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帆
霧峰山下,有一戶人家,家里有個傳家寶,附近人家基本上都知道。
山里人煙稀少,住戶大多散落在各個平壩之處。有峽谷山澗,溪水流瀉,怪石嶙峋,樹木繁森。山下一片開闊處,池塘水清,樹木蔥蘢,有傳家寶的人家就在一座廟宇前的水塘邊。
這戶人家和別人家不同,門楣上掛著一盞馬燈。
這馬燈,并不總是閑著。漆黑的夜晚,它的用處就十分明顯。屋里哪個人晚回家,屋里的人就總是提著它去接人。
這戶人家有一副好心腸。只要哪家有什么事上門求急,哪怕是報喪之類,戶主都會即刻提起馬燈,隨之而去。
村子后有一段羊腸小道,凸凹不平,路旁山石嶙峋,溝底溪水潺潺流淌,樹木遮天蔽日的,人在路上行走,卻難見到太陽。
一日,戶主的兒子迎娶遠處田峒一位喚作朵云的姑娘。她說話聲音很好聽,雖然穿著極其普通,但端茶倒水的架勢,竟不像小戶人家的閨女。出閣前,男人長得咋樣,她印象中基本上就是母親的絮叨和媒人的描繪。
過門那天,一路鞭炮聲噼里啪啦。走到村后樹木遮陽蔽日的那三里路,鞭炮聲基本沒有了。送親的人住慣了平坦的田峒,在山路上行走不習慣,隊伍越拉越長。朵云看到如此陰森森的一段路,就哭了起來,而且哭得很厲害。
朵云的男人,這個時候,顯出了忠厚實誠的本來面貌。他到朵云面前一蹲,身著花紅衣服、扭扭捏捏的朵云就上了他的脊背。
男人的父親到村口瞭望,看到迎親的隊伍遠遠逶迤而來,一聲呼哨,一字排開的一隊年輕人,在一領頭人帶領下,手提馬燈,走向迎親隊伍。男人的父親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兒子,好不容易從山外給兒子娶來媳婦,內心自然十分重視。
送親的人以朵云的舅舅為首,他與男人的父親很要好,這門親事毫無懸念地決定下來,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兩個老爺子。事實上,看到滿山陰郁的路,朵云的心里很不樂意,但拗不過舅舅的威嚴,一路上別別扭扭的,直到迎親的男人愿意背她。
朵云在自己為人婦之后,對那一背才覺出意味,明白其中的情愛。
朵云過門那天,當著朵云舅舅的面,男人的父親做了一個決定,就是將他珍愛一生的馬燈,正式交給了朵云的男人。
席間,很多人朵云根本不認識,后來才明白,都是一幫老戰友,包括自己的舅舅。
那天,老人們都喝了很多酒,隨著馬燈交接,再也無法掩埋的掏心窩子的話,仿佛烈酒一樣燃燒,終于都給哇啦哇啦吐了出來。
酒桌上,你一言我一語,不知不覺到了掌燈的時候。
朵云的舅舅就講了這個馬燈的故事。
鬼子投降的那年八月,天氣還很熱,但霧峰山卻比較涼爽。鬼子大白天走進陰暗的林地,一個個害怕,一下子竟然不敢前行。山里的村民早就得到鬼子要來“掃蕩”的消息,已經躲進了山林。只有由赤衛隊隊員為主組成的馬燈隊的人沒有撤走,他們一個個手提馬燈,在溪流兩邊的密林里穿梭晃動,燈光明晃晃的。他們打著呼哨,隔空喊話,幾十桿獵槍時不時朝溪底射擊,聲音清脆恐怖。鬼子不敢貿然前進,朝亮燈的地方胡亂放槍,卻總是傷不到人。燈火忽明忽暗,鬼子擔心遭到游擊隊的埋伏,后來竟然悄悄后撤,離開了霧峰山。
“血洗村莊”的危機化解,馬燈隊聲威大震。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馬燈隊自動解散。朵云的家公對馬燈非常鐘愛,他父親看到兒子喜愛,內心很欣慰,就鄭重地交給了他。老人家離世前一再交代,隊里有什么活動,馬燈要在田間小路引路。
朵云記得舅舅說過一句話:“你進了這個老赤衛隊員的家,燈,后繼有人了。”
霧峰山的霧有一年更大了。朵云的家公說馬燈壞了,很不適應。那時,朵云和男人遠在嶺南做工。一天,他們特意寄回一樣東西。鎮上的郵遞員跟朵云的家公很熟,笑說老爺子收到了一件寶貝。整個下午,朵云的家公沒有出門。老伴兒進屋,發現他手拿一個好看的馬燈在研究。可是這盞馬燈和舊式馬燈不一樣,這盞馬燈的操作使用比較復雜,老爺子竟然沒看出門道。
周末,朵云住校的女兒回家,一進屋就嚷嚷,說母親寄了東西回來,問爺爺奶奶收到沒有。奶奶拿出馬燈說:“這是新技術,咱們不懂也動不了。”孫女覺得好奇,趴在桌上仔細觀察馬燈的構造,又看了說明書,不一會兒,她告訴他們:“這是一盞多功能的新型馬燈,既可充電當一般燈用,還可吸收太陽光線,當太陽能燈用。”
“那要是遇到停電充不成電呢?”老人問。
“直接拿到外面有陽光的地方就好了!”孫女回答。
兩位老人一聽,高興得兩眼直放光!
幾天后,朵云和男人回家。鎮上離家太遠,沒有車,兩人摸黑走到家。快要到家門口的時候,他們眼前突然一亮,看到門楣上又掛上了馬燈。
燈光明亮,溫馨又養眼。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