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 文
(東北林業大學 文法學院, 黑龍江 哈爾濱 150040)
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作為重要的社會組織類型,不僅是社會福利服務的傳遞者,也是社會工作專業化、職業化的推動者,更是構建基層社會治理新格局的參與者。21世紀以來,我國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從無到有,發展迅速,尤其在民政部于2009年和2014年先后兩次發布促進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發展的政策文件后,該機構更是呈現出爆發式增長的態勢。相對于上海、深圳等發展較早較成熟的地區,東北地區的社會工作服務機構無論是在發展速度和規模上,還是在服務專業性和品牌影響力方面均表現一般,甚至與南方的差距不斷拉大。如何促進東北地區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的發展,近年來成為區域學術和政策討論的焦點。
2019年,華東理工大學整合各方資源開展了“中國社會工作動態調查(CSWLS)”(1)本文使用數據來自華東理工大學社會與公共管理學院、上海高校智庫與國際社會工作學院聯合主持之“中國社會工作動態調查(CSWLS)”項目,作者作為項目合作方承擔了該項目在哈爾濱市的調查任務,感謝相關機構及其人員提供數據協助。,這是我國首個以社會工作行業發展為主題的全國性、綜合性、連續性學術調查項目,預計未來每3年進行一次。該項目通過在全國57個城市的抽樣調查,收集了979份機構問卷和6 776份個人問卷,其中機構的調查采用訪談法,個人的調查采用自填法。部分指標的數據比對顯示,本次調查的樣本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性[1]。
東北地區每個城市隨機抽取的被調查機構在10家左右,單獨研究某一個城市的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樣本量小,代表性不足,現將東北3省4市的被調查機構合并為一個獨立樣本,以此研究這一地區該機構的相關情況。這種做法既解決了樣本代表性的問題,又擴展了研究的解釋范圍,還契合了東北地區在經濟、社會、文化等方面的高同質性和民眾強烈的泛地域認同感?!皷|北地區樣本”還可以與CSWLS設計的“長三角樣本”“珠三角樣本”進行區域層面的比較分析,以此全面而深刻地探討東北地區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乃至整個社會工作行業的實際狀況、差距所在和發展方向。
東北地區樣本為48家機構(哈爾濱15家,長春9家,沈陽13家,大連11家),4個城市的機構抽樣概率分別為0.192、0.072、0.317和0.846;用于比較分析的“長三角樣本”包括上海、杭州、南京等18個城市共319家機構;“珠三角樣本”包括廣州、深圳、中山等9個城市共131家機構(由于存在缺失,具體指標參與統計的有效個案數略有差異)。根據研究目的,本文將量化統計和質性訪談相結合,采用SPSS 19.0對樣本數據進行描述統計、探索分析、均值比較、方差分析等,輔之以被訪者的話語文本資料,對研究的問題予以更為立體的呈現。
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的創辦從依法登記注冊開始,注冊信息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機構的發展情況。注冊年限短、注冊資金少、注冊層級低是東北地區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的3個普遍特征。
在注冊年限上(見圖1),截至2019年8月的調查時點,東北地區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的注冊年限集中在2~4年,平均值為2.9年,中位數為2.1年;哈爾濱和長春各有一家機構年限為7年,75%的機構運營不足4年,大多數機構還處于初創和摸索成長階段。相比之下,“長三角”尤其上海是我國最早成立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的地區,樣本中有3家機構已超過15年,注冊年限集中在2~5年,平均值為4.3年,中位數為3.9年,75%分位值為5.1年?!爸槿恰钡陌l展相對更為成熟,其機構注冊年限集中在4~9年,平均值為6.5年,中位數為7年,75%分位值為9年,有25%的機構運營時間超過了9年。方差檢驗顯示,3類地區機構的注冊年限具有顯著差異(P=0)。

圖1 三地區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注冊年限箱體圖
在注冊資金上,東北地區被調查的48家機構的平均值為4.3萬元,其中有33家(占68.7%)在3萬元(含)以內,9家(占18.8%)在3萬~5萬元(含)之間,另外6家(占12.5%)在5萬元以上?!伴L三角”和“珠三角”的機構注冊資金均值分別為4.6萬元和11.2萬元,尤其是“珠三角”有超過35%的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注冊資金在10萬元及以上。相比之下,東北地區注冊資金普遍偏少,機構實力較弱。另外,在注冊層級上,東北地區大都選擇在區縣層級注冊,共有24家(占50%),另有19家(占39.6%)在市一級注冊,5家(占10.4%)在省一級注冊。
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的正常運營需要相應的辦公場地,調查發現,東北地區和全國其他地區類似,九成左右的機構都擁有專門的辦公場所,但在辦公場地的面積和來源上不同地區存在差異。如表1顯示,東北地區機構的專用辦公室面積均值為128.6平方米,小于“長三角”和“珠三角”。運用方差分析的LSD法發現,東北地區與“珠三角”的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辦公室面積存在顯著差異(p=0.021),而與“長三角”機構的辦公室面積差異不顯著(p=0.279)。另外,在辦公場地的來源方面,“長三角”的突出特點是約四分之三的機構由政府提供場地,“珠三角”則為大部分機構靠商業租賃,相比之下,東北地區獲得政府支持的力度小于“長三角”,而商業租賃的情況又不如“珠三角”理想,處于政府支持和自主運營的中間狀態。

表1 三地區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辦公場地情況
上述分析顯示, 東北地區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普遍年輕稚嫩, 規模、經驗和能力都有不足。約四分之三的機構運營不足4年, 這期間既要克服初創期的各種困難, 又要迅速投身到項目招投標、機構服務等專業領域, 面臨的壓力和挑戰極大。即使“干中學”, 機構及其員工的實務經驗和專業能力積累仍然有限。部分被訪者表示,由于機構成立不久,專業性不夠, 撰寫項目申請書有困難,也缺乏財務相關知識, 還要花時間尋找服務場地,等等。這些問題對于成熟機構來說不難應付, 但對于初創機構而言,不啻是一個個全新的挑戰。
機構規模是反映機構實力和發展狀況的重要指標。首先,有無兄弟機構(2)兄弟機構包括社工機構在全國范圍內設置的分支機構、共享同一組織稱謂的社工機構,或集團化發展模式下共享管理團隊、管理架構的社工機構。能表明該機構的規?;瘮U張程度和影響力,如表2所示,東北地區樣本中只有8家機構(占16.7%)有兄弟機構,“長三角”樣本中有24.3%的機構有兄弟機構,“珠三角”樣本這一比例為32%。顯然,東北地區機構的擴張和分化程度不高。其次,從機構專職工作人員(3)專職工作人員指在機構從事全職工作,且機構為其繳納社保的工作人員或簽訂工作協議的離退休返聘人員。數量來看,東北地區機構的專職人員平均為4人,“長三角”為15人,“珠三角”達到了94人。可見,東北地區機構員工少、規模小,自然會影響其項目運營和可持續發展。最后,從資產總額上看,東北地區機構的資產總額平均為24.2萬元,僅為“長三角”的25%,為“珠三角”的6.5%。相比之下,東北地區機構的實力和價值不強,運營成效亟待提升。

表2 三地區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規模情況
人才是機構規模及其發展的核心指標,機構年輕、規模不足、實力不強等問題的實質是專業人才的短缺。目前,東北地區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平均只有4名專職工作人員,相對于紛繁的服務內容來說明顯不夠。為彌補工作人員的不足,很多機構只能臨時雇傭大學生、志愿者等以實習或兼職的方式開展服務,這勢必影響服務的專業性和穩定性。其實,東北高校開設社會工作本科及專業碩士的高校不在少數,每年畢業生約2 000人,但由于東北社工崗位薪酬低、發展空間有限,人才流失嚴重。另外,機構管理者往往是從一線員工成長起來的,專職人員尚且不足,有經驗的管理者更是稀缺,導致機構管理理念不明晰,治理結構不完善,限制了在資源籌措、服務創新、品牌推廣、財務管理等方面的發展。
不同地區間,民辦社會工作機構的服務領域相差無幾。從表3可見,東北地區機構的服務領域較多的依次是社區服務、長者服務、兒童服務和青少年服務,“長三角”“珠三角”的機構主要服務領域也是這4項,只是具體比例和排名有所差別。此外,不同地區的機構在其他服務領域也有不同程度的涉獵,這體現了該服務所具有的“始自民政,延至民生”的特點。

表3 三地區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從事的服務占比 %
雖然東北地區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的服務領域與其他地區差別不大, 但在深度和廣度上差距明顯。以社區服務為例, 東北地區從事這一服務的機構占比為58.3%,“長三角”為64.9%,“珠三角”達到了77.9%, 這意味著東北地區機構的社區服務仍顯不足, 很多機構還缺乏這方面的實務經驗, 其服務質量和專業性難以保證。其他領域如青少年服務、婦女服務、矯正和戒毒服務等也存在類似問題。另外, 東北地區機構在其他民生服務領域的拓展方面還不甚理想, 如“珠三角”有超過四分之一的機構開發了企業服務項目, 有超過三分之一的機構開發了矯正和戒毒服務, 但東北地區僅有很小比例的機構涉足這些服務領域。
服務項目的數量和資金是機構得以正常運營的基礎,也是體現機構價值和競爭力的關鍵指標。表4顯示,東北地區社會工作服務機構在2018年執行的項目數平均不到5個,50%的機構項目數量在3個及以下,甚至有幾個機構一年內沒有任何項目?!伴L三角”機構的項目數平均接近9個,上海的一個機構以140個項目位列區域榜首,50%的機構項目數量在4個及以下。相較而言,“珠三角”機構的項目數量更為富足,平均一個機構執行29個項目,深圳的一個機構一年執行了237個項目,名列第一,50%的機構項目數量在15個及以下??梢?東北地區承擔的服務項目數量不多,機構運營不飽滿,需要從機構自身的項目獲取、能力建設和地區服務項目供給等多方面加以改進。

表4 三地區2018年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執行的項目數量 個
在項目資金方面,本次調查詢問了機構在2018年從政府、群團組織、基金會等不同渠道獲得的資金數量。表5顯示,2018年,東北地區機構平均獲得46.8萬元的項目資金,“長三角”機構為192.6萬元,“珠三角”機構達到了1 073.2萬元,不同地區項目資金差異巨大。在資金來源上,政府無疑是主要資金來源,“長三角”“珠三角”分別有超過七成和八成的資金來自政府,但東北地區從政府獲得的資金占比僅為44.7%,來自個人的資金占比近20%。雖然東北地區部分機構具有從基金會、企業和群團組織獲取資金的優勢,但畢竟額度有限,不能從根本上改變項目資金短缺的問題。

表5 三地區2018年社會工作服務機構的項目資金情況
資金是調查中機構談及最多的話題,也是諸多問題產生的直接原因。東北地區社會工作服務機構的資金問題首先表現為總量太少,一個機構一年平均46.8萬元的項目資金,要開展專業服務、保持機構運轉難度較大。其次是來源單一,大多數機構的資金來源于政府購買,其他籌資渠道成效不顯著,政府購買的額度也很有限。再次是資金撥付有延遲,有時需要先行墊付。最后是資金使用結構問題,致使機構只能壓縮服務成本和人力開支。雖然東北各省近幾年陸續出臺促進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發展、加強社會工作專業崗位開發等政策,但具體配套政策仍不完善,在政府購買服務的相關政策中強調對項目的購買,但忽視對崗位的購買,服務成本核算制度欠缺,人力成本得不到體現,限制了人才培養和機構發展。
機構領導者的專業能力和職業素養對機構運營具有決定性作用。如表6所示,不同地區機構的理事長、總干事在若干指標上差異明顯。首先,創辦機構時,機構領導者的職業背景存在地區差異。挑選典型且比例較大的3種職業背景(高校教職工、企業工作人員、社會工作者)加以分析。東北地區機構的理事長大多為高校教師(占32.1%),“長三角”機構的理事長以高校教師(占22.9%)和社會工作者(占21.6%)為主,“珠三角”機構的理事長主要來自企業界(占39.2%)。東北地區高校教師創辦該類機構較為積極,這有一定的必然性和積極效應,但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說明東北地區社會力量發育仍然有限、實務界尚不成形,這也能從機構總干事的職業背景上得到反映[2]。作為機構日常管理的直接負責人,總干事的專業性異常關鍵,但東北地區只有30.4%的機構總干事來自社會工作領域,“長三角”的比例為39.5%,“珠三角”則有53%的總干事有社會工作背景。其次,不同地區機構領導者的社會工作專業教育存在差異,東北地區只有34%的機構總干事接受過不同層次的社會工作專業教育,而“長三角”和“珠三角”則分別有40%和54.5%的機構總干事接受了專業教育。最后,不同地區機構領導者持有社會工作職業水平證書(含初級、中級和高級)的比例也有差異,東北地區機構的理事長持證比例為42.9%,低于“珠三角”的48.1%和“長三角”的51%??偢墒碌某肿C比例差距更大,東北地區有51.1%的機構總干事持證,而“長三角”為69.7%,“珠三角”達到了82.3%。顯然,東北地區機構的領導者在專業化、職業化方面還需進一步提高。

表6 三地區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領導者結構 %
理事會是社工組織的最高決策機構,其成員的能力和整體作用的發揮關系到機構的長期可持續發展。本次調查用6個題項考察理事會成員的能力,用13個題項評價理事會對內、對外作用的發揮程度,每一題項使用Likert 5分量表測量。計算出能力維度和作用維度的總分,以地區類別為自變量做LSD方差分析。方差齊性檢驗通過,統計結果如表7所示。I1-J1表示能力維度的差異,I2-J2表示作用維度的差異。顯然,東北地區機構理事會成員的能力和理事會整體作用的發揮均不如“珠三角”機構理事會,兩者差異顯著,與“長三角”機構理事會相比,沒有顯著差異。

表7 三地區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理事會的差異
機構宣傳與推廣作為組織的一項日常管理活動,對增加其公眾識別度、彰顯機構品牌效應并最終提升其社會價值有重大意義,應充分利用大眾易于接觸的媒介加以宣傳[3]。通過詢問機構對微信公眾號、網站等宣傳媒介的使用更新情況,可以了解不同地區機構對外宣傳的方式和力度。表8是對不同地區機構“擁有且經常更新”的6種媒介的統計。可以發現,微信群和公眾號是機構使用最為普遍的宣傳媒介,各地均有六成乃至更多的機構使用并經常更新,但東北地區的機構除了這兩個媒介外,對其他媒介的使用更新較為匱乏,“長三角”部分機構還使用QQ群和宣傳海報,“珠三角”機構對各種媒介的使用更為成熟,尤其官網、內部刊物這種更為正式、綜合性更強的宣傳推廣方式,有不少機構都已運用自如。東北地區社會工作服務機構在宣傳方式的多元化和推廣力度上還需加強。

表8 三地區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宣傳媒介使用占比 %
機構的外部關系,尤其是與政府的關系是機構得以發展的重要保證。在機構的初創成長階段,更離不開政府全方位、大力度的支持。本次調查結果顯示(見表9), 東北地區有73.3%的機構獲得過政府購買資金, 76.1%的機構得到政府的場地支持,60.9%的機構得到政府的政策便利, 還有少部分機構獲得政府的扶持配套資金、人力支持和技術支持。但是,與“長三角”“珠三角”比, 東北地區機構獲得政府支持的力度仍然有限, 以上各項支持中,除了場地支持外, 其他領域東北機構獲得支持的比例均為最低。卡方檢驗顯示,機構在獲得政府購買資金、扶持配套資金和場地支持3個領域具有顯著差異, 政府資金支持是東北地區機構發展最明顯的短板。

表9 三地區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獲得政府支持占比 %
從對外聯系的廣度看,社會工作服務機構與更多不同領域的單位發生聯系,就能更好地拓展業務、獲取資源。本次調查詢問了機構與社區、街道、民政等18個政府或社會單位的聯系情況,從“沒什么聯系”到“密切聯系”,賦值區間為[1, 5],據此量化表示機構與各個單位聯系的密切程度,值越高,聯系越密切。計算出機構與其他單位聯系程度的均值,并選取均值大于2.5(即至少有一定的聯系)的單位繪制出圖2。東北地區機構聯系最為密切的是社區的工作站或居(村)委會,密切程度為4.35,其后聯系較為密切的有民政、街道/鎮、區/縣政府、共青團、企業、殘聯和婦聯共8個單位?!伴L三角”機構聯系比較密切的除這8個單位外,還增加了醫院,共9個單位?!爸槿恰睓C構聯系密切的單位數量進一步增多,除前述9個單位外,還有工會、政法委、禁毒委、救助站、市政府等共14個單位。顯然,“珠三角”機構的聯系單位最為廣泛。東北的機構對外聯系范圍最小,“朋友圈”有限,這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前述東北機構在服務領域的廣度上較為局限的原因。

圖2 三地區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對外聯系的范圍和程度均值比較
除了與政府、正式組織等關系有待強化外,東北地區的機構與普通民眾的關系也存在距離。東北地區由于深受傳統體制的影響,市場化、社會化程度不高,社會工作服務這一新興業態起步晚、基礎弱、發展慢,加之機構自身的外部聯系不太廣泛,宣傳推廣力度不大,民眾對其知之甚少,機構的社會認知度不高,民眾認同尚需時日。
前述問題并非東北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所獨有,“珠三角”“長三角”機構在其發展的最初階段也存在類似問題,易松國、彭善民等學者均做過相應分析[4-5],只是當其他地區已經成功克服大部分困難,越過機構的生存瓶頸期邁向可持續發展階段之時,東北機構的這些問題就顯得越發突出。導致這些問題的原因多元復雜,本文僅從理論抽象層面探討其中的社會因果機制,力圖揭示問題背后更為深刻的社會根源。
民政部在2014年頒布的《關于進一步加快推進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發展的意見》中指出,要建立健全加快推進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發展的政策制度,逐步形成協調有力的管理體制和規范高效的工作機制,將制度建設作為基本的、首要的目標??梢娡晟频闹贫润w系對機構發展的意義。
在新制度主義看來,制度包括了影響組織行為和結構的諸多因素,它能建構行動者并界定行動者可能的行動模式,也能制約行為,同時又有為行為提供權力、資源的使能作用。陸士楨等認為,制度化是民辦社工服務機構得以生存和良好發展的基本前提和保障[6]。王思斌從國家層面和地方層面闡述了我國的社會工作制度建設,認為國家層面的總體制度安排已基本形成,而各地方的制度建設差異甚大[7]14-15。上海較早就出臺了發展社會工作的政策法規,自2003年開始,陸續發布了有關職業資格認證、登記注冊、購買服務、“三社”聯動等政策,其制度建設處于領先地位。深圳社會工作整體上起步稍晚,但是發展很快,其制度化的標志是2007年“1+7”系統性文件的出臺,被認為是社會工作制度建設的典范,同時有力推動了社工機構的蓬勃發展。
相對而言,東北地區的社會工作制度建設較為滯后。吉林省、黑龍江省和遼寧省分別于2011年、2012年和2013年出臺了關于社會工作專業人才隊伍建設的意見或規劃,標志著社會工作制度建設的開始,而有關政府購買社工服務、社工崗位開發、促進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發展的其他具體政策則是在最近幾年才陸續出臺,政策大多為原則性規定,執行中協調性還有不足,財政和資源保障機制不夠,甚至仍有不少政策空白,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社會工作服務機構的發展。制度建設是一個不斷完善、更新的過程,開始的早,意味著其后有更充分的時間調整、創新;開始的晚,不僅政策“空窗期”時間長,后期的政策修正、發展也因之延遲。2020年發布的《深圳市關于提升社會工作服務水平的若干措施》,即是在總結前期經驗并針對新問題的基礎上,對社會工作服務領域、購買標準、人員管理、服務監管等進行優化創新、系統提質的一項政策。高麗等的研究也提到,在機構初創和發展階段,由于制度層面的制約和缺陷,尤其是政府購買服務和財政支持等相關制度不健全,會導致機構發展的區隔化,即在資源有限情況下的相互排斥與惡性競爭,以及人才隊伍的離散化,即專職人員的流失或流動[8]。
從深層次來看,東北地區機構發展的制度構建遲緩且不夠系統化的原因是“地位分化過程”與“地位同化過程”的雙缺失[9]。社會工作服務機構作為新生事物,還不具備服務的獨特性和差異性,其重要性和不可替代性不明朗,而且在資源、地位上依附于政府;同時,社會工作服務機構還缺乏統一的行業標準,技術、規則和程序不明晰,社會認可度不高,社會基礎不扎實。
機構發展與制度構建兩難的根源在于社會治理體系存在的問題。目前,東北地區受傳統管理方式和制度慣性的影響,社會治理的意識、能力和方式不盡如人意。政府在社會治理體制機制建設方面的創新動力有待提高,政社分工需要進一步明確,對包括社會工作服務機構在內的多元治理主體的重視和支持程度有待加強,社會服務去行政化需進一步拓展。同時,本地社會工作服務機構苦練內功、主動參與社會治理的意識和能力較弱,一方面需要政府的資源支持,另一方面又缺乏承擔政府轉移職能的工作實力。國家“十四五”規劃指出,我國“社會治理還有弱項”,要發揮群團組織和社會組織在社會治理中的作用,暢通和規范市場主體、新社會階層、社會工作者和志愿者等參與社會治理的途徑,全面激發基層社會治理活力。顯然,暢通和規范社會工作參與社會治理的途徑,需要在治理機制和制度體系上做出更多變革。
東北地區要以推進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為契機,充分發揮地方創新的主動性,加強制度建設,暢通原有梗阻。
東北地區要深化創新,建立黨委領導、政府負責、社會參與的社會治理新格局。政府更多是擔當“掌舵者”的角色,利用經濟、法律、行政等手段激發市場、社會力量充分而有效地參與治理。各級政府和更多部門應提高對社會工作的認識,吸納社會工作力量參與協同治理,尤其在社區矯正、禁毒戒毒、精神健康等所謂“敏感領域”,可學習南方地區經驗,逐步試行。通過制度建設、財政支持等多種渠道,營造社會工作服務機構發展的良好環境。在機構的管理和評價上,不能完全以效率和數量指標衡量,應注重考察其專業方法和實際效果,引導機構開展深入細致的服務,打造自身服務品牌。各地社會工作行業組織、高校社會工作專業、社會工作機構等要加強交流與合作,形成行業共同體,在行業標準、政策倡導、項目服務、人才使用等方面凝聚合力,實現高質量的共建、共治、共享。
社會工作事業的發展需要有效的制度作保障。社會工作行業的制度建設應該包括社會工作人員制度、社會福利資源籌集與合理配送制度、保障社會工作服務有效提供制度、社會工作效能評價制度、社會工作群體自律和事業持續發展制度,以及其他相關制度[7]13。政府要將社會工作、社會工作機構的發展納入當地治理體系、制度體系建設之中,做好頂層設計和全盤規劃,積極完善相關政策法規。深圳之所以成為國內社會工作發展的創新者、排頭兵,與其一開始就出臺“1+7”文件,搭建起具有當地特色的社會工作制度體系不無關系。深圳社會工作服務機構之所以能快速壯大,離不開當地政府崗位購買、項目購買、黨群服務中心綜合購買等資助支持政策的“組合拳”。目前,東北各省的制度建設已初步成形,后續著力點應放在政策的完善、細化和新形勢下制度的整合、創新方面,如崗位設置方案,政府購買服務的方式、程序、標準與成本核算,民辦機構的人力支持和稅費優惠政策,社會工作人員的動態管理、薪酬體系及其動態調整制度等方面。各級各類政府發布的眾多實施意見、方案等也需清理、整合,提升法規的效力層級,這方面,作為國內首個關于社會工作服務的地方性法規,2018年出臺的《廣州市社會工作服務條例》也能給東北地區諸多啟示。
資金問題是掣肘東北地區社會工作服務機構發展的關鍵因素。國內社會工作行業發展好的“珠三角”“長三角”地區往往資金投入力度也很大,據民政部通報,2017年,廣東省通過財政資金、福彩公益金和社會資金對社會工作投入超過18億元,上海投入超過13億元,東北三省合計僅為2 988萬元[10]。從經驗來看,民辦社會工作服務機構因其承接政府公共服務而具有福利性、公益性,政府撥款是機構發展所需資金的主要來源,占比約70%[11],但東北地區社會工作機構的政府資助比例僅為44.7%,政府資助的提升空間還有很大。要加大政府購買服務的資金支持力度,制定社會工作專業人才的薪酬指導標準,將社會工作專業崗位薪酬支出納入財政預算,確保機構資金來源的穩定性,并按比例逐年遞增。運用“公益創投”“支持型社會組織培育”等模式,從資金、場地、組織管理、技術、能力、信息資源等方面給予機構全方位扶持。社會工作機構要積極探索多元化籌資渠道,通過基金會、社會募捐、公開眾籌、社企合作等方式獲得更廣泛的人、財、物資源,開發適度收費的服務項目,解決機構的生存發展問題。
能力建設是社會工作服務機構發展的內核。東北地區機構起步晚,但可創造性地利用后發優勢,充分吸收“珠三角”“長三角”地區機構的成長模式的治理經驗,實現自身專業化發展。首先,機構價值和文化是其專業能力建設的前提,應向機構內外清晰地闡明自身的宗旨、使命和愿景,營造積極的管理理念和組織文化,增強機構的凝聚力和認同感。其次,機構要建立完善的內部制度體系,包括專業服務標準、專職人員薪資標準、考核評估制度、督導和培訓機制等,使機構運轉的各個環節清晰透明,員工能夠按章辦事。最后,培育、引進專業人才,構建全方位的人才成長支持體系。聘請專業督導對機構現有人員開展社會工作理論和方法的培訓;大力招聘專業優秀畢業生,借助職業規劃、專業培訓為其打造未來職業發展之路;積極引進經驗豐富的專業人才,發揮“領頭雁”的傳幫帶作用。黑龍江省近幾年實施的“北雁回歸”計劃就取得了不錯的效果,針對那些從黑龍江省走出的、已具有豐富經驗的社會工作專業人才,通過工資補貼等形式鼓勵其回家鄉機構服務。目前,哈爾濱發展勢頭比較好的社會工作服務機構大多受益于該計劃,那些“回鄉社工”對機構發展發揮了重要作用。
社會工作服務涉及的領域和部門非常廣泛,需要政府、社會各部門,以及居民的有效協作。東北地區社會工作服務機構的“朋友圈”較為狹小,要通過項目合作、經驗交流等方式積極、主動地拓展對外聯系范圍,爭取各組織部門對機構及其服務的支持和認同。在社會工作氛圍尚不濃厚的東北地區,社會工作服務機構還要擔當起宣傳推廣的重任,一方面,通過自身服務樹立良好形象,讓政府和社會認識到社會工作的價值;另一方面,利用海報、網站、宣傳冊等多種媒介主動宣傳,增加機構能見度,擴大機構影響力。不同機構要在行業中找準定位,在擴展服務領域求生存的同時,探索自身特色,彰顯機構個性,打造屬于自己的品牌項目,既增加民眾對機構的認知和接納,又憑借差異化競爭推動機構的發展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