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同發
當“白水人民歡迎您”幾個大字映入眼簾,竇文貴的身心才徹底放松。老黑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出獄后千番尋找的那個曾把他送進大牢的警察,竟不翼而飛,且隱于他昔日的老窩。其實,這是竇文貴離開老黑后首選的落腳點,之前為了迷惑對方,才輾轉多處。
老伴兒問他:“笑啥?”他答:“白水是個好地方,有蘋果吃啊!”
租住的是樓背巷005號一個磚土混合結構的窯洞,據說有上百年歷史,房東祖上出過舉人。住進當天,房東便推薦,到了白水一定要先去游游倉圣廟。——幾天后,去了才知道是倉頡廟。倉頡是白水四大圣人之一,傳說是漢字的發明人。廟內除古建筑外,最吸引人的是郁郁蔥蔥的參天柏樹。各種柏樹應有盡有,甚至有棵2600多年的扁枝柏,主干及大小枝條均是扁形。廟中有“柏抱槐”奇觀,一棵槐樹從柏樹腹中而生,據說柏樹有4000多歲,槐樹樹齡不低于千年。望著柏樹腹中的古槐,竇文貴愣住了,一樁往事涌上心頭……
“這樣的蹲守條件,也是百年不遇。”他笑。
許雷也笑:“師父,你這意思是想讓我在樹肚子里連待幾天幾夜?我要帶進去多少尿瓶子啊!不累死,也要被自己的尿熏暈……”
許雷說的是那棵陳年皂角樹,外圍合抱,冠如蓋,遮天蔽日,中腹卻長空了,可容納一人,且樹身有多處孔洞,可以向外觀瞧。若白天藏身于樹體之中,外面人不特別留意,根本看不到。——竇文貴做了試驗,許雷屋里屋外沒找到他,甚至還站在樹前仰觀樹枝……老樹位于胡三虎家院內偏東南,兩步之遙是院墻。替換者可越墻上樹,通過樹枝下入樹腹。
那時,他們已在院內井里發現搶劫的黃金首飾包裹沉墜于水。為了把案犯一網打盡,局里決定贓物不動,放回胡三虎妻子馮紅梅,并一再告誡她,若見贓物,一定要報警,否則窩贓會重判。馮回家后借打水之機觀察了一下,見物包還在,便心存僥幸,認為是警察沒有搜到才放了她。
執行蹲守任務的還有當地派出所一位民警與做過軍人的村會計,并由后者負責監視馮在村里走動的情況。四人的臨時指揮點設在會計家,他家還裝有電話。
準備了壓縮餅干、瓶裝水,在馮回家之前,進樹蹲守任務開始。竇文貴師徒一天一輪換。晚間女人熟睡之際,里面的人出來,另一人再進去。三天后,竇文貴偶有咳嗽,許雷嘴上說擔心他暴露,實則心疼師父,便決定獨自連蹲兩天,說是要挑戰一下這種可能。沒想到竇文貴再去替換,他在對講機中的信號只報了平安……
收網那天,并非許雷報信,是會計巡查時聽到院里有動靜。原來,胡三虎等人已在打撈贓物。聯系增援的同時,三人迅速包圍了胡家。胡家屋面帶院,房屋后墻有窗。派出所民警及會計負責守后窗,竇文貴獨自阻擊前門,并不斷呼叫許雷。他多么希望許雷奇跡般在對講機中說:“我已把胡三虎拿下……”
事后審訊,殺許雷的竟然是馮紅梅。有一天,她意外注意到墻上踩出的印跡,仔細觀察就發現了樹里有人。嚇得她心跳如狂,回屋大喘氣許久。好不容易平靜下來,她佯裝無事,出門以拿雞蛋換羊奶為幌子找到放羊老漢,換羊奶時也讓對方摸了她的奶。老漢答應給胡三虎送信,并樂哈哈盼著她許諾的事后還有進一步的回報……
根據胡三虎授意,在約定的時間,女人借天將黑之際,在院里故意大聲自語:“哎呀憋不住了!”便小跑向樹后裝作小解,脫下褲子下蹲……推測許雷此時肯定一動不動,擔心發出聲音。女人借機取出尖刀,從樹后那個碗口粗的樹洞,連續刺向許雷的腰部背部,直至沒了動靜……
切斷了許雷與外界的聯系,胡三虎等人依信號進屋,手忙腳亂打撈贓物。不料竇文貴已趕到,為防止他們沖出來,便高聲恐嚇。胡三虎等人蜂擁回屋熄燈,女人建議拆后窗鐵柵欄,卻聽到窗外也有警察警告。不知外面有多少人,面對警察的真槍,他們的假槍肯定派不上用場,誰也不愿意首先闖出來,反而相互埋怨,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直到警笛門前窗后盡響,有人提出自殺,便在屋內點火燒房。警察破門而入,人贓俱獲……
竇文貴的手心突然一疼,原來是被樹皮上一個結節掛破了皮,血流了出來。老伴兒急忙用紙幫他按壓……
如果那棵樹能再粗一些,像眼前這些柏樹,內里再寬綽一些,許雷就可以轉個身或跳起躲避。多好的一棵苗子,腦子靈光,身手也不錯,沒有一點兒獨生子的驕縱,自小夢想當福爾摩斯,卻以這種方式結束了年僅二十二歲的生命……這成為竇文貴一生最痛的心事。
離開倉頡廟時,竇文貴腦海中是廟里的那幅壁畫——中間一騎驢者,前望有坐轎的、騎馬的,后瞧是推車和乞討者……唉,與許雷之失相比,現在自己不過換幾個地方,躲避一下從牢里出來想找他點兒小麻煩的那些人,一躲也就沒啥事了,這還值得一提?何況,有能耐找他麻煩的也沒幾個人,那些被執行死刑或無期的肯定沒機會了。
來白水還有另一個原因,竇文貴沒給老伴兒透露——殺人越貨的積案主犯張宗耀,當年就是在這里販賣蘋果起家的。這些年,他消失在江湖,到底會藏身何處?
[責任編輯 晨 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