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衍
我騎車行駛在柏油馬路上。馬路在陽光的照耀下像是海面上翻滾的波浪,我是游弋在其中的一條魚。今年我16歲,我不斷長大的身體透露出即將成人的信號。成人的自由仿佛就在眼前,可前一天晚上數(shù)學老師遞給我的那張寫著“37分”的試卷,使我不得不提前尋找起自由來。——每當我的父親知道我的分數(shù)不足60分時,他總會將他的巴掌不斷地抽打在我的臉上,這樣的情形已有兩次。在我的父親結(jié)束這樣的抽打以后,他又會用溫柔的語氣告訴我以后該如何做。在昨晚經(jīng)歷第三次抽打后,我將那張試卷揉成了一團,走到門前的小河邊,頭也不回地將紙團扔到了河里。經(jīng)過一晚的計劃,第二天一早我騎上了那輛藍色自行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家。
我呼吸著來自大自然的新鮮空氣,這空氣好像在預示著自由。金色的陽光灑在遠處的群山上,使山頂發(fā)出濕漉漉的亮光。我從早上騎行到下午,黃昏在朝我招手。很快我就意識到自己需要找一間飯館了,我的肚子像是裝上了警報器,不斷發(fā)出咕咕的響聲。我艱難地蹬著腳踏板,可我一眼望不到飯館,這里到處都是山。于是我停下自行車,站在路邊對路過的汽車擺手示意,可汽車沒有停下的跡象,每輛汽車都揚長而去,只留給我一個漸漸消失的車屁股。我沮喪地推著自行車往前走。馬路在太陽的炙烤下散發(fā)出灼熱的化學氣息,我聞到這氣息以后不僅沒有反胃,反而感覺到一陣異樣的滿足。公路向前方連綿不絕,一眼望不到盡頭。我知道自己要是再找不到飯館,之后的計劃就無法進行了。
公路的拐彎處有一條鄉(xiāng)間小道,我騎上自行車拐上了這條小道。顛簸的土路使我的自行車起起伏伏,我的胃也跟著起起伏伏,但我已經(jīng)沒有任何感覺了。饑餓因為長時間的持續(xù)不斷,已經(jīng)失去了它本身的不適感。終于,我看到了一片村莊,各種各樣的房屋排列在這片土地上。我看到有一位老人坐在其中一間房屋前,于是我騎著自行車來到老人面前。老人皮膚黝黑,我走到他面前,說:“你好,我想找些吃的,我可以給你錢,請問你有吃的嗎?”老人注視著我,沒有說話。于是我又重復了一遍剛才的話,他聽了之后轉(zhuǎn)身進入身后的院子。過了一會兒,他端出一盆草莓,鮮紅色的草莓殘留著淘洗留下的水珠,在陽光的包裹下鮮艷奪目。我接過草莓之后開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草莓是這樣甜,以至于在很多年后我還是對這盆閃爍著光芒的草莓念念不忘。我將草莓源源不斷地送進肚子,我空虛的胃瞬間得到了極大的滿足。老人在一旁點起了一根煙,露出了慈祥的笑容。我將吃完草莓的鐵盆遞給了老人,說:“謝謝你的熱情招待,這份草莓太甜了,我要付給你多少錢?”老人搖了搖頭,熄滅了手中的煙,笑著說:“我不收你的錢,你看起來像是累壞了,我?guī)愕斤堭^吧。”我激動地點了點頭,說:“太好了,我們一起騎自行車去吧。”隨后老人轉(zhuǎn)過身,鎖好了門,帶上拐杖,坐在我的車后座上和我一同出發(fā)了。
我在老人的指引下朝前方騎行著,我的雙腳充滿了力氣,我意識到自己很快就要找到飯館并且要飽餐一頓了。我順著老人的手勢從這個村莊穿梭到另一個村莊。山路起起伏伏,終于我們看到了一個有集市的村莊,還有村莊里正在趕集的人們。一條小河盤踞在道路東側(cè),河水在安靜地流淌。村莊的集市上有不少商販,他們在使勁兒地吆喝,沒有人注意到我們兩個人的存在。
我回過頭去看老人,我看到他臉上的皺紋像溝壑一樣起伏不平,我興奮地問他:“飯館在哪兒?”老人離開了車后座,拄著拐杖走到我面前,面無表情地看著我,說:“你是一個人出來的?”我點點頭。他又說:“你以前來過這個地方嗎?”我回答說:“沒有,飯館到底在哪兒?我肚子里的草莓快要消化完啦。”老人沒有回答我,我看到他的臉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隨后他的表情又在短短的幾秒鐘里恢復了正常。他走到自行車的正前方,迅速地趴到了車前面,他的身體緊緊地蹭在車前輪上,與此同時,嘴里發(fā)出痛苦的哀號。我感到一陣戰(zhàn)栗。我在短短的幾秒鐘里意識到了我正在被“碰瓷”的巨大危險。于是我將自行車向一旁推去,準備迅速逃離。這時,旁邊的集市里有一個小販大聲喊道:“撞人啦!撞人啦!快來看,撞人啦!”這個男人一把抓住了我,用兇狠的語氣說:“想逃?留下錢給老人看病!”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這片區(qū)域里的許多人都擁了過來,巨大的人潮將我包裹了起來,緊接著我就聽到很多嘰嘰喳喳的聲音。我聽到很多人在說我撞倒了人,我聽到很多人在說“老人是這樣無助”。我俯身去扶躺在地上的老人,他的布滿溝壑一樣皺紋的臉朝一側(cè)歪著,雙眼緊閉,任我怎樣叫喊他也不發(fā)出任何聲音。我知道再也沒辦法離開這里了。我看了看頭上的天空,天空中什么都沒有,隨后我將頭垂了下來,流下了幾滴淚水。今天我以為自己離自由很近,可我沒想到在這里我徹徹底底地失去了自由。
此時已是黃昏,空氣里彌漫著悶熱潮濕的氣息。我想起兩年前的那個下午,同樣是一個黃昏,在我家門前小河的岸邊,我的父親牽著我的手,撿起一塊石頭朝那條小河打了個水漂兒。我們看著水面的陣陣波紋,他的臉上露出欣喜的表情。水面在陽光的照耀下顯示出輝煌的金色,天空傳來一陣陣鳥叫聲。我奮力扔下一塊塊石頭,任由水面掀起一層又一層的波浪,我和我的父親都暫時沉溺于那個美好而自由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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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