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鼠記

作者簡介：孫善文，廣東雷州人，現居深圳。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文學作品散見于 《人民日報》 《光明日報》 《散文選刊》 《散文》 《散文百家》 《天涯》 《山花》 《延河》 《詩刊》 《星星》 等報刊，入選20余種散文、散文詩年度選本，選用多地中學語文試卷。出版有散文詩集 《行走的樹》。

家里進老鼠了。

妻子指著客廳果盤上被咬得滿是小豁口的蘋果說，看水果面上的齒印，就像鑿輪刨過一樣，可以斷定一定是老鼠干的好事。

家住13層，6年了。妻子愛干凈，家被收拾得整潔有序，她眼里容不下一片放錯位置的紙，屋子里別說老鼠，就是蟑螂都少見。

老鼠的登門入室，對于妻子來說，這可不是小事。為了尋得老鼠蹤跡，我多次將家里的雜物一件件移開，想著哪怕打不到它，也得將它嚇跑，可哪有老鼠的影子呢？我安慰妻子說，這應該是一只路過的老鼠，就像一名流賊，僅是途經咱們家，順手牽羊，咬了幾口蘋果，覺得沒有特別的味道，就跑到別家找更可口的美味去了，往后，我們將門窗關好，老鼠自然知難而退了。

這天早上6點，我在睡夢中被父親一陣叫喊聲吵醒。

過來捉老鼠，被我關在洗手間里了。父親已將洗手間的門窗關牢，希望來個關門打鼠。在他看來，這只老鼠再狡猾，也是插翅難飛了。

我急忙爬了起來，抓過一把掃把，小心翼翼地從門縫擠進了洗手間，就怕這只老鼠趁機逃脫。我像掃雷一樣將洗手間的柜子，以及能夠隱身的角角落落翻了一遍，可任我挖地三尺，根本就沒有老鼠的影子。我懷疑是不是他老人家看花眼了。父親說，他確確實實是看到一只老鼠竄進洗手間的。我也不好再說什么了。母親似乎是信心滿滿，說道，買個捕鼠籠吧，保準抓得到。

老鼠算是地球上現存最原始的哺乳類動物之一，它白天藏匿，晚上活動，被認為是少有的高智商動物，它們與人類相伴相生，活一生，斗一生。對于成長于農村的我們來說，并不缺少捕捉老鼠的經歷。那些年，當我們收獲稻谷裝倉入庫，蟄伏多時的老鼠們便會傾巢出動，搶吃的來了。于是，兩個家族因為糧食問題的爭斗，時時在老家那幾間屋子里發生。我們先是請來了貓當助手，繼而用上了捕鼠籠、捕鼠夾、老鼠藥等等武器，雖然也消滅了不少老鼠，但這么多年過去了，我卻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是獲勝一方，因為谷庫總會不時被老鼠鋒利的牙齒咬破，一些糧食也時時會被搶去，我們已經離開家鄉多年，那一家老鼠傳宗接代，依然故我。

家附近的上合市場就有捕鼠籠出售，父親買回了一只。他對老鼠可能行走的線路進行研究，決定將有香噴噴的炒肉作為誘餌的捕鼠籠，放到陽臺進入房間的必經之路上。只要老鼠進入籠子，拉動炒肉，籠門將自動關閉，這只老鼠便只能坐以待斃了。兩天過去了，這塊肉卻是完好無損的。我笑著對他們說，可能是城里的老鼠對這些炒肉早已吃膩，這已不是它們喜歡的味道了。父親也分析著，會不會老鼠真的已經走了。母親卻是信誓旦旦，說憑她多年的經驗，這只老鼠肯定還是留在房間的某個陰暗的角落，因為半夜，她總是聽到地板上傳來“沙沙沙”的走路聲，這樣的聲音對她來說太熟悉了。

住戶屢屢被老鼠所滋擾，這讓小區管理處也頗為不安。物管員特別送來了幾個粘鼠板，說這玩意放在老鼠可能出沒的地方，只要老鼠被粘上，越想掙脫，便會粘得越緊，直至動彈不得。粘鼠板的材料挺像有機玻璃，中間也有現成的誘餌，我用手輕輕一按，一條長韌的膠狀便被扯了起來。花了好幾分鐘，我才將手中的膠去除干凈。

夜里，我將粘鼠板分別放置在陽臺、廚房、庫房等暗處，等待著這只老鼠自投羅網。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到了第四天，妻子對我說，廚房的冰箱下面那塊粘鼠板上很明顯留有一只老鼠死命掙扎后逃脫的痕跡，粘鼠板邊上的紙被咬破，膠面上還沾有一大塊老鼠毛。可以想象，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一只亡命的老鼠肯定是血肉模糊，最終斷腕逃生，拾得一命。

這只老鼠的存在，幾乎讓妻子到了寢食難安的地步。每次下班回來，她都會焦灼地問上一句，發現老鼠嗎？因為家里的門窗現在幾乎都是關閉的，可以斷定，這只如驚弓之鳥的老鼠，肯定還是躲在我們家里。

二弟給我帶來了一種叫“一粒靈”的鼠藥。他在食品公司工作，說這種老鼠藥是根據老鼠的飲食喜好所調配，老鼠都愛吃的，在他那里非常靈效，常言“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老鼠只要吃上一口，必定斃命的。我想，這只老鼠哪怕再擔驚受怕，它也是要吃東西的吧，不吃不喝，難不成它已成仙了。我問二弟，老鼠如被毒死，暴尸在家里哪個地方，這不是成為二次污染嗎？二弟笑了，你就不了解了，老鼠吃了這種毒藥，一定會口渴難忍，要死，也會死在有水的地方。

父親找來三張白紙，每張白紙上放了4粒“一粒靈”，一共12粒，分別放在了廚房、雜物間和陽臺。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一早，紙上的“一粒靈”少了2粒。到了第三天，發現又少了3粒。第四天，又有1粒沒有了。我問二弟，這藥是不是失靈了的啊？怎么吃了這么多，也不見一只死老鼠？二弟笑了，昨天他公司才毒死了好幾只呢，這藥靈得很，一般老鼠，吃了后百步之內必死無疑。這讓我不免擔心起來。想著門窗關閉，這死老鼠卻沒有出現在洗手間等處，萬一死在哪個柜子里，哪張床底下，想想都是挺惡心的事。還有，三天內竟然被吃了6粒，家里肯定不是只有一只老鼠，而是一窩了。

妻子來氣了，讓你們平時注意衛生，你們看看，家里都成為老鼠窩了。

晚上吃飯，讀小學的女兒到廚房打開冰箱，準備取出放在里面的飲料。她的眼光與暗處的一個影子打了個照面。

老鼠，有一只老鼠！她驚叫起來。我當時還在外面辦事，接到父親的電話后，我讓他將廚房的門窗關好，別讓這只老鼠再次脫身了。

我急匆匆地回到家里，找來了一根鐵棍，打開手電筒，四處尋找這只老鼠的下落。很顯然，這只老鼠也發現了自己處境的危險，它從冰箱下面竄到了灶臺下面的暗處，最后從一個小空隙，逃到了洗手盆下面的轉角處，它蜷縮在暗處，如同驚弓之鳥。我窮追不舍，終于抓住了一個機會，用鐵棍的一頭頂在了它的頭部，最后的結果，可想而知了。老鼠的眼神漸漸渙散失色，身體還在抽搐，他背上還可以看到累累傷痕，有一大塊皮毛像是被強力扯下來的，很明顯就是上次逃命所留下的傷疤。

我彎下身子，借自手電筒的強光，將老鼠斃命之所的周邊都掃了一遍，想看是否還有其它老鼠藏匿其中。接下來的一幕卻驚呆了我。在這只老鼠最后的藏身之處，竟然有好幾粒“一粒靈”堆放在一起，非常的規整，就像一座小山。我用掃把將它們掃出來，不多不少，一共就有6粒，而且每一粒都完好無損的。這讓我至今仍然百思不得其解。難道這只老鼠洞察到這些“一粒靈”中所隱藏的死亡威脅嗎？抑或，它是把“一粒靈”當成了存糧，堆放在自己的這個“倉庫”中，準備用于應急所需呢？

這只老鼠被清除了，家里安寧了。妻子在電話里得知后，甚是高興。我卻似乎丟失了什么。

這天，我費盡心思，終于打死了一只煩擾我們家多日的老鼠，可我并不覺得自己比它更有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