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張恒,安徽省作協會員。在 《人民日報》 《上海文學》《安徽文學》 《天津文學》 《四川文學》 《時代文學》 《奔流》 《散文》 等報刊發表作品百余萬字。出版有散文集 《走過南昌菊花臺》 《缺月疏桐》 和小說集 《塵封》 等。
海口海灘
我是即將黃昏的時候來到海邊的。
暮色正悄然從瓊州海峽彌漫過來,以迷蒙的暖色調染著海灘的意境。晚霞在大海與天宇銜接的地方上下蔓延,燃燒著天空,燃燒著海水,燃燒著人的情緒。五源河口連綿的綠樹挑起厚重的墨綠,映襯著懸浮在海灘上空那片五彩云錦,于是,海灘顯得明亮而艷麗,油畫長卷一般。
此時的海灘確實像一幅油畫,而且充滿浪漫主義情調。在暮色和晚霞的多次復疊、多層描繪下,海灘被揉成內涵豐富,層次感極強的金黃色畫面,光線、色彩、布局、動態也極含意蘊,牽扯著人的思維,凝固著人的想象,走近它,仿佛自己也成了畫中的一抹油墨,隨著激情的光影流動。
海口海灘,一個很有文化意蘊和生態內涵的地方,所有物象都極具表現力。走在平緩寬闊、潔凈細軟的海灘上,能感覺到弱小的沙螞一次次生命的蠕動,能感悟到貝殼和珊瑚風化變異的聲音,能體味出千里海風,萬年海韻滲入沙層的律動和沉結,能想象海洋生命孕育過程以及向陸地遷徙的漫長和曲折。一窩窩潮濕的腳印,帶著一襲襲海水的輕柔,讓人仿佛回到了久遠的故鄉,回到母親的懷抱,尋找自己最原初的命脈傳承和精神臍帶。
大海就在腳下。海浪不是很輕盈,但姿勢極盡嫵媚,細膩中透著精妙。這些都源于海灘獨特的地形地貌所致。海浪像裹攜著平仄的詩句,捎帶著吟唱,彌漫著霧氣,從遠處一行行向海灘書寫,合轍押韻,一氣呵成。海鷗俯沖下來銜走一句,卻絲毫不影響詩的完整。我猜想,肯定也有魚兒在水中啜破詩的韻腳,但也看不出詩句有絲毫的不連貫性。這是海灘永恒的詩章,不因冷暖而改變,不因晝夜而歇息,不因狂風暴雨而中斷。在東起西秀,西止五源河口,北臨瓊州海峽,南達濱海大道這遼闊的詩箋上,睿智的大海以綿延不絕的靈感,飽蘸濃墨的巨毫,寫意著飽含地域情懷和獨特文化向度的壯麗詩篇!
或許,海水正是以這般隨意斷續,不拘對偶,不斷持續滲入與交融,才精確呈現其參差不倫、自由自在、意態天然和沒有絲毫做作的本質內涵。世界上的物質只有不囿于姿態秉性的古繆,上溯蒼穹下取大地之萬象優勢,遵循靈性精妙、變化莫測之詭奇原則,將其精華抽象簡化成具體的隨性,才是一種自由之美和境界之美。在海口,在悠長的海灘,我體味到了海水這種既游走在唯美主義的界閾之外,又隨心所欲而不逾拙中藏巧、動中寓靜的真情涌動,體味到了一種世界上最妙不可言的自由和大美。
想起美國自然作家亨利.梭羅曾經寫過的一句話:“海邊的沙灘是最容易感悟世界的地方。翻滾的海浪生生不息地撲向大地,遠遠而來又再次離去。”真切而形象,詩情畫意,富有禪意,給人以哲思,給人以啟迪,給人帶來一種超然智慧。
看著眼前亨利.梭羅文字中寫到或沒有寫到的景致,我的感悟里不僅有世界,不僅有物質和精神,還有思想和人生。走在這樣的海灘上,有一直走下去,走到世界盡頭,走到大海深處,走到圣潔之地,走到遠古的意念。
海灘盡頭有一排稀疏的椰子樹,高大的身軀一律傾向大海,在金色的沙灘和藍色的大海之間顯得格外耀眼。那高高挑起的綠葉,襯托著大海愈加的深邃蔚藍,映照著大海愈加的廣闊無邊,呼喚著海浪愈加的滾滾而來。有了這排椰子樹,沙灘不再寂寞,大海不再枯燥,陸地和大海之間不再留有空白……然而,在這詩情畫意中,有多少人會感悟出椰子樹傾向大海的真正用意?
很想變成一棵椰子樹,融入這蒼翠綠色之中,挺立身軀,和以傲然身姿迎接海風的吹拂與狂卷,聆聽海濤的轟鳴和咆哮,接受歲月的洗禮,成為生命的強者。抑或,就簡單地變成其中一棵椰子樹的根系,裸露在地面,如虬龍一般扭曲、伸展、盤錯,為椰子樹提供生命的養分,為椰子樹的挺拔和高聳提供力量,為椰子樹能夠經受住臺風的侵襲抓牢土壤,穩固根基,成為椰子樹駐守海灘永恒的抓手。
仰望每一棵椰子樹,都像在仰望一位英雄。它們的靈魂早已遠離了凡塵的聒噪,超越了世俗的喧囂,以矢志不渝的堅定與沉著,鑄就靈魂的執著與孤傲。
椰樹下的草棚挑起夜幕一角,于是,晚霞漸漸變暗,暮色慢慢聚攏。此時,假日海灘這張巨幅油畫也開始收起明亮的光影,進入另一番境界。
我以為天才少年蘭波是來過海口這處海灘的。稍遠的海面上,有只船像喝醉了酒,在斑斕的海面上顛簸著像是摸不著方向,這與蘭波詩中所描述的情境是何等的相似。或許,這里的海就是一汪醇香的酒,置身其中豈有不醉之理?
從腳下蠕動的潮濕里,拾起一枚海貝,對著最后的一抹晚霞,看貝的紋理。
陵水河入海口
這里是陵水河入海口。往上,陵水河如綠色的綢帶,窄窄的,抖動著波紋蜿蜒而去。兩岸也是綠色的,護佑著河流,襯托著河流,于是,陵水河愈加的美,愈加的從容淡定。即使流到了大海,亦是波平浪淺,毫不沖動。
下面是大海。或許是有河流匯入的緣故,大海就要激動得多,卷起了波濤,掀起了浪花,還發出了一陣陣呼嘯聲。從遠處卷來的浪一層一層地迎接著河水,與河水相親、相擁,然后,帶著河水一同向深海里退去。在河水和海水融合的地方,明顯滾動著兩種顏色,河水的淡青和海水的湛藍。
湛藍的大海太遼闊,把陵水河映襯得太細小,像大海的一根筋脈。有海鳥從海面中飛來,在海水與河水交匯的上空盤旋。它們肯定是聞到了與海不同的氣息。海鳥盤旋了一會就飛走了,還是飛到大海之上,翱翔藍天,搏擊海浪。想必它們對一條小小的河流是不感興趣的。
去過吳淞口,看到長江流入大海的景象;去過東營,看到黃河流入大海的景象。特別是在博鰲玉帶灘看到,一邊是萬泉河、九曲江、龍滾河三江出海,一邊是南海的洶涌波濤一望無際,海水顏色呈略黃、淺藍、深藍三層鋪在海面,巨幅油畫一般。但是,都不及陵水河入海口有特色,因為這里有座美麗的椰子島。
南臨碧波萬頃的大海,東西北三面被綢緞一般秀美的陵水河纏繞,島上茂密的椰子樹以濃郁的綠顏調和著海與河的色差,這就有了其他地方河流入海口不能比擬的景象。
兩棵高大的椰子樹微弓著身軀臨水而立,仿佛是兩個飽經滄桑的老人在看守自己的家園。那種禪定,那種執著,那種絲毫不顯倦態的神韻,讓人感覺它們一定站立了很久,似乎是從落地生根的時候開始就一直這么站著,不棄不離,盡職盡守。無論陵水河怎樣蜿蜒曲折,無論入海口怎樣深水暗流,無論大海怎樣波濤洶涌,無論狂風怎樣摧枯拉朽,它們都不為風景和世俗所動,昂然卓然地挺立在天地之間,守望著歷史,守望著當下,守望著未來,成為入海口最堅挺的風景。
其實,椰子島上到處都是椰子樹,仿佛一座島就是一座椰子樹的生態王國,以其獨有的內涵和外延寫意著濃郁的南國風情。這些椰子樹高與矮間隔生長,粗與細均勻分布,古老與新生穿插在一起,連棵與單株以邏輯形態銜接成一片。一座島嶼,乃至整個入海口,因為這滿島的椰子樹,變得莊嚴而厚重,變得深邃而悠遠。
島嶼中間的山坡上,有一片椰子樹仿佛來自一個家族,它們盤根虬枝,或三兩連體挺立在高坡之上,或零落分布駐扎在巖石之側,大枝平展,小葉青蔥,蒼勁的樹干給人以陽剛之美,茂密的樹冠給人以陰柔之妙,遠望近觀不僅能感悟到生命個體和種類群體的一脈相承,相互依存,還能感悟到一種大海的胸襟和河流一般的從容。這是椰子島呈現給塵世的景象,這是椰子樹呈現給世人的景致。
紛紜復雜的南國煉就了椰子樹的秉性特質,它們在蒼莽的海天時空昂然挺立,以一種坦然自立的品格魅力驚艷人間。世界或許更需要這些象征高潔俊逸與超凡脫俗的靈魂之樹來凈化生活環境,來充盈人類光輝。仰望抑或撫摸這些椰子樹,感悟歲月的滄桑,體悟生命的堅韌,人類會為它們果敢選擇的膽魄而敬畏,為它們擁有茂盛的綠色家園而欣喜。這些椰子樹就像植入血液里頑強蒼勁的人格符號,催生傲骨與偉岸的坯胎,與一座島嶼,與一條河,與一片海,進行靈魂的溝通與生命的呼喚。
如此茂盛的一島椰子樹,得益于陵水河入海口煙雨迷霧的孕育,得益于海南人生態稟賦的呵護,但更得益于椰子樹本身頑強生命力和超然意志品格的支撐。這些椰子樹無論高矮粗細,無論生長于何處,都是一木矗立,直指云霄,絕無旁枝,絕不分叉,凜凜然舉起一樹風姿,書寫生命的灑脫與詩意。
一排椰子樹向沙灘走去,向大海走去,成為海島的哨兵,它們用自己的感官聞聽大海的訊息變化。長得高是為了看得遠,裸露身軀是為了感覺清晰,而盡量傾身大海,是為了更快地獲取臺風來臨的信息。這是一種植物現象,一種生命使然,更是一種精神境界。
有鳥兒從那排椰子樹飛向椰子島深處,悠長的鳴叫聲掠過人的頭頂。或許,這就是椰子樹通過它的使者傳遞最新的海洋情報。
在陵水河入海口,一切物象都是與大海有關的。俯瞰一條河流也好,遠看一片大海也好,仰望一棵椰子樹也好,都是在放飛人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