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接住天賜的禮物

如果硬要把人群分屬歸類為“靠譜”和“不靠譜”兩個區域，中間再畫上一條分界線，那么，我和劉夏應當給劃進兩個不同的區域，但同時又都緊挨著那條分界線。我明顯屬于“不靠譜”區域，卻緊臨界線而接近著“靠譜”的一方；而劉夏則明顯屬于“靠譜”區域，卻也緊挨了界線而接近著“不靠譜”的一方。正是在這兩個區域之間的這條界線上，在擦邊之際，我與她相遇了并成了朋友。

她像我一樣，身份證上有一個樸實到讓人無語的名字：劉麗霞。劉麗霞很靠譜，在正常的軌道之中，靠學術來安身立命，且有做到極致的勢頭。但是，有那么一天，她忽然“越軌”了，踩著那條界線有些不靠譜地變成了劉夏——她開始寫小說了。

在小說創作上，劉夏屬于省略常規程序而破格直接上位者。以我的了解和判斷，劉夏并未像絕大多數走文學創作道路之人應該做的那樣，在閱讀完一屋子經典文學作品的基礎上，根據“小說作法”之類的教導用堆積如山的文稿來練筆……相反，她像一張白紙那樣單純，直接憑著本性就天然地那么寫了起來，全無漸進的過程和磨煉的痕跡，就直接寫出了很好看的小說。把上面兩種情況相較，絕無分成高下之意。我想說的只是，劉夏寫小說其實就跟她平時聊天一模一樣，那些日常生活中平淡無奇的事情和那些普普通通的人物，不知為什么，一旦經過她的口來講出或者復述，竟全都變得趣味盎然了，常常會讓聽者忍不住大笑起來。這里面或許有水瓶座特有的某種魅力的因素吧。英文里“gift”一詞，既有“天賦”之意，也有“禮物”之意。既然天賦是上天賜予的禮物，那么不必客氣，接住就是了。

劉夏以短篇小說見長，在她的“雞鳴村系列”里虛虛實實地寫了她童年和少年時期度過的村莊——一個位于膠東半島的村子，應該離海不遠，有一條河淌過，叫沽河。她的興奮點在于那個村莊里的人物，且以畸人怪人異人為主要書寫對象。她是把她往昔記憶里以及當下生活中所遇到的此類人物全都整合進了那個村子，那個村子是她的經驗背景。有一次我問她：“你把所有這些不太正常的人都寫進了同一個村子，請問，你們村里的正常人都去了哪里呢？”她回答：“正常人都在田里干活兒呢。”

在這個小輯里，《周大夫》和《牛得草》明顯可以劃進她的“雞鳴村系列”。至于《床前明月光》所涉及的人物，那個在圖書館里查資料的“我”，毫無疑問是從雞鳴村走出來的學者，那位“詩人”誰說就一定不是從雞鳴村走出來的呢？所以，此篇亦可劃歸“雞鳴村系列”之中。《周大夫》寫了一個鄉間醫生，他對于村莊的意義應當不亞于那些城市里的學者。小說有“醫者仁心”的立意。讀《牛得草》，我想起孔子所說“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小說作者并未感慨世風日下和禮崩樂壞，而是從人性的角度，于反諷之中，對筆下人物寄予了寬容和理解。同時，小說中的道德感也并未缺席，作者將分寸把握得極好。《床前明月光》寫得很巧妙，一個是在《宋詩全集》里搜尋唐人李白的詩句并用反證法將其歸屬于自我名下的行為，一個是幻想自己是谷粒并擔心被雞吃掉的行為，毫不相干，竟兩相并置，自動呈現效果——所涉人物均屬妄想狂，在近似“兩小兒辯日”般的簡省對話里，最終引出了箴言。在這個據說以作者親身經歷為底版而寫成的小說中，原本不過是笑話和段子的素材，竟由于作家非凡的洞察力和高超的敘述才能而被創造成了一篇意味深長的寓言式作品。

劉夏的小說寫得都不長，敘事是流暢的，毫無沉悶之感。不知為何，讀起來會常常讓讀者屏住呼吸或者大氣不敢出，總有“要出事了”“就要出事了”“很快就要出事了”這樣的感覺。當然到了小說結尾，可能什么事情也沒發生或者至少沒發生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是某種緊迫感卻會一直伴隨著閱讀過程……莫非這就是雷蒙德·卡佛所講的短篇小說應該具有的那種“危險感”？

未曾研究過“小說作法”的劉夏，寫起來隨意且任性。海明威的“冰山理論”也不是放之四海而皆準。她似乎在反其理論而行之，根據水面以上露出來的那七分之一的冰山尖尖，帶領著讀者一起去探尋水面以下的那七分之六的部分究竟是什么模樣。奇怪的是，這個“反海明威”的行為，并未顯得多余或成為累贅，更沒有失敗。——這個揭露的過程正是探險的過程，讀者被調動起了與作者一起來探索未知領域的好奇心，于是寫小說和讀小說，都成了一種快樂的智力游戲。然而，我還想說的是，從劉夏的敘事方式本身來看，小說對于她并不是試驗田或者實驗室，并不暗藏什么機關。她不耍任何花招，不使用機心，更不用十八般武藝來營構陷阱，甚至都不怎么用力，她似乎只是按部就班并風輕云淡地寫出來，竟然就已別開生面了。

劉夏在小說之中所使用的語調，總是一副講故事的語調，似乎正在給我們講一個有開端、發展、高潮和結局的故事，但漸漸地我們發現，她不是一個編織故事的能手，而是一個述說細節的能手。她的每一篇小說其實都是散文化的細節組合體。當然，她可以把那些細節寫得比一個完整故事更加好看。

至于劉夏小說的語言風格，正如其本人為人處世的做派一樣，修飾語用得很少，沒有所謂“美文”的情緒泛濫與語義模糊；每個詞語都像鐵釘子一樣，板上釘釘，各歸其位，帶著各自的力度，直抵事物本質。有時候試著單單把其中某些段落抽出來，獨立成篇，則是很有味道的隨筆。

從世俗意義上講，劉夏是一個被偉大的學術事業耽擱了的小說家，但只要開始，就來得及，一切都不會太晚。相信上天自有安排。最后，從我個人意愿出發，祝她今后越來越“不靠譜”吧。

[責任編輯？晨？飛]

路也，濟南大學文學院教授。現主要從事詩歌和散文的創作，兼及創意寫作、中西詩歌比較、編輯出版等方向的研究。出版著作二十余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