育對口升學制度誕生起,就這一問題的討論便常議常新。2010年以來,國家政策中出現了“完善職業學校畢業生直接升學制度,拓寬畢業生繼續學習通道”的表述。2019年,《國家職業教育改革實施方案》首次提出建立“職教高考”制度?!耙劳新殬I教育高考制度,任何職業院校的學生都可以通過該制度進入任何一個職業院校的任何專業學習”[1]。職教高考制度的出現本意應是職業教育鞏固自身類型特色、優化類型定位、在教育評價上更符合技術技能型人才選拔和培養、促進中高職銜接以及完善現代職業教育體系的必要之舉。但與此同時,卻有另一種擔憂出現,認為職教高考相當于把過去一直爭議較大的中等職業學校畢業生升學及應考制度化、公開化,可能會導致中職學校的人才培養和辦學目標在鼓勵升學中失去就業底色[2-4]。綜觀國家關于職業教育升學問題的政策歷程,發現職業教育的升學導向于不同年代在“嚴格限制比例”和“適當放開”之間搖擺,且國家政策對每一次導向的轉變起著重要的引導、推動和賦能作用。然而正如有學者所說,很少有人對職業學校畢業生直接升學制度的歷史演變作系統梳理[5]。職業教育升學政策呈現怎樣的發展脈絡?其發展邏輯是怎樣的?歷程中有哪些歷史鏡鑒?歷史制度主義理論作為中長期制度變遷的經典分析范式,將制度研究和歷史過程相結合,其關于制度變遷與運行的國家能力、行動者與關鍵節點、路徑依賴等核心概念對分析職業教育升學政策的變遷與演化有很強的解釋力。本文以該理論為視角,分析職業教育升學政策的生成脈絡、變遷歷程、變遷動因、改革邏輯等,以期深化對職業教育升學政策演變的規律性認識,也為建立職業教育高考制度提供基本訴求、歷史依據和改革著力點。
自1980年我國出臺第一份有關中等教育階段的職業教育畢業生升學的政策開始,多年來我國職業教育升學政策雖時有發布,但專門政策較少,大部分表述散落于高校招生、職教改革以及教育發展規劃等專項或綜合性政策的個別段落中。本文將政策梳理的時間起點設定為1980年,檢索與本文主題相關的國家層面政策的發布日期為1980年至2021年3月之間的政策文本,共獲取政策文件37件(如表1所示),表中還摘取了各政策文本中關于職業教育升學的相關表述。

表1 1985年以來有關職業教育升學的政策文件
歷史制度主義是20世紀80年代開始流行并發展壯大的新制度主義的重要范式和流派之一,其理論框架主要包含兩大部分——制度理論和時間理論。制度理論包括制度變遷理論和制度效能理論。制度變遷理論把制度看作是因變量,研究制度如何受到社會、理念、經濟、政治、革命或戰爭的驅動而發生變革,變遷的過程分為制度生成和制度轉變兩大類型。制度變遷理論中影響力較大的三個理論范式分別是路徑依賴理論(path dependency)、間斷均衡理論(punctuated equilibrium)和漸進轉型理論(gradual transformation)。路徑依賴理論的核心要義是當前制度構建的方向、內容和模式與歷史進程中的某個重要的制度、結構、社會力量、重大事件有著同質性的依賴,制度再生產在原有制度之上進行調整、提高、轉換和增強[6]129。間斷均衡理論認為制度轉型分為相對短暫而失序的制度危機階段和進化穩定兩個階段,制度通常是持續穩定的,期間發生相對突然的危機使其發生周期性的間斷波動,之后又重新恢復穩定[7]。漸進轉型理論將制度變遷類型分為替換、層疊、轉移、轉變和衰竭五種[6]132。制度效能理論將制度看作自變量,研究既有制度如何影響制度結構內部的政治行為、組織關系、政策方式和社會現實。制度效能理論主要由國家自主性理論(state autonomy)、制度能力理論(institutional capacity)、制度作用理論(institution matter)及制度多樣性理論(varieties of institutions)四個理論范式構成。國家自主性理論認為國家作為最大的制度實體,有著自身的利益訴求。制度能力理論指的是國家作為集體行動的主要推動者,要具備一定的效能才可以有效組織資源和力量進行完整協作。制度作用理論的要義是制度決定著誰能夠參與到活動場所之中,塑造著各個行動者的策略以及影響著行動者的目標確立和偏好[8]。制度多樣性理論認為國家體制的多樣造成了政策的多樣。時間理論主要研究歷史維度問題,通過對時間序列分析、關鍵節點分析等分析發現制度變遷之間的內在聯系,由此透視其發展過程。時間理論的重要概念有時間序列分析、關鍵節點、偶然性與事件的時間性等,在分析制度時既關注帶有穩定性和連續性特征的縱向的長時段的時間波段,也關注帶有波動性和斷裂性特征的橫切面的短時間的節點。此外,理念也是歷史制度主義特別強調的影響因素,其影響著制度選擇的方向、模式和結果。
歷史制度主義理論被用作本文的理論基礎具有良好的適切性。一是其將制度研究和歷史過程結合起來,通過歷史過程的追蹤來展現制度作為因變量或者自變量的特征,這與本文將職業教育升學制度置于歷史背景中考察和分析,從而揭示其發展規律的研究方法相吻合;二是歷史制度主義學者們將制度視為復雜性的結合體,包括組織結構、運作程序、價值規范、社會環境等,這些網絡化的制度群的共同作用影響著社會行動者的偏好和行動[6]197,這符合我國職業教育改革受到多重變量作用的特征。
上世紀80年代,大批中等專業學校和技工學校在“文革”后幾乎被摧殘殆盡,造成中等教育結構單一化、人才培養與國民經濟發展的需要嚴重脫節。十一屆三中全會后,黨將工作中心轉移到經濟建設上,中等教育畢業生除少數升入大學外,其余中等教育畢業生由于在進入勞動市場時缺乏專業知識和技能,技術技能人才匱乏的局面十分突出。因而,調整中等教育結構尤其是全面恢復中等職業教育、調整其在中等教育結構中嚴重失衡的比例成為重要任務。除傳統的中等專業學校和技工學校外,為擴大和穩定中等職業教育,國家推出了一種新的辦學形式——由農業高中發展而來的職業高中。由于當時大學招生數很少,且經濟的恢復和發展需要大量專業人才,因而中等專業學校、技工學校的地位很高,不僅辦學條件優越,還有助學金和畢業后包分配,對初中畢業生很有吸引力。作為充實中等職業教育規模的主力軍,教育行政部門舉辦的職業高中既無雄厚的財政實力保障辦學條件、給予學生助學金,也無法掌握就業指標,從而吸引力不足。為了吸引學生報考職業高中,加快職業教育的發展進程,國家出臺了面向職業高中學生的直接升學政策,即1980年國務院批轉的教育部、國家勞動總局《關于中等教育結構改革的報告》所指的“職業(技術)學校、職業中學、農業中學的畢業生,可以報考高等院校??忌鷪罂紝趯I考試成績在同一分數段內,優先錄取”。這是較早的關于職業教育升學的政策,但其初衷卻不是為了職教生升學本身,而是為了提升職業高中的吸引力。后來,隨著中等職業教育規模的持續擴大,師資緊缺問題逐漸凸顯,中央有關領導做出了“多渠道解決”的工作指示。1986年,國家教委《關于加強職業技術學校師資隊伍建設的幾點意見》提出“職業技術師范院校及有關高等院校開設的職業技術師范系、科、班,可以招收一定數量的中等職業技術學校優秀應屆畢業生”。為落實該意見,1987年,國家教委出臺《普通高等學校招收少數職業技術學校應屆畢業生的暫行規定》,提到“招收少數優秀中等職業技術學校應屆畢業生升入普通高等學校學習,畢業后分配到中等職業技術學校任教,且將名額控制在職業高中應屆畢業生總數的1%以內”。之所以將比例控制得如此之低,可能是考慮到該項政策還處于試點階段[9]。就這樣,在為了提升職業高中吸引力和解決中職師資緊缺的特殊背景下,職業教育升學政策偶然起步。
進入20世紀90年代,中等職業學校招生數和在校生人數占高中階段學生人數比例均超過50%,中等教育結構趨向合理。國家確立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后,企業成為市場主體,在商品經濟和知識經濟的發展勢頭下,社會對高技能人才的需求開始凸顯,職業教育的發展重點從中等職業教育轉移到高等職業教育[10]。與此同時,中等職業教育過去“斷頭教育”的局限性開始顯現,在完善中等職業教育基礎上發展高等職業教育成為一個顯性問題。1991年,國務院《關于大力發展職業技術教育的決定》提出,在未來十年要逐步使大多數新增勞動力,基本上能經受到適應從業崗位需要的最基本的職業技能訓練,在一些專業技術性要求高的勞動崗位,就業者能普遍接受到系統嚴格的職業技術教育。初步建立起具有中國特色的,又能從初級到高級、行業配套、結構合理、形式多樣,并且與其他教育相互溝通、協調發展的職業技術教育體系。在此背景下,職業教育的一些升學途徑登上歷史舞臺。1991年,為了配合普通高校進行招生制度改革,《國家教委關于高考改革有關問題的通知》提到“工作滿兩年的中專、技校、職業高中的畢業生經所在單位批準后可直接參加高考,職業高中的應屆畢業應按5%左右推薦報考高等院?!薄kS后國家教委發布《關于推薦應屆職業高中畢業生參加高考有關問題的通知》,補充了“推薦報考的應屆職業高中畢業生,所學專業與報考專業對口或相近”的規定。這一制度設計為中職生開拓了升學空間,但其科學性與可操作性存疑,一是報考條件有著嚴格的限制(工作滿兩年且單位批準或應屆職業高中畢業、在5%的比例內推薦報考),二是考生參加的是普通高考而非專門為職教生設計的考試。專門意義上的職業教育的升學政策出現在1997年,國家教委發布《關于招收應屆中等職業學校畢業生舉辦高等職業教育試點工作的通知》,提到“經國家教委批準設置的普通高等院校,按科類對口招收普通中等專業學校、職業高中、技工學校等三類中等職業學校相近、相關科類的應屆畢業生,舉辦專科層次的高等職業教育?!痹擁椪呔哂袉慰紗握?,按相近、相關科類對口招收,重視專業知識與技能考核的特點,不僅表明升學制度的科學性有了顯著提升,也意味著真正意義上的職業學校學生直接升學制度的誕生[9]。1999年,《國務院批轉教育部面向21世紀教育振興行動計劃的通知》進一步確立了中職生可進入高等職業學校學習的比例(近期3%左右)。
進入21世紀前十年,職業教育升學政策的演變略顯曲折,由前五年的鼓勵升學到后來嚴格控制升學比例,但同時允許地方探索以必要形式來滿足中職生的升學需要,有些地方的實踐模式后來還被吸納為國家正式確認的中職生升學途徑。2002年,《國務院關于大力推進職業教育改革與發展的決定》要求,“擴大中等職業學校畢業生進入高等學校尤其是進入高等職業學校繼續學習的比例,適當增加高等職業教育??飘厴I生接受本科教育的比例”。在此政策影響下,升入高職院校的中職畢業生大幅增加。以浙江省為例,高職院校的對口招生數由2000年的1.1 萬名由增至2001年的2.1 萬名,當年升入高職院校的中職畢業生約占全省中職畢業生總數的12%[11]。2005年,《國務院關于大力發展職業教育的決定》提出“堅持以服務為宗旨、以就業為導向的職業教育辦學方針,……從傳統的升學導向向就業導向轉變”。2006年,教育部和國家發改委聯合發布的《關于編報2006年普通高等教育分學校分專業招生計劃的通知》通過劃定“3 個5%”的規定,嚴格控制專升本、五年制高職招收初中畢業生及高校對口招收中職畢業生的規模。但在同年,地方開始積極探索其他形式來合理滿足中職生進入高一級學校學習的需求。例如,2005年,上海市教委印發《上海市部分民辦高校實行依法自主招生改革試點方案》,允許上海杉達學院、上海建橋學院、上海新僑職業技術學院三所民辦高校,在??茖哟我陨虾艏膽獙酶咧须A段畢業生為對象,由學校依法自主進行入學考試、確定入學標準和實施招生錄取。同年,天津市相繼出臺《關于天津市中等職業院校技能競賽獲獎學生免試升入高職院校學習的意見》《關于天津市高等職業院校技能競賽獲獎學生免試升入本科高校學習的意見》,允許技能大賽獲獎選手免試進入高職院校和本科院校深造。這兩種中職生的升學途徑在后來均被吸納為國家政策。但需說明的是,國家政策對單獨招生(也稱自主招生)的生源規定依然是普通高中畢業生優先,表現為2007年首批試點的招生對象為試點院校所在省的普通高中畢業生,中職畢業生被排除在外;2008年的招生對象仍是普通高中畢業生;直到2009年,中職畢業生才從不在范圍內轉變到“條件成熟的院校也可試點招收有2年以上工作經歷的中職畢業生”。這一時期,職業教育升學政策略顯曲折,這與該時期國家對職業教育的理解和定位發生變化有關。這一階段,職業教育在經濟社會發展中的基礎作用和戰略地位被明確[12],職業教育被要求突出就業導向和技能屬性,強化自身服務于產業發展的能力,因而升學率被嚴格控制。受前一階段高職院校大規模誕生和擴張的影響,同時也與部分新建職業院校缺乏職業教育基因、仿照普通高校辦學模式使得人才培養無法滿足經濟社會發展的最新需求,進而使得勞動力市場中技能供需不匹配現象格外嚴重[13]有關。還與1999年高等教育擴招、世紀之交中等職業教育規模大滑坡、高等教育對職業教育的“控制”[14]以及減緩普通高考壓力、教育分流政策[15]有關。
2010年至今,職業教育升學政策逐步放寬且在進階中實現了徹底變革。首先,針對中職生的升學途徑、報考條件、考試方式等逐漸合理和科學化。伊始于2005年的高職院校單獨招生政策,于2010年取消了中職生須有“2年以上工作經歷”的條件限制。2011年生源范圍從上一年度的“普通高中畢業生”修改為“應屆高中畢業生”,“試點招收部分中職畢業生”修改為“中職畢業生(含應屆)”。升學途徑上,2011年湖北省首創的針對“三校生”升學的“技能高考”被國家政策吸納??荚嚪绞缴希拔幕刭|+職業技能”的考試招生辦法不斷完善,按照培養技能型人才的要求來確定考試科目和考試標準基本基調。其次,職業教育的升學問題開始從更寬廣的現實背景下提出?!秶抑虚L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年)》首次提出“逐步形成分類考試、綜合評價、多元錄取的考試招生制度”,使高職考試招生與普通高校的考試招生分類進行成為國家政策要求和改革基本趨勢[16]。《中等職業教育改革創新行動計劃(2010—2012年)》《教育部關于推進中等和高等職業教育協調發展的指導意見》《現代職業教育體系建設規劃(2014—2020年)》《關于引導部分地方普通本科高校向應用型轉變的指導意見》等文件,政策主題涉及“中等教育的改革創新”“構建現代職業教育體系”“推進中等和高等職業教育協調發展”“引導部分地方普通本科高校向應用型轉變”等,而正視職業教育的升學問題、提高職教生升學比例作為重點任務出現在上述文件中。2019年,國務院頒布的《國家職業教育改革實施方案》首次提出“建立‘職教高考’制度”。此后政策對職業教育升學問題的態度更加積極。例如,《高職擴招專項工作實施方案》提到“取消高職招收中職畢業生比例限制,允許符合高考報名條件的往屆中職畢業生參加高職院校單獨考試招生”。再如,《職業教育提質培優行動計劃(2020—2023年)》提到“鼓勵中職畢業生通過高職分類考試報考高職學?!薄V链?,職業教育升學政策不僅逐步寬松,還進階成為滿足職業教育作為類型的需要、作為構建現代職業教育體系的關鍵制度的重要角色。
歷史制度主義的制度變遷理論認為制度作為因變量,根植于復雜的社會背景之中,在經濟社會發展、政治結構、觀念等多種因素的相互作用中生成和變遷。具體到職業教育升學政策變遷中,經濟社會發展背景、教育事業發展狀況、就業政策、對職業教育類型地位的認識等構成了影響職業教育升學政策變遷的深層結構因素。其中,社會經濟發展的需要是職業教育升學的外向型驅動力,教育事業發展狀況及對職業教育類型地位的認識等是職業教育升學的內部驅動力。20世紀80年代是我國農業經濟向工業經濟的轉型階段,技術和工程教育在計劃經濟背景下依托國有企業工業部門建立,中職畢業生有著“獎勵出身”的就業政策,該階段經濟建設需要的是大批初級和中級技術人才,加上當時職業教育的重點是調整中等教育結構、穩定中職規模,因而升學導向并不凸顯。20世紀90年代到21世紀前十年,國家確立了市場化經濟體制,改革開放不斷深入、加入WTO 后中國需要融入世界經濟,高等教育擴招、職業教育與普通教育模式趨同導致職業教育發展方向偏離、職業教育畢業生能力無法滿足勞動力市場需求、“統招統配”就業政策退出了歷史舞臺,在上述社會背景的影響下,職業教育被要求強化就業導向,升學比例被嚴格控制。21世紀10年代以來,新一代信息技術革命引領著經濟轉型和產業升級,中國由制造大國向制造強國邁進,對技術技能人才的學歷要求和受教育年限整體上移。此外,國家更加關注職業教育的中高職銜接、職普融通以及現代職業教育體系和終身教育體系的構建,以高考分類考試改革為典型的教育評價改革風起云涌,提升職業教育升學考試的適應性、突出職業教育的類型定位、暢通職業教育向上成長的通道成為時代趨勢下的顯性需要。
歷史制度主義理論按照引起制度變遷誘因的主體的不同,把制度變遷分為強制性制度變遷和誘致性制度變遷。前者指的是制度制定者運用政府法令自上而下地強制推動制度變更,后者多是人們在解決由制度不均衡導致的獲利機會不均衡而自發進行的對現有制度的變革。追溯職業教育升學政策的變遷歷程,發現該制度在歷史演變過程中既有強制性變遷也有誘致性變遷。比如,“就業導向”的第三階段,國家通過劃定“3 個5%”來嚴格控制專升本、五年制高職招收初中畢業生及高校對口招收中職畢業生的規模,使得職業教育升學由原來的鼓勵升學迅速變更到嚴格限制升學,這是一種強制性制度變遷的表現。再如,在分級管理、地方為主、政府統籌、社會參與的職業教育管理體制下,雖然國家政策嚴格控制了專升本、初中起點的五年制高職以及對口招生的招生規模,但地方如上海、江蘇、天津等開拓出了自主招生、注冊入學、技能拔尖人才免試入學等新途徑來合理滿足中職生進入高一級學校學習的需求,而這些途徑后來都被吸納為國家政策,這是一種誘致性制度變遷的體現。
“事情在一個序列中何時開始影響著他們如何開始”[17]。歷史制度主義認為歷史的演變是有章可循的,先前序列的內容和模式往往決定著后續歷史發展的方式和結果,使得政策變遷過程中存在著明顯的路徑依賴。而我國職業教育升學的政策變遷也呈現出較為明顯的路徑依賴特點。首先,職業教育的初始選擇便是以就業為立場。職業教育作為與經濟社會發展互動最直接的教育類型,職業教育發展的質量在某種程度上與其培養出的人才能否有效滿足產業發展需要等同,職業教育人才培養的質量在某種程度上與畢業生就業質量等同,而這些都是職業教育就業導向的深層次基因。實際上,偶然誕生于20世紀80年代的職業教育升學,其政策意涵并不是為了職業教育繼續升學做考量,而是為了提升職業高中的吸引力以及解決中職師資緊缺問題,直到諸如新一代信息技術革命使得技術技能人才的培養必須升級,促進中高職銜接以及構建現代職業教育體系、終身教育體系等外部事件或焦點事件的發生影響了原有的政策信念體系后,政策才發生斷裂式變遷。其次,生成和影響職業教育升學政策改革的政策場域十分堅固。歷史制度主義效能理論認為國家作為最大的制度實體,有著自身的利益訴求,且制度決定著誰能夠參與到活動場所之中。我國職業教育的發展模式是源于學校體系的設計模式,其發展起伏始終與國家的某項政策或措施同頻共振[18],具體到職業教育的升學政策上亦是如此,在不同階段,無論是否能升學還是升學的途徑、比例等,均以滿足國家訴求為第一本位,個人訴求相對靠后。盡管期間在職業教育發展由地方政府主要負責的管理體制下,地方政府通過探索其他途徑來滿足本區域內中職生的升學需要,但所出臺的政策作用的范圍比較有限,對整體性的政策變遷所起的撬動作用是緩慢而漸進的。由此可見,職業教育升學的政策場域基本上處于穩定堅固的狀態,表現出足以抵抗甚至是屏蔽外界壓力的超穩定結構,也是造成制度改革路徑依賴的重要原因。再次,職業教育升學問題涉及利益面眾多、改革成本高?!罢呤菍θ鐣膬r值做權威性的分配”[19]。從教育系統內部看,職業教育升學政策作為中等教育階段向高等教育階段選拔和輸送人才的渠道和規范,對中等教育階段的教育教學起著重要的導向作用,調節和決定著兩個階段人才的結構和規模,也事關中職學生的教育選擇權。從利益相關者角度看,于國家而言,職業教育升學關乎技術技能人才培養、利益分配、社會穩定等;對招收中職生的高等院校而言,意味著學校如何能取得以及取得怎樣的生源;于考生而言,決定著其受教育權利和入學機會。在上述利益格局的歷史慣性下,政策變遷難度大,改革成本十分高昂。職業教育以就業為立場的初始選擇、堅固的政策場域以及涉及眾多利益攸關方的情況下改革成本較大、風險較高等現實背景都致使制度創新主體對既有政策產生政策依賴,進而直接構成了對后續政策變革的阻滯。
歷史否決點是制度由一條軌道向另外一條軌道轉型的契機,一般在兩種情況下出現:一是宏觀的社會經濟系統和政治背景的大變化產生某種特殊的政策環境,使舊制度無法繼續復制;二是能動的行動者為追求新目標采取行動,積極謀求制度變革。銜接制度存續正常時期和制度斷裂時期的連接點被認為是關鍵節點,它在某個特殊時間點上的出現打破了制度固有狀態并成為重大變革的轉折點。職業教育升學制度自誕生以來,整體上保持著相對穩定的漸進式變遷,但在1997年、2006年、2010年及2019年迎來了影響政策整體走向的四個關鍵節點。第一個關鍵節點是1997年頒布的《國家教委關于招收應屆中等職業學校畢業生舉辦高等職業教育試點工作的通知》。該政策的直接動因是能動的行動者在中職基礎上辦高職而采取了相關行動,進而引起了制度變革。它所帶來的關鍵轉折在于考試方式上重視專業知識和技能考核、招生對象面向“三校生”、考試組織上按照相關科類對口招生等規定奠定了對口招生政策的雛形,此后同類考試基本上保持了這樣的延續。第二個關鍵節點是2006年教育部和國家發改委頒布的《關于編報2006年普通高等教育分學校分專業招生計劃的通知》劃定的“3 個5%”(“普通專升本招生計劃按不超過當年應屆普通高職(專科)畢業生5%的比例安排;五年制高職招生計劃(招收初中畢業生)按不超過當年普通高職(??疲┱猩媱?%的比例安排;高校對口招收中職畢業生計劃不超過當年應屆中職畢業生5%的比例安排”)。這次政策走向發生轉變的動因是該階段宏觀社會背景發生了重大變化,職業教育發展與經濟社會發展的關系更加密切,社會轉型提高了對職業教育培養的技術技能人才需求匹配度的要求,職業教育在經濟社會發展中的基礎作用和戰略地位被明確,加上世紀之交高等教育擴招、高等教育一直以來對職業教育的控制等因素共同造成了該時期特殊的政策環境,使國家以強制性變遷的方式嚴格控制了職業教育的升學率。第三個關鍵節點是2010年頒布的《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年)》。該文件提出高職考試招生與普通高考分離,允許高職院校的考試招生從考試時間、考試內容、錄取方式等方面獨立進行,逐步形成分類考試、綜合評價、多元錄取的考試招生制度。這是國家第一次在正式文件中提出分類考試招生,也是高職院??荚囌猩毩⒂诮y一高考的重要開端。此后文件基本延續了“加快推進高職院校分類考試。高職院校考試招生與普通高校相對分開,實行‘文化素質+職業技能’評價方式”的改革趨勢和政策要求。其中,2014年《國務院關于深化考試招生制度改革的實施意見》還劃定了“2015年通過分類考試錄取的學生占高職院校招生總數的一半左右,2017年成為主渠道”的改革進度。第四個關鍵節點是2019年頒布的《國家職業教育改革實施方案》首次明確提出要“建立‘職教高考’制度”。構建職教高考制度是伴隨著我國職業教育追求與普通教育的平等地位、強調類型特色、建設現代職業教育體系的進程中,旨在實現中等職業教育與高等職業教育的結構性銜接,整合多方教育資源,形成技術應用型人才培養體系[20]的背景下,職業教育在考試招生制度方面的重大制度改革和重構。職教高考制度的提出意味著職業教育的升學考試招生不再是以前有限生源范圍和地區范圍內的職業教育考試招生工作的簡單修補,而是基于職業教育的發展宗旨和培養目標,建立的一種獨立的、全新的考試招生制度,最終與普通高考、成人高考并列成為三大縱向獨立、橫向融通的考試招生體系[21]。職教高考制度的提出,勢必對提高職教人才的升學空間、促進中等職業教育與職業??平逃?、職業本科教育在內容上銜接以及提升各類教育之間的相互促進關系具有重要意義[22]。
國家曾一度嚴控職業教育升學,其目的是為了保持職業教育面向職業的屬性,這種做法本質上有違教育公平,各級各類教育的學習者均有繼續升學的權利且這一權利不能因教育類型不同而被差異化對待[23]。實際上,中等職業教育的就業功能和升學功能并不是相互矛盾的概念,中職生被限制升學是特定時期的產物。綜觀我國中職教育的人才培養目標,其發展演變與不同階段當時社會、政治、經濟發展狀況緊密相連,經歷了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的“具有必需的文化科學基礎知識和專業知識,掌握一定生產技能的,德智體美全面發展的初、中級技術人才”,到九十年代“符合勞動力市場需求的,掌握一定職業知識和職業技能的技能型人才”,再到新世紀以來“適應生產、服務一線需求,德智體美等全面發展,具有基礎性知識、技術和技能的高素質勞動者和技能型人才”的流變[24]。不難發現,其一直帶有明顯的效率本位及工具價值本位思想,而這也就導致了升學這一原本合理而正常的教育功能被視為是一種偏離,每當稍稍放開升學的口子便產生會動搖就業本位的擔憂。無論何種類型的教育,都應具備升學與就業的雙重功能,表現為所培養的熟練勞動力或專門人才能順利就業[25],為未來生活、就業和成為良好公民做準備,同時也能夠滿足學習者繼續學習的愿望。就業和升學這一對教育事業發展中的基本矛盾在職業教育中卻顯得格外突出,其原因是許多人在觀念上將升學和就業簡單對立,以及對職業教育“以就業為導向”理解的狹隘化。不可否認,中等職業教育服務經濟社會發展的社會功能決定了其就業屬性的主導地位,但作為一種教育類型和教育活動,其本質屬性是教育屬性決定了不能忘記關注學習主體的個體需求。以就業為導向并不等同于“職業教育就是就業教育”。對中職教育的定位應超越單純的回應行業、產業人才需求而發展的邏輯,摒棄升學與就業對立的二元思維。在關注國家本位、技術本位和效率的同時,也更應關注學習者自身的自由選擇需要,將中職教育的定位調整為就業有門路、升學有基礎、生涯導向的職業基礎教育。
如前文所述,職業教育升學是為了在20世紀80年代提升職業高中吸引力和解決中職師資緊缺的特殊背景下偶然起步;在20世紀90年代開始大力發展高等職業教育的背景下,誕生了真正意義上的具有單考單招雛形的、重視專業知識與技能考核特點的職業學校升學制度和考試招生辦法;進入新世紀后,職業教育升學政策略顯曲折但整體上呈現了逐漸放開的態勢,且考試招生辦法逐漸科學化,這與國家對職業教育的理解和定位發生變化有關。一方面,隨著科技進步和產業轉型,以人工智能為代表的技術變革直接推動勞動力市場對高層次技術技能型人才、復合型人才需求的提升,低學歷和低職業資格的技術技能型人才已經不能滿足經濟社會發展和人們生涯發展的需要。人們對升學的追逐也是在就業市場中謀求有利條件的自然選擇和真實寫照。從這個意義上說,中職升學不是傳統意義上以升學為導向、以學歷為目標,而是以職業需求為導向,實現學歷與職業資格的對接和同步提升,與其說是職教升學,更不如說是職業資格提升[26]。另一方面,以往人為壓制職業教育升學是教育分類分級的“畸形”和職業教育體系不健全的寫照。就個人來說,受教育是國家應該保障公民的基本權利,以往中職生的升學空間被壓制,意味著選擇讀中職就等于選擇了一種“斷頭教育”,使得“文憑社會”背景下職業教育更加不被主動選擇,而職業教育止步于“??茖哟巍睂е侣殬I教育學子要獲得本科學歷只能通過“專升本”或者“自考”,而考試內容與入學后的繼續教育與之前所接受的知識體系不相一致,使得人才培養轉了型,而這也導致了將職業教育視為低層次教育的錯誤認識。從這個意義上說,暢通職業教育的升學通道不僅意味著保障職業教育學子的受教育權,還意味著與普通教育并行的職業教育體系從“h”到“H”形態的轉變。因而,由職業教育升學所引出的問題遠不止應不應該升學本身,還涉及職業教育學子的受教育權、職業教育的類型化發展、職業教育體系的健全、高層次技術技能型人才以及復合型人才的培養等。
前幾個階段,升學與就業總是“顧此失彼”,導致國家一直不敢完全放開升學,除了觀念上將其簡單對立外,更關鍵的在于沒有為二者之間的“和諧共生”提供良好的制度基礎。職業教育類型定位的不穩固以及體系結構的不完善,限制了職業教育功能的施展和民眾對其價值的認識。中職教育從沒必要升學,到偶然開始升學,到熱衷于升學而不得不嚴格控制升學,再到如今的類型化建設與終身教育體系背景下的重新認識升學,對其變遷起誘致性作用的不僅有外部環境的變化,也有路徑依賴的負效應日益凸顯下國家終于下決心著手構建現代職業教育體系這一重要轉折。轉折意味著必定打破已有的路徑依賴而重新選擇、設計和構建當下時代的發展路徑,這一路徑便是要繼續完善現代職業教育體系、優化類型屬性,加快構建職業教育高考制度。建立職業教育體系的要義是在職業教育與普通教育之間、職業教育內部以及職業教育與其他教育之間建立起橫向融通、縱橫溝通、縱向銜接的機制,而這些機制主要通過深化考試招生制度的改革來實現,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建立現代職業教育體系就是要不斷深化考試招生制度的改革[27]。職業教育還沒有高考制度,迄今只是構建了一些局部化的中職生升學途徑,而這些途徑多以項目化的方式實施、不能推廣到所有專業進而成為一種制度體系,既不能發揮為高等學校公開、公平地選拔人才的功能,也不能為考生選擇適合的高等學校及其專業提供充分機會[31]。這意味著我國現代職業教育體系建設還處于起步階段,職業教育上升通道并不通暢,中高職銜接、職業教育與應用型本科銜接才剛破題,構建起一套符合現代職業教育類型屬性及人才培養特征的人才選拔機制還有很長的路途。為此,國家層面要積極制定相關頂層設計,加快構建職業教育高考制度以及推進現代職業教育體系建設的實施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