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老家的音信

聞樟

正月十五回了趟老家，給已故的父母送個“燈”。回來沒幾天，老家那邊就傳來令我驚訝的消息：木昆死了。

在我的老家，木昆也算是個人物。木昆年輕時氣盛，為了一點兒小事，竟失手將鄰屯一個壯漢打成了植物人，因此入獄，一蹲就是二十年。出獄那年，兒子大頭也剛好是二十歲，一個殘缺的家庭，恢復了完整。出獄后的木昆，有一股驢勁兒，聲稱要把耽誤的二十年補回來。木昆第一個在屯子里搭蔬菜大棚。屯里人開始時都懷疑，這能成嗎？到了春節，家家的餐桌上，都有一盤韭菜炒雞蛋。神話里的故事，在木昆的努力下變成了現實。人們暗中又不由得佩服起木昆來。木昆扣了幾年大棚，家里的日子殷實了，兒子大頭也娶上了媳婦。我父母健在時，每年我都要回趟老家。遇見木昆，總要聊上一會兒。我說：“當農民，也須有頭腦。你木昆是個有頭腦的人，這不，帶頭富起來了。”木昆跟我打哈哈，說：“富了也招人恨，要不是為了大頭，我早就不干了。”我說：“大頭有福氣呀！”木昆說：“是我前世欠下他的，媽的，這世做他爹，還債來的。”木昆扣大棚富起來了，確也讓屯中的一些人感到心里面不痛快。為首的是武二爺。打我記事時起，武二爺一直都是屯子里的頭兒，“鐵打的”官。“木昆算個什么東西，一個勞改犯嘛！改造二十年，也沒能改造好，還是那副熊德行！”武二爺是當著他的那伙人說的。武二爺骨子里對木昆有一種道不明的畏懼。從旁，有人瞧得明白，武二爺是怕自己的“江山”有個動搖。相反，大頭媽在屯中頗有好人緣。木昆蹲了二十年大牢，大頭媽帶著大頭守了二十年活寡，著實讓人心服。早些年，武二爺動輒就在村民大會上講：“咱屯，欠大頭媽一座貞節牌坊！”

在我看來，木昆是個有擔當的人，他或多或少改變了屯子里的一些陳腐風氣。

木昆七十有三了，但他的身板一向結實得很，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消息是老家二哥傳來的。

“木昆到底是怎么死的？”我握著電話問二哥。

二哥在電話那端說——

“就在你走的那天，正月十六嘛，半晌午了，鄰屯有輛拉柴草的三輪車，路過木昆家門口，木昆不知犯的哪股瘋，攔住人家，愣是不讓過。三輪車司機是個小伙子，下來跟他理論，說：‘這路是公家的，你有什么權力不讓俺過？木昆就跟人家放橫，說：‘沒道理可講，就是不讓你過，怎么的吧你？！小伙子說：‘你這老爺子，這樣說話就有點兒胡攪蠻纏了……木昆薅住人家脖領不松手，嘴里反復叨咕：‘你說誰胡攪蠻纏！你說誰胡攪蠻纏……這一鬧騰，街坊四鄰們都出來了，袖著手圍觀，沒一個出面勸解的。人家小伙子一直都是好態度，任木昆怎么撕扯，始終不還手，處處賠著小心。小伙子說：‘老爺子您消消氣兒，您……小伙子的話還沒說完，木昆自個兒倒下了，沒一會兒工夫就死了。武二爺自始至終都在旁觀。見木昆咽氣了，武二爺才評判道：‘嘿，這事不怪人家小伙子，木昆這是活膩歪了，自個兒找死！木昆的兒子大頭聞訊趕到，一見爹死了，就賴上了人家。攤上這種事，小伙子只好認倒霉。小伙子說：‘這么著吧，我出點兒喪葬費，你看如何？大頭仍不依不饒，說：‘你光賠點兒錢就了事了？那是我爹一條命啊！這個時候，大頭媽出面了。大頭媽說：‘大頭，快松手，這件事跟人家一點兒關系都沒有，放人家走吧。大頭這才松開手。那小伙子整理一下衣裳領，慌忙給大頭媽鞠了個躬。小伙子說：‘老太太您心腸好，必有好報！就這樣，小伙子開著三輪車走了。木昆的人緣不咋的，街坊四鄰都不愿摻和他家的事。是武二爺喊了一嗓子，大伙兒才肯留下來幫著料理木昆的后事。武二爺跟木昆是死對頭。武二爺這時候的表現，令屯中人心服口服。”

說到這里，二哥略微停頓了一會兒。

其實，木昆的死是另有原因的。二嫂接過二哥的電話繼續跟我聊。二嫂說——

“正月十五那個晚上，木昆家吵翻了天。大頭媳婦可不是個善茬兒，整日游手好閑，吵起架來可不含糊，竟然跟木昆對著罵，什么難聽罵什么。木昆這輩子怕過誰？如今卻栽在兒媳婦手里。木昆難咽下這口氣，在里屋間打轉轉，猛然就想到了在冰城讀大學的孫女。孫女讀大四了，應該懂得一些事理。再者，孫女自小到大，都是木昆一手團弄大的。孫女上小學，上學放學，木昆去送去接，都是把孫女馱在背上的，一來一往，要走十幾里山路呢。孫女讀高中，木昆每月去一趟縣城，為孫女送吃送穿的……木昆遇到堵心窩的事，自然想跟孫女訴訴苦衷。深夜里，木昆躲在里屋間偷偷地跟孫女通電話。沒承想，只說了兩句，就遭到孫女一頓數落。最讓木昆傷心的是，孫女竟然在電話里說：‘你和俺奶合伙欺負俺媽，這么多年了，你當我不知道呀？！這是什么話呢！木昆撂下電話，一腚蹾坐在了里屋間地上，一坐坐到大天亮。第二天，就出事了。這些，都是大頭媽親口對我說的。大頭媽心里明鏡似的，孫女若是能開導木昆幾句，說說暖心話，木昆是不會死的，嘖嘖……”

“你猜鄰屯那小伙子是誰？”二哥又對著話筒跟我說，“就是被木昆打成植物人那個人的孫子。這算是個奇聞吧！”

通話結束了，我仍呆呆地握著電話。

木昆死了，老家的屯子里，重歸于沉寂。我心里多期望老家的屯子，能再多一分祥和。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