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北不南
八里鎮是西塬上一個小鎮,吹爺家不在鎮上,在鎮北七里地的劉家峁。可是吹爺的名氣早已大過了劉家峁,蓋過了八里鎮,甚至響徹山城縣。吹爺,姓劉,會吹糖人。至于名何字甚,無人知道。只知吹爺擅吹糖人,凡世間有形之物,天上飛的、地上跑的,皆可以糖吹之,惟妙惟肖。
每月逢三、七日,鎮上集會。日頭未紅,槐樹無蔭。小鎮上,街西頭,槐樹下,吹爺早早地生起蜂窩煤爐。爐上架一小黑鍋,鍋里的糖稀正慵懶地吐著小泡。
日頭越爬越高,街上開始熱鬧起來。有雜耍的鑼鼓聲,有賣膏藥的吆喝聲,有討價還價的吵鬧聲。炸爆米花的羅黑娃取下被火燒撐的“黑葫蘆”,右腳踩住,嘭的一聲,一股白煙冒出,米花就爆進了特制的長桶里。有人說羅黑娃曾靠這個“黑葫蘆”成為村里第一個買電視的人。一邊補鞋的丁憨娃早已被婦女們團團圍住。憨娃一手搖著機子,一手持鞋。機針游走于鞋面,憨娃談笑風生。聽說,憨娃的媳婦就是當年補鞋時跟他看對眼的,憨娃一分錢沒花就娶了她。最受青睞的還是吹爺的吹糖攤,一群小屁孩兒早把攤子圍住了。個頭兒小的直接爬上槐樹,東張西望后,就趴在樹杈上,眼巴巴地望著糖攤。只見吹爺伸出左手粗短黑亮的食指在小黑鍋里劃兩圈,冒著熱氣的糖稀就粘在手指上了。吹爺又倏地將糖疙瘩揉在兩掌間,搓揉、拉扯,反復幾次。突然,一個輕扯,豎起一根細長的糖棍。吹爺右手中指微屈,以大拇指輕扣中指迅速彈出,糖棍被攔腰彈斷。那張胡子拉碴的嘴,對著糖管就迎了上去。吹爺腮幫鼓起,雙手拉、搓、扯、捏、壓,一氣呵成。一只手握定海神針、腳蹬步云履的孫悟空橫空出世,陽光下晶瑩剔透,熠熠生輝。
吹爺先接過紙幣,塞進吊在胸前泛黃的帆布包里,然后才將孫猴子遞了過去。孩子接過糖人,很快就消失在人來人往的集市里。
日頭越過頭頂,孩子們一個個拿著自己心愛的糖人,興高采烈地跑開了。吹爺的小黑鍋里的糖稀已經見底,泛黃的帆布口袋也鼓了起來。有人說,吹爺正是靠著這本事成了村里第一個住平房的人。
街上的人漸漸少了,吹爺就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破舊的單放機,按下播放鍵。單放機里傳來了常香玉的《花木蘭》:“這女子們哪一點不如兒男……”
集會散了,吹爺收好攤,就會到對面的聚賢樓吃碗燴面,再喝個半斤賒店老酒。他坐在大堂里邊喝邊說:“俺這手藝,家傳的。俺爺傳俺爹,俺爹再傳俺。俺們祖上拜師劉伯溫哩。”
吹爺說完端起酒杯,抿一口酒,接著又說:“劉伯溫,姓劉,我也姓劉。嘿嘿!”笑完,禿嚕幾口碗里的燴面。
見眾人并不理會,吹爺又端起碗,禿嚕幾口。
這次的禿嚕聲大得驚人,連屋頂的天窗也羞得臉色暗了下來。
吹爺酒足飯飽,走出門口時,要么叮囑大堂的伙計給在門前討口的三瘋子整一大碗的燴面,要么從帆布包里抓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向破碗里一丟。然后,吹爺挑起擔子,披上夜幕,跌跌撞撞地向劉家峁的方向走去。
這是二十多年前的吹爺。吹爺靠著吹糖人,蓋上了平房,拉扯大了兩個兒子。如今,吹爺的兩個兒子早已進城,買房定居。
有人問:“吹爺,恁咋不跟孩子們一起住城里呢?”
吹爺摸摸后腦勺說:“城里不自在,想唱戲,吼兩嗓子都沒地兒。”
聽別人說,吹爺后來因為給糖里加糖精,還被工商局罰過款。
還有人說:“吹爺后來在王二狗的館子吃燴面,欠賬賴賬,還被打了哩!”
“不是,那幾年吹爺供兩個娃念書,日子緊巴嘛!”又有人接著說。
如今大槐樹還在,對面的聚賢樓拆了,換成了一家銀行。銀行門口添了一塊電子屏,時常放點兒新聞。曾經的羅黑娃不知去向。兩鬢霜白的丁憨娃偶爾擺個攤,人卻少得可憐。駝背的吹爺更少出攤。雖然小黑鍋改成了不銹鋼的,粘糖稀不用手而用了衛生棒,糖人身上也添了彩繪,但很少見孩子們了。
一天,吹爺在街上游蕩,在銀行門口的電子屏幕前停了下來。突然,吹爺手舞足蹈,指著屏幕大喊:“非物質,哈哈!非物質,遺產!哈哈哈!”笑得跟個孩子似的。
第二天,日頭未紅,槐樹無蔭。小鎮上,街頭西,槐樹下,吹爺使勁兒挺了挺駝著的背,用衛生棒小心地侍弄著糖稀。不銹鋼鍋里的糖稀依舊吐著小泡,煤氣灶吐著幽藍的舌頭,舔著鍋底。吹爺的背后,是兩面錦旗,錦旗上整齊地書寫著:國家非物質遺產,劉家峁劉氏糖吹。
錦旗鮮艷,老槐蒼蒼,晴空瓦藍,街上行人零零散散。
一連幾個集會,吹爺都出攤。可是,孩子們到底去了哪兒呢?吹爺坐在槐樹下,呆呆地望著郁郁蔥蔥的老槐和瓦藍的天空,若有所思。身后,錦旗鮮艷,微風和煦。
[責任編輯 徐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