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漸
1.我叫程楚驀
楚靜潔女士是一名醫(yī)生,常年穿著一身白大褂,胸前口袋插著兩支油性筆。筆用久了有點漏墨,滴到白色衣服上,漸漸染成一個突兀的黑點。工作時,她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總是格外嚴肅。她不說話時眉頭緊鎖,皺成一個山字,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哪有那么多愁緒刻上眉頭。正所謂人如其名,光聽這個名字你就知道她有多愛干凈,甚至可以說是重度潔癖癥患者。楚靜潔女士對家里的衛(wèi)生、陳設等要求極高,你問我為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哦,忘了說,楚靜潔女士是我媽。
我叫程楚驀,我媽姓楚,我爸姓程。楚靜潔女士年輕的時候特別喜愛詩詞,尤愛辛棄疾的《青玉案·元夕》:“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我的名字就是這樣來的。在取名這件事上,我媽起著主導性作用,我爸也就是點頭走個過場。當然,家里其他的事,我媽也擁有一票否決權,我和我爸有且僅有民主參與權和建議權。
“我都說了多少次,起床之后被子要疊好!”
“程楚驀,吃飯的時候不要說話!”
“程楚驀,你音樂的聲音敢不敢再放大一點?小區(qū)門口的保安都知道我們家在開演唱會。”
“十點了,該睡覺了!”
“程楚驀!……”
以上就是我在家的日常生活,雖說生存條件是略微“艱辛”了一點點,但除了必須忍受楚靜潔女士的嘮叨和管教外,其他的方面還是不錯的。別的不說,楚靜潔女士的廚藝真的是一絕。我尤其愛吃她做的水煮魚,油而不膩、辣而不燥、麻而不苦、肉質滑嫩。據(jù)說,楚靜潔女士學廚藝是專門去拜過師的,來我家吃過飯的同學都贊不絕口。沖著這些美食,對于我媽的嘮叨,我覺得也許還能再忍忍。
2.等一場東風
我,程楚驀,身處家里的金字塔底端,卻懷抱著雄心壯志,期待一朝翻身農奴把歌唱。現(xiàn)在所需要做的,就是靜待東風的到來,屆時揭竿起義,高喊一聲“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推翻那些統(tǒng)治階級。
“嘿嘿……”我坐在書桌前,手撐著下巴,想到此處,不禁笑出了聲。
丁零零!那該死的晚間十點鬧鐘,十分不合時宜地打斷了我的思路。我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在心里默數(shù)了三個數(shù):“一、二、三……”
“程楚驀,都十點了,還不睡覺,明天上學你準起不來。”我媽的嘮叨準時響起,從遙遠的廚房飄來,穿過大廳,透過房門,鉆進了我的耳朵。
“楚靜潔女士,我已經長大了,我想幾點睡覺就幾點睡覺,我不是你圈養(yǎng)的小寵物,我有我自己的想法。你能不能聽聽我的意見,尊重一下我的想法,哪怕只是一次?”
我在心里大聲吶喊。如果能把內心的想法說出來,我相信那一定是振聾發(fā)聵的巨響,必將震撼我那高傲且固執(zhí)己見的母親。
盡管我內心的呼喊聲如此之大,但房間里卻是這般靜悄悄,什么聲音都沒有。
燈熄了,我躺在床上,默默蓋上了被子,空氣中似乎還有陰魂不散的消毒水的味道。我緩緩閉上了眼睛。
3.聽見我的聲音
在別人眼里,我一直是個乖乖女,但殊不知乖乖女其實也有一顆叛逆的心。我從小成績優(yōu)異,楚靜潔女士也致力于將我培養(yǎng)成德智體美勞全面發(fā)展的好學生,各種興趣班輪番上場,好不熱鬧。逢年過節(jié),我被我媽帶著四處跑場子,乖巧地展示自己的才藝。
每當親友毫不吝嗇地予以溢美之詞,楚靜潔女士的嘴角就會不由自主地上揚,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她笑起來其實很美,眼波流轉,雙目如星辰。過去很多時候,我也曾用盡全力只為看她一展笑顏,我想我應該是很愛她的。
我和楚靜潔女士在我生日當天陷入了一場史無前例的爭吵。這場不可遏止、歇斯底里的怒吼拉開了我們冷戰(zhàn)的序幕。我和楚靜潔女士鮮有爭吵的時候。我年幼時,楚靜潔女士是我的依靠,是我的偶像,是我的光;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們之間的話變得越來越少,她開始從一個溫柔母親的角色忽然轉變成了一個盛氣凌人的統(tǒng)治者。我有了自己的想法,而我的母親卻無法容忍我的轉變,變得愈發(fā)不可理喻。對此,我內心惶惶不安,但又躍躍欲試。
后來我才知道,很多深不見底的溝壑,最初都源自一道小小的裂縫。而我卻不知道該怎么修復這一道裂縫。我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我未曾預料這場東風竟會把這火勢吹得一發(fā)不可收拾。矛盾的烈焰曾經都是微末的火種,當它生出燎原之勢時,每個人都不記得最初刮起的那陣風。灼灼烈火炙烤著我和母親柔軟卻又驕傲的心,燒得人內心惶恐卻又不知所措。我從未像此刻這般迫切地希望能夠下一場暴雨。
回想爭吵的起因,我竟始終無法理出一個頭緒。可能我想要的只是楚靜潔女士聽到我的聲音,那來自我內心深處的吶喊。
4.對不起,謝謝你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一氣之下奪門而出。這可以算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離家出走。我找了一家炸雞店,坐在店里,透過巨大的玻璃櫥窗,望向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我吃著炸雞,卻不由自主地想念起楚靜潔女士做的飯菜,或許我也在不經意間傷了她的心。思及此處,我心里開始有點后悔,如坐針氈。
挨到晚上七點,我終于推開了家里的門。果不其然,她正端坐在餐桌前等我回來,桌上全是我愛吃的菜。她面容已無怒色,不知是不是燈光的原因,她的表情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悲傷。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她的眼角竟開始有了細細的皺紋,鬢角掛著幾絲白發(fā)。驕傲如楚靜潔女士,原來也是會老的嗎?而這個認知就像是一把小鐵錘一下下地敲打著我的心,讓我感到無可言說的心酸。沒人開口說話,客廳很安靜。“坐下來吃飯吧,先點蠟燭。”最終還是她先開了口。
桌上的蛋糕已經有點融化,白色的奶油小熊趴在蛋糕上,有點搞笑。楚靜潔女士關了燈,房間再次陷入黑暗。我閉上眼睛,鄭重又虔誠地許下了心愿。
“對不起,驀驀。”在蠟燭吹滅的那一瞬,楚靜潔女士那輕不可聞的聲音像風一般吹進了我的耳朵。
驀然間我笑了,我想我的愿望成真了。
對不起,謝謝你,媽媽!
5.我叫楚靜潔
我叫楚靜潔,是一名醫(yī)生。我有一個女兒,叫程楚驀。
還記得,驀驀剛出生的時候,我真的是異常惶恐。面對一個新生命的到來,我興奮又擔憂。第一次為人母的復雜心情,我想經歷過的人都懂。也許我內心是害怕的。我怕我根本做不好母親這一角色。
在有驀驀之前,我從未下過廚房。但當我第一次做飯,驀驀皺著眉頭吃下,卻笑著安慰我,說好吃極了的時候,我下定決心要去學廚藝。
孩子的成長真的給了我太多的感動,但時間為何過得這般匆匆,不知不覺驀驀快和我一般高了。她開始有了自己的想法,開始有了自己的秘密。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我們從無話不說變得無話可說。我不知道該如何重新融入她那小小卻私密的世界,無論我在外面如何用力敲打、奮力呼喊,卻始終無法進入她的青春王國。對此,我感到十分沮喪。
那天是她十三歲生日,我們起了前所未有的爭執(zhí),她怒不可遏的模樣像一道閃電擊中了我。我突然發(fā)現(xiàn)原來她竟有那么多委屈、那么多心事,為何我從未察覺?我竟想不起來上一次靜下心和她談話是什么時候,后悔和懊惱如潮水般瘋狂涌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在家坐立難安,到晚上七點的時候她終于回來了。在生日蠟燭被吹滅的剎那,我輕聲道了一句“對不起”,這是十三年來我第一次向她說對不起。我抬眼看她,她在對我笑。我想她應該是原諒了我。
如何為人父母,我想這個問題也許需要花費一生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