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琳 鄧忠波
新時代產業結構不斷轉型,為產業發展培養技術技能型人才的我國高等職業教育也不斷地進行改革與創新。為培養高素質應用型、復合型、創新型人才,產教融合、校企合作逐步深入,高職產業學院應運而生。在產業學院萌芽、成長、繁衍演變的發展進程中,國家政策的支持力度不斷加大,業界對產業學院的發展也有了更多期待。現實中,產業學院發展還面臨諸多待解難題,產業學院多元共生格局的建設路徑,可以為構建院校、地方政府、行業企業等多主體共建、共管、共享的現代產業學院提供參考。
社會經濟高速發展、銳意轉型之下,產業結構變化多端,人才需求不斷涌現。高職院校為了適應社會人才需求,不斷深化產教融合、校企合作,聯合地方政府、行業企業建構了產業學院。
我國產業學院的實踐演變,經歷了從萌芽、成長再到繁衍的發展過程。
1.萌芽階段:產業學院理念、理論構建時期。“產業學院”的名稱,較早地見于2003年的一則通訊,該通訊報道認為產業學院產生之初的主要目標是為了培養高級人才[1]。2007年徐秋兒發表了《產業學院:高職院校實施工學結合的有效探索》一文,提出了產業學院的概念,認為產業學院是指高等職業院校在與企業深度合作基礎上建立的實踐教學基地,它是高職院校實施工學結合的有效形式[2]。隨后的實踐中,高職院校牽頭建設的產業學院不斷涌現。浙江建設職業技術學院充分依托浙江建筑行業各大型集團公司的產業背景優勢,加快實施與集團的緊密合作,實現全方位、多層次、多功能的產學互動,構建了校企合作戰略合作伙伴關系,探索了高職教育產業學院辦學模式的創新之路[3]。一些本科院校也建立了產業學院,其中以成都大學的產業學院最多,分別為成都大學旅游文化產業學院、軟件產業學院、生物產業學院等。中山職業技術學院開辦了面向產業集群的高職教育模式的產業學院,進一步推進了職業院校產業學院的發展。2007—2013年這一時期,高職院校中產業學院經歷了從概念雛形形成,到院校與大型企業集團合作的產業學院產生,再到高職院校與地方政府合作共建,構成了高職產業學院的萌芽階段。
2.成長階段:產業學院的持續探索時期。2014年中山職業技術學院經濟管理系鄭琦發表《產業學院:一種利益相關者共同治理的高職辦學模式》一文,認為產業學院是高職院校為更好地服務區域產業,與產業龍頭企業深度合作形成的聯合辦學新模式[4]。隨后浙江省寧波城市職業技術學院建設了“滕頭園林產業學院”,構建了以產業鏈—行業—專業鏈為主線,與行業龍頭企業聯合組建的產業學院;浙江經濟職業技術學院與浙江物產物流公司共建了“物流產業學院”,形成了一套產教深度融合的協同育人機制;中山職業技術學院在專業鎮產業學院發展模式、人才培養質量保障體系、產業學院組建形式等方面不斷探索,同時在產業學院的制度創建、產業學院的設計與運行模式方面也在不斷改革創新。廣東省、四川省等地,以人才需求為導向,以產業為紐帶,圍繞區域經濟發展的特色產業學院建設逐步出現,深入推進了高職教育產教融合。可以說,2014—2017年是高職院校產業學院的成長發展階段。
3.繁衍階段:產業學院快速發展、深入推進時期。2018年開始,高職院校各類產業學院開始快速組建和發展,山東工藝美術學院的青島電影產業學院、浙江醫藥高等專科學校的醫藥產業學院、四川信息職業技術學院的華迪IT 產業學院紛紛成立。福建省評出高校示范性產業學院,如龍巖學院成立的龍凈(環保)產業學院。廣東省成立廣州市產教融合示范區,示范區以廣州開發區高技能人才公共實訓鑒定基地為依托,共建廣州市區塊鏈產業學院(廣州番禺職業技術學院)、廣州市物聯網產業學院(廣州城市職業學院)、廣州市動漫游戲產業學院(廣州科技貿易職業學院)等7 個產業學院,形成了產業學院的繁衍階段(見圖1)。

圖1 廣州市產教融合示范區成立7 所產業學院
2018年至今,產業學院的內涵逐步明晰,實體組織建設呈現快速發展的勢頭,理論深入研究比較集中,在資源互補、利益共享、組織架構等方面,以及產業學院的共建共管、組織制度創新、內部治理創新等方面不斷深入。
為在新一輪產業結構變化的國際競爭中建立可持續發展的人才和技術競爭優勢,形成適應產教融合發展需求、體現終身教育理念的職業教育體系,國家對產教融合的政策支持力度穩步推進,產業學院的建設發展方向更加明晰。
1.確立高職教育產教融合人才培養模式的理念與內涵。2013年,中共中央頒發的《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提出“深化產教融合、校企合作”,在職業教育改革發展的頂層設計中確立了“產教融合”的理念。混合所有制辦學是高職院校尋求發展的新思路和突破口。2014年,國務院《關于加快發展現代職業教育的決定》提出:“探索發展股份制、混合所有制職業院校,允許企業以資本、知識、技術管理等要素參與辦學并享有相應權利。”高職院校開始了混合所有制辦學模式的探索、實踐,多主體辦學格局逐步形成。2019年,國務院發布《國家職業教育改革實施方案》,產教融合、校企合作成為重點內容,要求營造企業承擔職業教育責任的濃厚社會氛圍,推動職業院校與行業企業形成命運共同體,意味著具有新時代高職院校人才培養特點的產教融合、校企合作內涵建設全面開始。
2.加大高職教育產教融合中企業發展扶持政策力度。為了鼓勵企業與高職院校開展產教融合,國家對企業的政策優惠力度不斷加強。2014年國務院在《關于加快現代職業教育的決定》中要求企業將開展職業教育的情況納入企業社會責任報告中;2016年全國人大常務委員會發布的《民辦教育促進法》明確了產教融合企業稅收優惠的方法,以鼓勵企業接納學生進行頂崗實習;2017年國務院在《關于深化產教融合的若干意見》中對興辦職業教育投資符合條件的試點企業,賦予抵免該企業一定比例的當年應繳教育費附加和地方教育附加的紅利;2019年《國家職業教育改革實施方案》明確提出,運用“金融+財政+土地+信用”和稅收優惠的疊加方式激勵“產教融合企業”,鼓勵校企合作學校獲得智力、專利、教育、勞務等報酬,同時要求實行職業教育年度質量報告公開制度。國家政策對產教融合發展中的企業進行支持,助推高職產業學院不斷發展壯大。
3.推進高職教育產業學院模式建設的理念不斷深化。國務院在《現代職業教育體系建設規劃(2014—2020年)》中,鼓勵構建大型企業、科研機構和行業協會舉辦或參與舉辦以服務產業鏈為目標的產教和科教融合發展、專業特色明顯的“特色學院”。國務院辦公廳在《關于深化產教融合的若干意見》中指出,要引導企業深度參與職業學校、高等學校教育教學改革,推行面向企業真實生產環境的任務式培養模式,鼓勵企業依托或聯合職業學校、高等學校“設立產業學院”。教育部辦公廳、工業和信息化部辦公廳在《現代產業學院建設指南(試行)》中提出,在特色鮮明、與產業緊密聯系的高校中,建設若干與地方政府、行業企業等多主體共建、共管、共享的“現代產業學院”。可以看出國家政策文件由“建設特色學院”到“設立產業學院”,再到建設“現代產業學院”,政策支持力度不斷推進,無疑給產業學院的建設發展指出了更加明確的方向。
我國高職教育產業學院的快速發展時間不到10年,但卻探索出了一條具有特色鮮明、實效明顯的產教融合之路。在快速發展的過程中,我國高職院校產業學院的建設模式不斷地變化發展,呈現出形式多樣的特點。
學校、政府、企業等多元投入,共建產業學院的模式。這種產業學院的特點是,學校依據地方政府、所在區鎮、企業的發展規劃和發展需求,主動對接產業集群的人才需求,調整學院的專業設置,形成專業優勢對接產業集群人才需求的產業學院建設模式,有效縮短了學校和企業的時空距離。例如:中山職業技術學院就是依據中山市、區、鎮產業集群人才需求的新特點,面對中山“一鎮一品”的產業布局、產業集群人才需求的變化,不斷調整學院的專業方向,建成了古鎮燈飾學院、沙溪服裝學院、南區電梯學院和小欖工商學院等四所產業學院,有效縮短了學校和企業的時空距離,便于學校及時更新教學內容,將產業中最新的技術和管理融入課堂,有利于企業吸引優秀畢業生就業[5]。
學校、企業共建等同于二級學院的產業學院,形成校企混合所有制二級產業學院。高職院校和企業為了彌補各自的短板,更好地發揮各自的優勢,以實現共同發展為理念,共同投資建立產業學院,這種產業學院在高職院校的地位和管理模式如同高職院校的二級學院一樣,我們稱其為二級產業學院。其特點是職業院校某特定專業以特定行業中的龍頭企業為依托,實現人才共享、資源共用、信息互通,利用龍頭企業的資源優勢實現自身發展,專業結構得到了優化,專業建設水平和層次得到了提高。例如,遼寧機電職業技術學院依據在機電專業方面的優勢,與遼寧曙光汽車集團合作建立了以汽車產業為服務對象、專業設置緊密圍繞汽車產業鏈的二級產業學院——黃海汽車工程學院;又如上海工藝美術職業學院的市場營銷傳播學院等[6]。
由高職院校到二級學院,再到產業學院,形成梯級承接體系。這種模式的產業學院是位列于各二級學院之后,作為學校的三級學院管理的。在二級學院的框架下,利用二級學院特色顯著、對口程度較強的各專業開辦產業學院,相當于二級學院下設了“三級學院”。同時在人權、財權、事權等管理方面采用梯級的下放與承接體系,采取具有實效性、創新性與監控性的建設方式,實施混合所有制管理模式辦學。例如:廣東輕工職業技術學院,開展了撤系建“院”的調整,按照專業群設置了10 個二級學院。其中二級學院機電技術學院中的機電一體化、電氣自動化優勢專業,與廣州達意隆包裝機械股份有限公司建立了達意隆智能裝備產業學院,實現職業學院到二級學院再到產業學院的三級管理建設的梯級承接體系發展模式[7]。
學校與企業合作將產業學院建在企業所在地,形成理事會管理模式。其特點是學校與企業聯合共建產業學院,產業學院作為產教融合、校企合作的產學研基地。在產業學院基礎上,學校二級學院各專業與產業學院所在產業園區對應企業鏈接合作,進行二元主體建設與管理、企業師傅與學校專任教師二元教學,形成學生與員工二元身份銜接的格局[8]。同時學校二級學院以產業學院育人基地為中心,與基地周圍其他企業開展產教融合實踐活動,繼續推進產業學院管理體系發展,進行專業與企業對接的深度合作共建。此模式可實現“精準育人”,形成實體經濟、科技創新、現代金融、人力資源協同發展的產業體系,增強產業核心競爭力。例如:廣州科技貿易職業學院在產業學院建設實踐中,本著將學校建在企業里,將專業建在產業上的原則,在廣州開發區科學城與光寶有限公司合作共建了光寶產業學院,再由學校各二級學院就專業優勢與光寶產業學院及其周邊的企業需求,實現產業學院聯合推進體系建設模式(見圖2)。

圖2 廣州科技貿易職業學院產業學院聯合推進建設模式
以上各類型產業學院的建設模式為實現產教融合、提高人才培養質量進行了各種有益的實踐探索,但在探索過程中也存在著許多的困惑。
伴隨著地方政府、行業企業與高職院校聯合嘗試以產業學院的模式辦學,產業學院已經成為實現產教融合、校企合作的重要載體,成為培養適應新時代產業鏈、創新鏈與人才鏈相互鏈接的重要途徑。但新時代我國高職產業學院向縱深發展的進程中,仍然面臨著一些現實困惑。
實踐探索中,我國高職產業學院的建設模式呈現出不同的形態,但無論何種形態的合作都少不了企業的存在。在產教融合支持方面,企業對于“職教20 條”中的企業優惠并不知曉,合作之初需由高職院校告知企業,合作之后企業可以申請獲批為“產教融合型企業”,同時可以獲得“金融+財政+土地+信用”和稅收等優惠,企業對相關政策知之甚少。企業與高職院校的合作首先注重獲利如何,但產業學院建設很難在短期內獲利,產教融合的企業優惠又無法及時兌現到企業的頭上,使得企業沒有內在合作的動力。國家宏觀層面對產教融合的企業已經給出了強有力的政策支持,但是各省、市、區的政策和資金的配套尚未完善,導致參與校企合作的企業找不到對應區域的管理部門去獲取這些優惠。高職院校甚至還要主動去產業學院所在區域的政府管理部門申請,要求成立國家政策落實對應機構,以便于激勵合作企業的內在動力。
在高職產業學院的建設過程中,產業學院是設在學校還是設在企業,常常變化,駐地的使用權穩定性較弱。高職院校與企業合作將產業學院設在企業所在地,前期高校會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建成產業學院,例如課室建設、學生宿舍建設、網絡建設等,但由于種種原因引起企業用地的不穩定性,導致原來簽訂的多年協議,結果只合作了一年便草草結束,高職院校無法對產業學院舉辦場所再擁有使用權,前期投入無法收回。例如廣州科技貿易職業學院動漫游戲產業學院所在地建成后只使用了一年便失去使用權,導致學院后期規劃無法延續,造成資產的浪費。二級學院與企業共建產業學院,常常只考慮專業建設,而忽略了企業在校內的用地和水電費使用問題,如梯級承接體系發展模式的產業學院會引發國有資產的流失,導致當初簽訂的合同沒有到期而被清查,產業學院建在高職學院內同樣存在場所使用權的不穩定性問題。
產業學院的建設主體是由企業與高職院校共同組成的,但雙方的組織機構與管理方式卻有著很大的差異。對產業學院的管理缺乏詳盡的管理方案與監督制度,無論從企業角度還是從高職院校的角度來看都是十分不利的[9]。產業學院一般采用“產業學院理事會”的管理方式進行管理,但往往只是形式上,實際管理則由高職院校在主導推進,企業一切聽從高職院校的安排,甚至參加“產業學院理事會”,也只是隨便委派公司的一個小職員去應付,并沒有發揮企業理事真正的作用。高職院校依然沿用教育機構的行政化管理方式管理產業學院,甚至將產業學院當成是眾多二級學院中的一個,如校企混合所有制二級產業學院模式,泛行政化管理嚴重。無法應用現代企業管理制度管理產業學院,企業成了附屬管理成員,不過問產業學院的課程教學、實習實訓等,沒有構成“校企命運共同體”的體制機制。
新時代高職產業學院正朝著多元辦學的格局轉變,多元參與方共同構成了利益相關者。美國學者Ansof 1965年提出“利益相關者”概念,認為利益相關者“要制定出一個理想的企業目標,必須綜合平衡考慮企業的諸多利益相關者之間相互沖突的索取權,他們可能包括管理人員、工人、股東、供應商以及分銷商。”[10]與此類似,產業學院的建設模式也應充分發揮各利益相關者的作用,找到多元共生共贏格局路徑,共同實現產業學院的有效運行。
產業學院成立之初便是多元化辦學的產物,只有發揮多方優勢,才能為構建校企利益共同體奠定堅實的基礎,實現教育鏈、人才鏈、產業鏈、創新鏈的有效鏈接。首先,產業學院與二級學院是有區別的,產業學院一般是由職業院校、企業、政府、所在地方、區域等多元聯合組成的,定位為高等職業技術學院里具有混合所有制特征的學院。因此,產業學院必須立足“多元培養”的定位。其次,產業學院作為多主體合作形成的新組織,每一個發展規劃和決策必然涉及到合作各方的利益,因此決策的主體是合作各相關方[11]。產業學院的決策不能只有高職院校單一決策,要充分發揮企業、行業的作用,激發企業、行業參與決策的內驅力,實現產業學院多元共生。
多元主體合作形成了產業學院的產權格局,因此構建“多元共贏”的產權格局至關重要。企業在建設產業學院的過程中,沒有利益是無法生存的,在明白這點的基礎上,構建“多元共贏”的產權格局成為必然。產業學院成立時,國有資產、私有資產、民間資產、集體資產、個人資產,甚至境外資產都有可能加入到產業學院的資產組合中,高校與這些企業、行業、公司、個人等共建產業學院之時,要簽訂產權明晰的產權合作協議。如果合作協議初期沒有寫明產權的歸屬,后期發展中的產權價值界定就會產生很大的分歧,甚至有可能走到相互打官司的局面。產業學院的合作協議要汲取校企合作的前車之鑒,要做到產權明晰,在合作協議中注明各自投資的數額,各自的責任、權利和義務,這對高校一方來說可能有些困難,畢竟高校的教師不是做生意的談判高手,高校的公益性與企業的逐利性存在差異,但建立明晰的產權格局仍是產業學院合作中必不可少的環節。
1995年美國學者瑪格麗特·M·布萊爾在《所有權與控制:面向21世紀的公司治理探索》中指出,公司治理應該設計一定的契約安排和治理制度來分配給所有的利益相關者一定的企業控制權,即所有的利益相關者都應該參與公司治理,即所謂的“共同治理”[12]。這里的“共同治理”我們把它理解成“多元協同”的治理行為。產業學院是由行業、企業、高職院校等多方投資合作建成的,建立和運行的基礎是利益,而利益應該是“多元協同”“共同治理”的結果,合作者都是利益相關方。利益相關方簽訂的契約合同是產業學院運行的根本保證,因此要完善“多元協同”的治理機制,多方依據合同共同治理。優化治理機制要采用現代法人的治理模式,建立剛性的內部約束機制,提高多方合作的積極性。理事會作為產業學院的決策機構,要真正發揮理事成員的作用,多方參與決策,共同制定人才培養方案、共同研制專業課程、共同開發技術創新平臺、共同建立產教融合實訓基地、共同開展人才培養質量的考核評估,構成“校企命運共同體”,實現“多元協同”治理的有效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