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海

楊寧

最近春天鎮總是丟東西，木頭、釘子、鐵皮之類的。因為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大人們起初沒在意，還以為隨手放在哪里忘記了。直到有一天，我家的窗玻璃被偷走了，這才引起大家的警覺，畢竟，沒人會把窗玻璃隨手放在哪兒忘掉。大家立刻想到了楊光哥，我爸領著其他幾個家長，要去和楊光哥的爸爸談一談。當然他們會說，他們并不在乎丟的那點兒東西，但楊光還小，這種行為要及時制止。楊光哥的爸爸很沒面子，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扇了楊光哥兩個耳光，又踢了他三腳。我哆嗦著躲在人群后面，從腿縫里看到楊光哥沖著我做鬼臉。等到大人們開始勸楊光哥的爸爸原諒他，并有人張羅著回家吃晚飯，我終于松了一口氣，他到底沒把我供出來。

東西是我偷的，但這事真的不能全怪我，是楊光哥指揮我偷的。有一天他拿出一本厚厚的漢語詞典（這是我有生以來見過最厚的一本書了，我一直對寫這部書的人佩服得五體投地），把我從鎮幼兒園領到楊樹林深處，背著整個春天鎮，神圣地翻開詞典，從里面抽出一張對折的白紙，然后沖著從枝葉罅隙間漏過來的陽光，緩緩打開。我被那種神秘感掐住了脖子，無法呼吸。當紙上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記完全展現在我面前時，我忍不住驚呼起來。楊光哥捂住我的嘴，小聲警告我：“不要講話。”

我嚇得不敢問他這是什么。

過了好久，他才慢慢地對我說：“這是我設計的飛機。”

我張大嘴巴，驚訝得講不出話來。

他接著說：“我要開著這架飛機，離開春天鎮了。”

我問他：“你要去哪兒？”

他仰起頭，從楊樹枝葉的縫隙里望出去，緩緩地對我說：“上海。”

我跟著他抬起頭，那是我第一次聽說上海這座城市，那一定是一個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

我被楊光哥的計劃深深震撼，晚上很晚才回家。我爸問我去哪兒了，我告訴他：“我和楊光哥一塊玩兒了。”他很嚴肅地告訴我：“以后不要再跟他玩兒，否則我打斷你的腿。”

后來我聽大人講，楊光哥因高考失利，精神有些失常，但我不知道高考是什么，我還沒上小學，我也并沒覺得他精神有些失常。我只是隱約得知，這件事對他影響很大，讓他無法離開春天鎮去上海，他只能駕駛著自己的飛機，才有可能做到這一切。

“你知道嗎？”有一次他和我講，“我爸讓我去煤礦，和他一起挖煤。”

我不覺得挖煤怎么了，我爸爸也在煤礦挖煤。我們春天鎮的人，有一半在煤礦挖煤。

“等我長大了，我和你一起去挖煤。”

楊光哥扇了我一個耳光，他生氣地說：“你什么也不懂。我要飛到天上去，我不要往地下鉆。”

他讓我幫他偷東西，那時候我已經知道偷東西會被抓起來，但我不在乎，我期待看到他駕駛著我幫他制作的飛機飛到上海去。

他為這次逃離做了萬全的準備，他記熟了中國地圖和上海地圖。上海地圖也是我幫他從老師書柜里偷來的。他曾經指給我看，說上海是世界上最繁華的城市，上海的一棟樓，就比整個春天鎮還要大；那里的街道穿插在一起，織成世界上最大的一座迷宮，就算是從小在那里生活的人，也只有每天拿著地圖才不會迷路。

“這里，你看。”他指著地圖說，“這里是上海最高的樓，晚上從這里能登到月球上去。”

我終于明白，他為什么對上海如此魂牽夢縈。

除此之外，他還記熟了星座的名稱和位置。他告訴我：“以前人們沒有指南針，就靠辨識星座來指引方向。”

我們躺在屋頂上，他指著一顆星星對我說：“上海在春天鎮的正南方，我只要背著北極星的方向，就可以飛到上海。”

“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想去上海的？”我問他。

他說：“我像你這么大吧，不對，還大一些，我上小學了。有一次學校組織夏令營，去上海，我向我爸要錢，他不僅沒有給我，還打了我，說我不懂事，整天只想著玩兒。那天晚上，我爬到春天鎮最高的樓頂上，看到了上海。夜晚的上海很亮，像一顆巨大的鉆石。從那一刻起，我就發誓一定要去上海。”

幾周后的一個晚上，星星在銀河里閃爍著光芒，我尾隨楊光哥爬到了春天鎮最高的樓頂，這還是我第一次爬上這里。這是一座爛尾樓，大人說它隨時會倒塌，嚴禁我們走進。我抬起頭，發現星星就貼著我的臉。楊光哥就要從這里出發，離開春天鎮，飛向他日思夜念的上海。他和我握了手，向我告別，我又激動又難過，眼淚像銀河一樣流下來。他戴上防護鏡，啟動發動機，螺旋槳開始旋轉。就在起飛的前一刻，他在馬達巨大的轟鳴聲中告訴我：“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第一次爬上這里，伸手摘下了一顆星星。星星掛在天上的時候很好看，可落在我手里就熄滅了，變得像一塊丑陋的煤球。”

第二天，整個春天鎮都不知道楊光哥的下落。我興奮地和大人們講，楊光哥駕駛著自己制造的飛機去了上海。大家哈哈大笑，似乎沒人相信我的話。

二十二歲那年，我在大學畢業后一意孤行去了上海。飛機抵達上海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我特意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從飛機上望下去，輝煌的夜上海仿佛漫天的星光，我感覺自己落在了銀河里。幾年后我終于決定逃離上海。和幾個來送別的朋友喝酒到深夜，一個外地人拍著我的肩膀，醉醺醺地問我：“早知道這樣，為什么要來上海呢？”

我想了想，告訴他說：“你摘過星星嗎？星星掛在銀河里的時候很漂亮，可落在我們手上，它就會很快熄滅，變得像一塊丑陋的煤球。”

？[責任編輯？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