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鑫森
遺 產
住在太平巷15號院的衡公度,因患肝癌,且發現時已到晚期,只活了67歲便溘然長逝。他的妻子在五年前就已離他而去,也是因重病難愈。
衡公度是個字畫裝裱匠,自家就是作坊,手藝精,生意不錯。他不請工人,也不帶徒弟,所有的活計都是一個人包攬。巷里人要裝裱字畫,他只收一點材料費,手工和技藝則從不收費。
大家都夸贊衡公度饒有古風,只可惜他的長公子衡正和女兒衡均都不是干這一行的。
衡公度辭世前,給衡正和衡均各留下一份遺產,而且還帶病用毛筆寫了遺囑,然后當著兒女的面一條一條地念,并加以說明,又征詢他們有沒有異議。衡正和衡均聽得淚水橫流,連連點頭。證人是衡公度的親哥哥衡公量,一位年屆古稀的白發長者。
巷里的老輩人都說:“衡老爺子不簡單,到最后時刻依舊懷公正之心,一碗水端平,誰也不看輕!”
衡公度的遺產,一是這個祖傳的小院,一溜兒五間平房,加上一塊十幾平方米的空坪;二是40萬元的存款(辦理后事的費用他另外備好了)。
37歲的長子衡正和妻子都是文化局的國家干部,工資是“旱澇保收”,一個男孩兒上初中了。他家早買了房,生活是安定的。衡均34歲,是個應聘簽合同的小學教師,結婚四年后又離了婚,還帶著個讀小學的女孩子,一直是租房子住。女兒離了婚,衡公度原想讓她們母女倆住進這個小院,但怕兒子兒媳想不開,以為是妹妹先入為主來占房,便采用補貼女兒房租費用的辦法,以求得兄妹間相安無事。
衡公度病入膏肓,不能不立遺囑分割遺產。讓他沒想到的是,兒女都同意按他說的辦,什么意見都沒有!
衡正繼承了40萬存款。
衡均沒有房,就繼承了這個小院,以及室內的家具、家電及其他物件。正如衡公度當時的解釋:女兒有個安身處,或許將來會招來個好夫婿。
衡公度的后事,周周全全辦完了。
作為伯伯的衡公量,讓衡正和衡均再在小院里小聚。
“賢侄、賢侄女,你們再仔細看看室內室外,有什么要說的,當著我說。以后的日子還長,愿你們兄妹和和睦睦?!?/p>
“謝謝伯伯?!?/p>
“伯伯,勞累你了。”
在衡公度臥室的一角,放著一口中等大的木箱。
衡正問:“妹妹,里面是什么?”
“哥,我沒看過,你打開吧?!?/p>
“好的?!?/p>
木箱打開了,里面是裝裱好上了軸的40幅國畫。展開來,有好些幅是已故的全國著名畫家的作品。
衡正說:“爹從沒說起過這一箱子畫?!?/p>
“我……真的不……知道?!焙饩仓绷耍赂绺缯J為是父親存心袒護她。
衡公量也愣住了。這幾個大師級的作品,一幅都值二三十萬元啊!
“哥,我不懂也不喜歡畫,你都拿走吧。”衡均真心實意地說。
“既是爹生前收藏的,我也留個念想才好,我拿走一半的畫。按遺囑,室內的物件都是你的,我不能違逆爹的意愿。我從爹留給我的40萬元中,勻出20萬元給你,作為補償?!?/p>
“哥,錢我不要,畫,你拿走就是。”
衡公量咳了一聲,動情地說:“你們這樣通情達理,我很欣慰。我來做個評斷,我贊同衡正的說法,他取走20幅畫,衡均你且收下20萬元的錢,兩不相欠!”
衡均忍不住號啕大哭。
“妹妹,謝謝你慷慨相讓。有時間帶孩子來我家做客,我和你嫂子也會常來看你的。”
衡正又向衡公量深鞠一躬,說:“伯伯,謝謝你的勞心費力。”
衡公量覺得衡正的做法有欠妥之處,那些畫如果很值錢呢?
他約了一個熟識的書畫鑒定師,在一個夜晚去了衡均家。衡均安排好他們,和孩子去了另一間房,說是她要去備課,順帶輔導孩子做作業。
鑒定師戴著白手套,拿著放大鏡,把這20幅國畫作品看了近兩個小時。
“恕我直言,這些畫都是本地高手臨摹的贗品。衡老爺子是裝裱行家,他收藏贗品無非是為了增長見識,避免裝裱業務中有不懷好意的客戶以假充真,然后又詐說真的被裝裱人換成假的了,必須高價賠償。衡老爺子防患于未然,高人也。”鑒定師說。
衡公量又問:“這種贗品值多少錢一幅?”
“大幅頂多300元,小幅100元而已。哈哈。”
在這一刻,衡公量明白了:衡正長期工作于文化局,與書畫界多有接觸,豈能不識這是贗品?他是要找個借口,給妹妹捐助20萬元。
衡公量當然不能把真相告訴衡均。
他對鑒定師說:“麻煩你了,謝謝。我們去江邊茶樓喝茶去!”
“好!”
閑 士
在古城湘潭,把退了休的老輩人物稱之為“閑人”。因為他們不用去單位上班了,正經活兒都干完了,終日閑閑。而在春華巷,已退休十年了的咸士,卻大言不慚地說:“我不是閑人,是閑士!你們可以直呼我的姓名,咸士即閑士?!?/p>
咸士是拿自己開涮嗎?不是。
“士”者是讀書人,咸士是讀過大學機械系的。他先被分到本地一家手表廠當技術員,然后又當工程師。幾十年前,誰都想在腕子上戴塊機械表,那是一種時髦。后來,機械表落伍了,接著是石英表搶占風頭。以后呢,電子表又取代了石英表。到十年前,手機普及,幾乎人人皆有,而且功能強大,誰還戴什么手表!咸士滿花甲時,手表廠也壽終正寢。別人很悲涼,他卻很平靜,到底可以真正閑下來了!
咸士雖然是學工科的,但他讀的卻不只是機械技術類書,尤喜歡讀文史方面的閑書,讀得津津有味。夫妻倆就只一個獨生女,女兒讀大學后,與同窗的一個小伙子成家立業于外地,也有自己的孩子了。他常對老妻說:“屋舍幾楹,想坐就坐,想睡就睡;老婆一個,橫看是你,豎看是你?!?/p>
老妻笑著說:“你是真正的閑士,我要給你做飯、洗衣,是勞人——勞動者。”
“你可以隨意地做,也可以不做,街上有飯店有洗衣店,所以你不能算作勞人。春華巷能稱為勞人的是與我同年的勞榮,天天記掛著爭分奪秒地賺錢,腕子上戴著塊勞力士名表。哈哈,‘勞人?。 ?/p>
咸家院子不大,卻有花有樹,人口又簡單,老輩人喜歡來此串門兒。有月亮的夜晚,可以坐在院子里賞月、喝茶,聽咸士說今道古。
“你們知道,‘閑字有兩種寫法,一種是‘門內有‘木,另一種是‘門內有‘月。什么意思呢?院子里有樹有花,可在樹下飲茶、花前彈琴,可聽鳥鳴蟬叫,可看蜂飛蝶舞;夜里有一院子月光,可靜坐,可獨酌。這就是閑情閑趣。”
“是這個理,閑人和閑士有什么區別嗎?”
“當然有。我自稱閑士,其實你們幾位都是閑士。老王年年栽葫蘆,用自制自雕刻的模子套在幼小的葫蘆上,讓它在身上慢慢‘長出字畫來;老劉為了輔導孫子讀古詩詞,先自學自背自抄寫;老張常戴著紅袖標,去大街上當義務領路人。雖是閑,卻閑得有意思,削減了平庸與浮躁,活出了一種人生態度,不是閑士是什么?”
“咸士兄,你退休了,聽說又重操舊業,在研究各種外國表、中國表,有古代的也有當代的。還郵購了國外手表的零件粗坯,用手工制作出標準零件,以備無用之用?!?/p>
“現在戴表的人很少了,企業家喜歡戴,且多戴外國的名表,表現出一種身份和實力,如勞力士、卡地亞、百達翡麗、江詩丹頓、歐米茄、雷達、浪琴……此外是一些手表的收藏愛好者,節衣縮食,千方百計去搜尋一些老表、舊表,常來找我鑒定、修理或配一兩個零件。我很敬佩他們,而且不收費?!?/p>
“老板找上門來呢?”
咸士哈哈一笑,說:“材料費、工錢當面議價,不多收也不優惠!”
…………
一個秋日的下午,斜暉脈脈,穿著西裝的勞榮,走進了咸家的院子。咸士和妻子各提一把水壺,正在給花樹澆水。
“咸士兄,我這塊瑞士名表,搬東西時,把表殼、指針撞壞了,請你動動手,修一修?!?/p>
咸士說:“是勞老板大駕光臨,難得!你先在石桌邊坐一會兒,等我澆完這幾盆花吧。”
勞榮只好在石凳上坐下來,著急地看著咸士澆完花,洗了手,又去屋內取出一個工具包。
咸夫人端上一杯茶,放到石桌上。
咸士在右眼上,戴上一個小巧的單筒放大鏡,說:“勞老板,你先喝茶,我來把表里表外檢查一遍?!?/p>
“好。”
表蓋破了,指針彎曲而且絞在一起。打開表底蓋,看里面的表芯、零件,皆無損傷。
“你七十歲了,早兩年不是把物流公司總經理的寶座讓給了兒子?怎么還到第一線去操勞?”
“我不放心啊!好不容易創下這份家業,怕后人不知深淺。我幾乎天天去倉庫,對著表看員工碼一件貨要多少時間,外送一車貨要多少時間?!^了時間,得罰款。”
“哎呀,你不是垂簾聽政,而是現場干政。你兒子怎么放得開手腳?哪天惹毛了他,一甩手去另起爐灶,你怎么辦?該好好休息了,他們比我們強。這么好的手表,戴著去搬貨,真是委屈了這塊名表!”
勞榮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一拍腦門子,說:“兒子已經和我叫板了!我應該和你一樣,當個閑人?”
“不,當個閑士,別再去現場給兒子添亂了?!?/p>
“……咸士兄,把表修好,開個價,我付。”
“待我慢慢修。這是塊勞力士經典版的名表,你不能再戴了,得好好收藏。養老,不需要老盯著手表,更不需要和時間賽跑?!?/p>
勞榮痛苦地說:“我明天……不去物流公司了?”
“你要不去那里,這塊表的修理費,我破例,免了。明日有閑,到我這里來喝茶!”
“好……的?!?/p>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