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曉蕾
存量階段的城市公共空間景觀微更新更加關注小微尺度的空間重構、公眾參與和社區激活,空間關懷落實到社區需求、社會關系等社會治理層面。中國自古便主張人與自然的協調,將人看作是環境空間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形成了由鄉村蔓延到城市的所謂“鄉土社會”意識[1];與此呼應的是,20世紀初芝加哥學派在進行社會生態分析研究時,將城市看作一種社群,強調城市空間的群體集合和社會關系;然而,在快速城市化發展過程中,物質空間被重視,而人與人的關系被忽視。經濟飛速發展的同時,社會關系卻沒有得到同步發展。正如20世紀中后期的新馬學派所強調的生產空間和全球化影響,社會問題被生產消費表象所掩蓋;20世紀80年代以后,針對城市的無序蔓延和社會問題,主張豐富多樣、緊密且具有日常生活氛圍和人性化高品質社區環境的“新城市主義”被各界倡導并實踐;與此同時,圍繞人的活動范圍的“生活圈”也被納入城市更新理念中[2]。20世紀末開始,全球范圍掀起了一股“治理”模式變革之風,主張政府在城市管理中由單向的“管理”(government)向互動的“治理”(governance)轉變;21世紀之后,社會治理理念逐步融入城市更新過程中[3]。
黨的十八大和十八屆三中、四中全會,習近平總書記系列重要講話中提出切實轉變政府職能、創新社會治理的總體要求。其中,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首次使用了“社會治理”概念,明確提出了社會治理的目標[4]。黨的十九大進一步提出要把社會治理重心下移,落實到社區治理層面,提出要加強和創新社區治理,建立共建、共治、共享的社區治理格局,并且提出了社區治理的制度建設、提高四化水平和加強4個體系建設,充分發揮社會力量和公眾參與社區治理的協同作用[5]。十九屆五中全會和十四五規劃也提出要加強和創新社會治理。社區治理是基層社會治理的重要主體,也是社會治理的基本單元和實踐落點,在城市更新中發揮著日益重要的作用。社區治理是社區更新改造過程中實現社會治理和社區優化的綜合途徑。基于共同的社區利益和訴求,社區治理是由政府、社會組織、居民等主體在社區公共事務處理和社區空間發展等方面進行協調配合的過程與機制管理,包括治理空間、治理主體、治理方式、治理客體及治理過程[6]。2016年,“聯合國第三次住房和城市可持續發展大會”在厄瓜多爾召開,會議正式審議通過了《新城市議程》,其核心愿景是“人人共享的城市”,即通過城市轉型以實現所有人在社會、經濟和環境領域的平等參與[7]。與此相呼應,習近平總書記于2017年提出“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為人民”,強調城市建設要貫徹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努力擴大公共空間,讓老百姓有休閑、健身、娛樂的地方,讓城市成為老百姓宜業宜居的樂園?!叭嗣癯鞘小崩砟铌P注社會治理,而社區是城市社會治理的“最后一公里”,是人們的共同生活體[8],“治理要從人民的生活出發”[9]。社會治理視角下的城市小微公共空間微更新關注人民的日常需求和生活交往,以實現“美好生活”為目標,強調“人民參與”和“人民共建”。
城市公共空間是城市居民進行公共交往、舉行各種社會活動的開放性場所。20世紀中葉,社會學領域首先開始對公共空間進行研究,規劃、建筑和風景園林領域也緊隨其后,多個學科共同對城市公共空間概念不斷進行拓展。雖然城市公共空間具有多重含義,但是,為“日常生活”和“社會生活”提供場所,始終是城市公共空間的基本屬性[10]。城市公共空間微更新應該被看作治理空間和治理社會的過程,社會治理是以社區為基本單位,多元主體對公共事務進行有效管理,從而增強社會凝聚力,推進社會發展進步的過程。
社會治理思維的城市公共空間微更新具有主體多元化、目標過程化和內容擴大化等特征,是一個多維度、上下互動、協商合作、協同互動、協作共建的過程。針對該領域,國內外都已經有較為充分的研究基礎。以國外為例,巴塞羅那、哥本哈根、斯圖加特、京都等城市都已經積累了豐富的社會治理背景下的城市更新經驗;對于國內而言,上海、北京、成都、廣州、泉州等城市也都已經進行了各具特點的探索和嘗試。當前,中國城市公共空間微更新中存在的主要社會問題包括:公共空間歸屬感和鄰里關系缺失、居民日常功能需求被忽視、社區活力不足、共享共治機制缺乏等?;诖?,以問題為導向,以空間為切入點,城市小微公共空間景觀微更新的社會治理途徑主要包括公共空間的社會文化治理、社會需求治理、社會活力治理、層級化治理和機制治理等方面。
文化在社會治理中的作用自古就有,通過對文化元素、體系、服務、機制和架構進行治理,推動社會經濟發展。文化治理是社會治理的重要內容,具有多元性特征。在城市小微公共空間的景觀微更新過程中,應該通過推動社會文化治理和建構文化體系來促進城市公共空間更新,實現從“文化管理”到“文化治理”的轉變,治理不應僅是停留在“文化符號”和“文化表象”的層面。
原真性反映生產生活和歷史傳承等方面的地域文化因素。公共空間的歷史文化一般體現在社區和社群層面上。社會文化基本可以分為4類:1)社會歷史文化,主要指建造歷史,包括選址、建造由來、代表人物、建造故事等的群體性文化;2)社會活動文化,主要指社區集體活動,包括社區記憶、社區習俗、社區節日等的群體性文化;3)社會場景文化,包括自發或非自發形成的娛樂休閑空間、事物等社區場景記憶;4)社會行為文化,包括種植、遛鳥、聊天、下棋、曬太陽、鍛煉等社區行為活動[11]。文化原真性更多側重于對集體文化的保護和挖掘。不同的社群具有不同的社會文化。對于城市公共空間微更新而言,文化不僅是指歷史和傳統,更重要的是普通人對當地空間環境的使用習慣或生活規范,伴隨著時間的積淀轉換成為具備歷史文化特征的環境空間。在城市公共空間微更新過程中,可以以公眾參與和系統論證為工作模式,通過調研、訪談、調查問卷、資料查閱、口述史等多種途徑實現歷史文化原真性的保護和挖掘(圖1)。
實現鄰里關系和生活方式方面的社會治理,首先要對更新范圍的特定生活方式進行調研,然后以空間設計為切入,舉辦一系列社群活動,并建立一定的運轉機制,共同倡導和維護社區文化和鄰里關系[12]。例如,北京市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和中央美術學院建筑學院十七工作室的聯合團隊,通過挖掘胡同居民的日常種植習慣,以順應百姓生活的方式進行了一系列的胡同微花園參與式設計共建,全程居民參與、共享共治。不但保護了居民的日常生活方式的原真性,而且促進了居民之間的交流,提升了鄰里關系。微花園作為一種生活美學方式,真實地展現出居民的基本需求。微花園雖然尺度微小,但數量巨大,能夠由點及線,由線成面,輻射社區以及街區,在針灸式提升城市公共空間品質的同時,促進鄰里關系的治理和綠色生態環境的構建(圖2)。
社會需求反映了人或公共空間發展的根本動力,是重要的社區治理對象。以往設計和需求之間的矛盾點在于,社會需求流于表面并且很難在公共空間更新中得以體現。社會需求治理能夠充分體現“以人為本”的精準治理過程,因此通過小微公共空間挖潛,能夠與社會需求進行有效對位,針灸式推動城市小微公共空間的微更新和整體提升。
城市發展進程所引發的城市社會空間效應使城市變得更加“分化”“碎化”和“極化”[13],Coy提出“破碎化城市”的概念,來描述一種正規城市與非正規城市的非整合狀態[14]。城市街區和社區空間存在許多碎片空間和閑置空間。例如,在“向陽而生——微空間設計”項目中,央美建院十七工作室作為設計團隊,與政府、社會組織、居民、機構等多方共同努力,將常營福地社區原有的碎片空間和閑置空間置換成為多功能的“玫瑰童話花園”。由于該社區保障房戶型沒有陽臺,針對居民的晾曬需求,設計利用閑置荒地,對空間進行賦能,補充了藝術晾曬、兒童游樂、無障礙、休息等功能,探索了兒童友好和適老化在老舊社區中的應用,通過參與式設計和共建重塑社區場景(圖3)。通過日常需求導向的公共空間藝術設計,解決了居民實際需求等現場問題。通過參與式設計和共建,以融入居民想法的社區營造手段,有效促進社會需求治理(圖4)。

3 玫瑰童話花園參與式營造過程Participatory construction process of Rose Fairy Tale Garden

4 玫瑰童話花園建成效果實景The actual scene of the Rose Fairy Tale Garden
在城市公共空間存量難以滿足人民需求的今天,微空間設計愈發體現出其價值和意義。微空間投資小、見效快、覆蓋面廣,其建設對城市公共空間的整體提升具有重要的意義。城市中的小微公共空間應該“五臟俱全”,滿足多種功能要求。城市小微公共空間需要從居民和使用者的多元需求出發,進行集合功能化設計,從而在有限的空間里滿足居民多元化功能需求。團隊在2015年北京國際設計周期間,基于老城區居民的日常需求,在北京老城區的公共空間中設計了一組公共空間集合裝置《9平方米9種公共空間》(圖5),在僅僅9 m2的用地上,實現了9種基本功能需求。該裝置采用回收材料進行設計,可以移動展覽,表達了城市中的小微空間的需求導向以及低造價、可持續的特點。這樣的公共空間在滿足居民的多種真實需求的同時,能夠節約空間,并且有效促進鄰里交流。

5《9平方米9種公共空間》功能集合設計Function set design of 9 m2 of 9 Kinds of Public Space
當前,相當一部分城市公共空間缺乏活力和能量,公共空間的社會活力治理需要先構建全民共建、共享的社會治理格局。社會治理不僅僅是政府治理,其最突出的特點是人民群眾的廣泛參與。城市小微公共空間的社會活力治理可以通過社區營造、藝術展覽、設計工作坊等觸媒介入,進行以人為本的社會活力激活和過程機制治理。
城市公共空間的觸媒介入激活途徑通常是通過文化、藝術、設計等方式對公共空間進行點狀植入,從而使社會活力得到再生和活化,以局部帶動全局。作為觸媒介入的公共空間參與式設計共建類項目能夠有效帶動參與者的共同感知,并起到對空間進行激活的作用。觸媒介入應該從提出社群共同感興趣的話題開始,通過話題引出逐步實現觸媒目標。可以通過引發居民共同關注的花草種植、生態環保、鄰里交流、弱勢群體關懷等問題進行一系列的公共空間觸媒介入。例如,央美建院十七工作室團隊與居民、政府和社會組織等在公共空間中建昆蟲旅館、種子交換站、社區坡道無障礙設計等一系列小微觸媒項目(圖6),既完成了對社區文化的共建,又增加了居民對公共空間改造的參與感。

6 無障礙設施、雨水收集花園、昆蟲旅館等社區營造觸媒介入Catalyst intervention for community construction of barrierfree facilities, rainwater collection gardens and insect hotels
系列展覽和工作坊等也是有效的公眾參與觸媒介入方式。城市公共空間微更新過程需要開展一系列的藝術、文化展覽以帶動和提升活力。例如每2年舉辦一次的上海城市空間藝術季,活動內容由空間場館改造主展、實踐案例展、地區聯合展、公眾活動等版塊組成,藝術季通過空間藝術布展與城市有機更新實踐的相互推動,有效促進了社會治理[15]。又如,團隊參與或主持的“回家舊物”主題展覽、“舊物改造盆栽”活動、陽臺居角生活美學工作坊,吸引社區居民關注社區景觀,提升了社會活力。團隊在北京通運街道和史家社區以及東四社區舉辦的陽光居角設計工作坊和微花園工作坊,通過社區居民全程參與,拉動居民們全程參與微花園營造,有效促進了社會治理(圖7)。

7 史家社區舊物改造盆栽活動Potted plant activity with old stuff transformation in Shijia Community
應該對城市公共空間進行系統性規劃,建立連通的步行系統和景觀結構,從而實現人性化公共空間的回歸,構建類型豐富、層級完整的城市小微公共空間系統。相對于大中尺度的城市公共空間而言,充當“毛細血管”的街區和社區公共空間建設尤為重要,不但能夠起到“見縫插綠”的作用,還能夠使公共空間得到精細化完善,滿足了城市雙修的要求。例如,團隊根據現狀場地的條件和居民需求,對北京老城區景山片區進行城市公共空間微更新的網絡化規劃。在整體網絡基礎上,對小微公共空間進行疏通整合和設計提升,將這些小微公共空間與其他公共空間進行連通,通過系統化整體規劃和個性化定位共同重塑胡同的傳統公共空間特征和場景,逐漸形成公共空間網絡[16]。
城市更新中的街區和社區慢行系統提升應該關注人的活動軌跡,與公共交通進行良好的銜接,設置步行和騎行系統,在滿足可達性的同時,連通城市公共空間節點,健全公共空間布局。需要注意的是,當前慢行空間周邊環境日趨多元化,需要更多關注道路之外的高價值公共空間節點,綜合考慮并實現合理連接和選線布局。尤其是通過慢行系統的連通可以帶動一系列城市中的碎片空間的再利用,挖掘多樣化的活動空間,拓展綠色休憩空間,恢復和再生公共空間活力。例如,丹麥哥本哈根和荷蘭阿姆斯特丹的慢行系統發展與城市街區和社區更新相結合,逐步發展綠色交通體系,整個城市由多個層級的慢行街道和廣場組成,逐漸建立起一個有機的步行街網絡,打造出效率與活力并存的慢行交通系統(圖8)[17]。慢行系統表面上是物質空間的連通,實際上也實現了社會關系的連通,從而建立社會和空間雙重網絡。
公共空間微更新不只是物質空間的建設,更是一種“共建、共治和共享”的社會運動,需要多方共同參與,系統構建,以點帶動全局[18]。需要以社會治理的視角,從公共空間更新的切入點、空間活力的激發、社會文化的提升、空間網絡的建立以及相關的維護機制建設等方面推進城市公共空間微更新的社會治理思路。城市公共空間微更新應該將政府部門、居民、企業、社會組織和專業團隊放在一個溝通交流的平臺上共同促進項目的實施?!白韵露稀钡幕鶎幼杂X與“自上而下”的頂層設計相輔相成[19]。通過研究街區、社區和社群的結構特征、關聯度和相互之間的組織協作模式,探討基于多個利益相關方的更新、營建和維護管理機制,提出多元主體參與治理的途徑。首先,應該搭建多元合作平臺;其次,以問題為導向,以空間為切入點,由多元主體共同進行參與式設計和共建;最后,還需要制定相應的后期運營和維護機制,實現全程的公眾參與和共享共治。由此,多個利益方能夠表達意愿和訴求,也能調動居民的參與積極性,使其全程主動參與方案的前期分析、具體制定、后期維護管理等多個環節,從而有效監督和維護項目的可持續發展,有效促進城市公共空間微更新的社會治理。公眾參與、共享共治和維護機制建設是城市公共空間微更新可持續發展的制度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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