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方
我本自鄉村,但幾十年的求學、工作,已徹底改變了人生走向。陰晴雨雪,草枯葉黃,我與自然的關系,業已淡薄到冷漠麻木、視若無睹的地步。我逐漸喪失了對現實生活的感知能力,敏銳度大大降低,所創作的作品,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對過往殘存記憶的碎片化呈現,與當下的生命體驗相去甚遠。
三年前開始駐村扶貧,讓我重新成了一個農人,在持續的干旱里抬頭關心天空云朵的薄厚,在大雪天里操心牛棚里的溫度,甚至,哪怕是開著車,也會關注村道上是否散落著圓而黑的羊糞豆。駐村三年,不但改變了我的身份、生活方式、言行舉止,而且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我的莊稼的品種和成色。
我的“莊稼”,就是小小說。
因為沒有整塊時間讓我去種植遼闊一片的長篇,也沒有充沛的精力去集中連片地種植中短篇,能夠重拿輕放的,只有小小說。它自然也是耗費時間的,那就是精心構思的過程。遍地都是素材,要挑出最飽滿最有生命力的種子來,綜合考量它與土壤、氣候、濕度、晝夜溫差的關系,一旦決定播種,實際上是很快的,兩千字以內,大約只需要兩三個小時,就可以完成紙上的播種。春播夏管秋收,長在土地上的莊稼,生長的過程都是相當緩慢的。
急功近利是藝術的天敵。我的莊稼,在“夏管”的過程中,既相當漫長也相當辛苦,甚至是殘酷。有時我會將作品修改得面目全非,甚至走到初衷的反面。但我絕不會給自己任何懈怠的機會。就這樣,一粒種長出了一棵苗。不讓它結出一穗沉甸甸的棒子,那是不會甘心的。因為我不想讓它成長為逗人一樂的段子,或者長成末了抖一下包袱的相聲(沒有損毀相聲藝術的意思),更不想讓它成為四平八穩、沒有任何問題、在任何報刊上都能發表的作品。我必須警覺這類作品,因為特別特別“純”的小小說,恰恰缺失了創新、改變和革命的彌足珍貴的品質。
說到底,我對小小說文本的追求,就是要寫得不那么像小小說,而是要意蘊豐沛,要氣韻生動。要讓讀者,起碼是自己,感覺到一種新鮮的陌生。
所以寫得很慢,寫得很少。
故事,是小小說的核,這個核可大可小,但要足夠飽滿,能夠長出芽葉;人物,要能夠立得住,站得穩,得有獨特的辨識度;細節,組成血肉,得填滿骨架。講好故事,但不一定要講滿、講圓、講得密不透風,可以有缺口,留出透氣孔。好的小小說是有氣韻的,而氣韻,就像晚風,徐徐過了山岡,萬物皆受其拂。它無處不在,卻又看不見摸不著,但你已經感受到了它的存在。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