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悠燕
再過七天便是除夕了。季一諾家突然來了很多人,他們像海里的魚,在這幢碩大的房子里進進出出。他們不說話,臉上掛著凝重的表情。季一諾饑一頓飽一頓,沒人管他,他樂得跑到院子里跟小狗玩兒。
他不喜歡待在屋子里,里面的氣氛讓他想到黑夜里的大海,肅穆,陰沉,處處藏著看不見的兇險。
“你爺爺快死了!”一個人從房子里走出來,狠狠地對季一諾說。也許是因為他跟小狗玩得太開心了,嘴里發出了哈哈的大笑聲。
季一諾不睬他。爺爺躺在床上一年多了,拉屎撒尿都在床上。他走進爺爺的房間,總會聞到一股酸臭味兒。奶奶和姑媽不停地給他換床單。有一次,他看見爺爺赤裸的身子,嚇了一跳——他瘦弱干癟的身子像一截枯木。他轉過身,立刻跑掉了。
下午,阿寶老裁縫來了。他是這個鎮上最有名的裁縫師傅,據說他給人做衣服不用量尺寸,只需目測一下,唰唰唰地在本子上寫幾個字。過幾天,一套嶄新的衣服便套在客人身上,合身妥帖,讓人滿意得不得了。
現在做衣服的人漸漸少了,但阿寶老裁縫的手藝還在。這些年,他專門給人做“裝老衣”。大白天,鎮上的人一看見阿寶出現,便知道他要去的那戶人家有人要過世了。
季一諾家的堂屋里,姑父早已卸下了門板。兩根長條凳上架著那塊原木色的舊門板,成了一個支起的案臺,上面放著阿寶老裁縫帶來的工具:剪刀、尺子、畫粉、針線、熨斗,還有一大摞黑色白色的布堆在一起。旁邊,是一臺老式的腳踏縫紉機。
季一諾隔一會兒跑進去看一下,他聽見剪刀沿著黑布前行的聲音像爺爺的呼吸,爺爺起伏的胸腔里似乎藏了一個哨子。季一諾被人牽著手領到爺爺跟前,爺爺看見他,凹陷的眼珠子骨碌轉了一下。他輕輕觸碰了下爺爺那枯瘦干癟的手,涼涼的,嚇得他立刻縮回了手。他覺得有點兒難為情,不由低下了頭。
奶奶說:“老頭子,馬上就要過年了。無論如何,你要吃了過年團兒再走啊!”
季一諾聽見爺爺胸腔里的哨聲更響了。旁邊人安慰哭泣的奶奶:“裝老衣沒做好,他不會走的?!?/p>
季一諾去看阿寶老裁縫,把剛才那番話告訴了他。阿寶老裁縫說:“我知道我知道,你爺爺不會那么快走的?!?/p>
阿寶老裁縫走進房間,旁邊的人趕緊端了椅子給他坐。他在床前俯身貼著爺爺耳朵喊:“老哥啊,你穿的老衣沒幾天是做不好的,再等等啊!”
季一諾看見爺爺似乎點了下頭,奶奶抬起泛著淚花的雙眼,感激地看著阿寶老裁縫。
過年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地響起來。這天,爺爺突然想喝小米粥,季一諾扔掉手里正玩的陀螺,跟著人跑進房間。他看見爺爺靠在床上,臉上泛著微潤的紅光,姑姑端著碗站在他跟前。爺爺喝粥的聲音很響,呼呼嚕嚕,仿佛粥在他口腔里唱了小調。爺爺出身于大戶人家,家里規矩很重,吃飯不能發出響聲。爺爺把一輩子吃飯的響聲都聚集在此刻喝粥上了。
阿寶老裁縫過年沒回家,吃了年夜飯后,又干起活兒來。他手里拎著一件成型的黑色對襟棉襖,正低頭吃力地盤眼、鎖扣。阿寶老裁縫幾乎跟爺爺一樣老,他死的時候,誰給他做裝老衣?
聽見季一諾這樣問,阿寶老裁縫笑了起來?!拔依显缇徒o自己做好啦!”他說,“今晚我不能睡覺,得趕緊把這些活兒干完。熬得過年三十熬不過初一??!”
第二天,季一諾醒來的時候,覺得周圍出奇地安靜。他一起床,跑到爺爺的房間,床上空蕩蕩的,爺爺不見了。他又跑到堂屋,看見爺爺已經穿上了阿寶老裁縫做的新衣服,衣服很合身,不大也不小,爺爺的臉在一身黑衣褲的襯托下顯得煞白。
堂屋里站了好些人,都沉默著。季一諾想起礁巖上的藤壺,它們聚集在一起,默不作聲,丑陋,讓人心驚。
阿寶老裁縫不見了。季一諾知道爺爺死了,突然,一股憂傷的情緒蔓延上來,如黑色的潮水要把他淹沒,他幾乎透不過氣,不由咧開嘴,哇的一聲哭起來。一雙手立刻捂住了他的嘴巴,他的耳邊響起一聲嚴厲的斷喝:“大年初一,不許哭!”
[責任編輯 徐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