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 渡

徐全慶

那時候汝河上橋很少，行人過河多靠人擺渡。老喬就是一個擺渡人。

老喬每天天剛亮就到了河邊，天黑透才回家。無論冬夏陰晴，從不間斷。收費很低，大人兩文，小孩一文。若帶的東西多，另加一文。有人實在沒錢，就不收。本村人大多當時并不給錢，到了春節給點兒糧食，多少老喬都不計較。

老喬年輕時做過兩年和尚。后來他出家的寺廟因戰亂被毀了，他才在汝河邊擺渡。渡河的人并不是很多，老喬每天有一些閑暇時間，他就在河邊打坐；或者看書，多是佛教的書。看，也喜歡講，擺渡時，老喬就常和人談佛教，都是一些因果輪回教人向善的內容。人們都覺得，老喬還是一個和尚。

這一天，老喬看書時，忽然看見村里的方向冒起濃煙，像是起了火。老喬決定破個例，提前回去看看。

這時，突然沖過來幾個人，跳到船上，大喝：“快開船！”老喬數了一下，一共七個人，個個目露兇光，顯然并非善類。老喬雙手合十，念一聲“業障不消，福報不來”，舉起槳向對岸劃去。那幾天，上游地界顯然下了大雨，汝河水大漲，水流也急，船劃得很艱難。那七個人不停地催促快點兒。

船劃了七八丈遠，岸邊追來一群人。是官兵。官兵在岸邊喊：“船家，快把船劃回來，船上是杜老四手下的土匪。”老喬其實已經猜到他們是土匪，也猜到他們剛去他的村子搶掠過。只是他沒想到，他們會是杜老四的手下。杜老四時常帶著手下百十號人到阜城周邊搶掠，每次都是騎著馬，速戰速決。這次不知為什么杜老四沒有來，只來了七個嘍啰，而且沒有騎馬。

老喬就停止劃槳，回頭看向岸邊。這時，他感到脖子后面一涼，一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一個聲音惡狠狠地說：“不準停，快劃！”

老喬口中念著“前世因今世果，今世因來世果”，又開始劃槳。

官兵又喊：“把船劃回來，抓住土匪重重有賞。”

老喬又停頓了一下，回頭向岸上望，就聽身后有人說：“你不要命了！”老喬朗聲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又向官兵的方向說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說罷繼續劃槳。

這時，一個浪頭打過來，船身立刻劇烈地搖晃起來。老喬急忙調整船頭方向。這浪雖然兇險，老喬卻是不懼，畢竟見得多了。只是這時，他的脖子猛地一疼，一股鮮血立刻順著脖子向下流。原來，土匪誤以為他要掉轉船頭，劃破了他的脖子。 因這猛地一疼，老喬緊繃的力量瞬間泄去，船身失控，立刻翻了。老喬和土匪全落了水。

老喬會游水，很快游到岸上。

官兵中已有人下了水，去抓土匪。七個土匪當時淹死了四個，剩下三個被輕輕松松活捉。

活捉的土匪也沒有好下場，很快被砍了頭。連同那四個淹死的，七顆頭顱被掛在城門口，供人觀看。官府派重兵看護，生怕杜老四派人來搶。一連七日，卻安然無恙。七日后，那七具尸體連同頭顱被扔在城外亂葬崗子，杜老四也沒派人去收尸。

倒是老喬把他們埋了。

老喬還給他們念了一通《往生咒》。

村人不解，問老喬：“你不知道他們是土匪？你不知道他們剛剛搶了咱們村？”

老喬說：“我年輕時也當過土匪。”

眾人皆愕然。

“那時實在沒吃的了，只好去劫路，沒想到居然劫了個和尚。”老喬長舒了一口氣，接著說，“好了，我終于把這段經歷說出來了。”

老喬又說：“一念放下，萬般自在。”這樣說時，老喬一臉平靜。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