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從未來過，命運不許分心

作者簡介：阿探，陜西文學研究所特聘研究員，《作品》雜志特約評論家。文學評論作品見于 《文藝報》 《文學報》 《文學自由談》 《長篇小說選刊》 等多種報刊。曾獲 《人民文學》2015上半年“近作短評”佳作獎;2017年《小說選刊》“讀選刊，得大獎，邀您寫稿簽”活動第二季銅獎;2019年《作品》優秀評刊員金獎;2020年《作品》十佳評刊員銀獎等。現任職于西安某高校。

有關教育的題材的小說創作，無疑是有難度的寫作。岑葉明的短篇小說《劉孟高考》，以強勁有力的敘事一瀉而出，犀利地洞穿了難以把握的主旨把握，輻射了教育產業背離教育鐵律的極端現實，擎起了社會底層得失之間的心靈動影。小說從容冷靜地呈現了社會身份構成性的酷烈，但給予讀者的并非滿目的絕望，而是棄絕、決絕的再次進擊精神意識。

文本讓人想起了一枕黃粱夢，盡管虛幻、忐忑，依舊是精神美好的俊逸;讓人想起了法國小說家司湯達《紅與黑》中的于連對于愛情渴望的熾烈……第三次備戰高考的農家子弟劉孟遇見同樣再次備戰高考的何文靜，無異于人生中一場美好的劫難，如同《簡·愛》中羅切斯特遇到簡·愛：一個二十多年來他從未遇到的女人……或許劉孟并不清楚什么叫做愛情，但不期而至的悸動給了他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情感的萌動冰釋了劉孟一戰成名，畢其功于一役的堅定信念。愛情是無價的，可遇而不可求的，他沉淪在對愛情的臆想與對欲望的自虐之中，他真正地迷失于何文靜的到來之中。他忘記了自己所置身其中的現實，在貧瘠無他的生活中，除了自己所能夠把握住的奮斗之外，他沒有擁有愛情的任何資質與憑籍。然而，他誤解了何文靜的出現，以為這就是愛情，他忘記了自己身上背負的使命。對于力爭考取一本的何文靜而言，遇到劉孟無疑是一種幸運，劉孟的復習方法體系以及給予自己學習的無私幫助，無疑是彌足珍貴的。有背景的何文靜是理性的，她把與劉孟的交流交往歸置為學習友誼，進而最終實現了自己高考夢想。劉孟以對愛情的絕對奉獻助力何文靜的高考夢想，因著所謂“愛情”的魂牽心動，他的名校夢沉沙折戟。或許對于劉孟而言，久久深藏的情感被何文靜的出現喚醒、復蘇，這無疑就是愛情，因著長久的蒼白與匱乏，劉孟對愛情是缺乏基本識辨的，僅僅是感性的含混，同時也有著本能性的貪婪，精神迷失亦屬必然。事實是，他只是單相思的意識奔襲。對他而言，愛情從未來過，命運不許分心。不幸的是，他雖然復讀了好幾年，心智依舊未成熟。

與其說小說的核心敘事是劉孟高考復讀遭遇自我情感劫殺的回憶，不如說是劉孟的青春懺悔錄與心智的成長歷程。岑葉明有著較高的敘事推進速率，寥寥數筆便寫盡了劉孟港西高級中學三年的學習與生活，而簡潔的敘事中呈現著劉孟時而渾渾噩噩時而清醒的精神狀態。作為中考生的劉孟無疑是優秀的，他被港西高級中學所謂“窮孩子的福音”所感召，也被其實質性的差生天堂“墮落”生活狀態所同化，所幸他還沒有忘記自己的高考使命，對于已經擁有的二本他是不甘心的，所以他選擇了復讀。第二年高考他擁有了一本院校，這次他切實地感受到了來自村人的肯定與尊嚴莫大滿足，然而這一切卻依舊無助于他家庭所面臨困境的解決。港西高級中學誘人的高考獎勵，賜予他生命一隙之金色陽光，誘惑著他再次選擇復讀。從社會層面來說，這只是一種學校招生的營銷策略，亦是教育產業化競爭的熾烈存在，岑葉明關于劉孟第三次復讀的構建，就是小人物擎起教育產業大態勢的文本內涵的悄然擴展。班主任對于劉孟的再次復讀是欣喜的，班級擁有尖子學生就意味著經濟效益有所保障。再次復讀的劉孟也是洞明世事的，他知道自己對于港西高級中學的價值，他通過班主任為自己攫取了享有住宿教師公寓、空調、彈簧床等特權，他甚至認為自己選擇復讀是給學校面子。或許這樣攫取特權與認知并沒有什么錯，但自大與任性是自我理性迷失的開端，岑葉明為劉孟遇到何文靜暗暗地奠定堅實的心理狀態及思維邏輯。劉孟不是路遙《在困難的日子里》那個遠逝時代的馬建強，能夠艱難堅守內心，而是處在一個時時處處充滿誘惑的時代，迷失自己從來不算什么意外。

盡管劉孟能夠清楚地分辨雞湯與現實，盡管他有著較強的自學能力，有屬于自己的一套學習方法，有著維護自己黑馬地位的清醒意識，但所有的一切優勢在何文靜來到他面前時全線奔潰，對愛情的無端臆想擊潰了他稀有的優越感。交流學習成為他與何文靜接觸的紐帶，因著所謂“愛情”臆想的動力，讓他在學習上對她傾囊相授了自己的知識矩陣法。何文靜如獲至寶，學習精進;劉孟從此有了全新的精神面貌。所謂的“愛情”，帶來的除了臆想的精神愉悅，還意淫的生理快感及折磨，他更是完全陷入到單戀的無底深淵中，甚至為了何文靜挑戰學校底線。何文靜漸漸超越了劉孟，而劉孟在為所謂“愛情”奔波中早已忘記自身初心使命。“愛情”讓他學會了說謊，他偽造了出身以贏得何文靜的好感，言不由衷地應付著班主任的擔憂，他陷得太深，甚至完全欺騙了自己，不存在的愛情早已攪亂了他原有的寧靜。

神亂心慌的劉孟高考敗局已定，考后依然寄望于何文靜對自己的拯救。直到高考成功的何文靜說出要和男朋友去看海，劉孟才大夢方醒。高考敗北，意味著現實的困境依舊未得到解決，意味著村人的冷眼低看，意味著班主任的經濟理想化為泡影，也意味著自己的黑馬傳奇被何文靜所替代。劉孟下決心再考一年，班主任更是希望如此，而這一次劉孟只為自己。劉孟離開了港西高級中學，想起剛來到這里的那一天，想起曾經平凡的師范大學夢，然而殘酷的現實并沒有給予他享有平凡的機會。他徹底告別了西港高級中學，將何文靜的來信丟進了垃圾桶，愛情從未來過，命運不許分心。這是一場青春插曲繚繞的終結，是心智成熟的劉孟對過往的決別，雖然前路未知，繼續前行是不二之選擇。

岑葉明將農家子弟劉孟置于教育產業兇猛大潮之中，在貧困的擠壓中，在物質的誘惑中，在情感迷離中，在教育利益鏈的牽制中，在他與急切渴望愛情自我的決斗中，殺得虛像幻影紛紛落盡，惟留下骨感冰冷之現實直面，無異于一場青春的告別與成長，無異于靈魂涅槃重生。小說有著一氣呵成的凌厲，可謂力作佳構。小說題目“劉孟高考”，過于籠統平實，內涵外延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