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國福,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33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讀者》《青年文摘》簽約作家,發表詩歌、散文百萬字,出版有散文集《無限鄉愁到高原》《聽心底花開的聲音》等13部。曾獲全國孫犁散文獎、南通市政府文藝獎。
記憶中,我是沒有真正喝過一次中藥的。如果說有,那也是少年時發熱后,被家人強迫喝過的板藍根沖劑。我把沖劑含在口中,神態如上刑場的壯士一樣,牙關咬緊,臉鼓起來,眉頭緊皺,表情如冰川。風蕭蕭兮易水寒,一杯中藥難下咽。我試著往下咽,可始終咽不下去,它就像懸念一樣掛著。在家人急迫而又令人煩躁的催促、數落和責罵下,突然,我箭一般地沖出屋門,“哇”的一聲,吐在院子里;滿眼是嗆出來的淚,吊在眼眶上。結果我被家長怪罪“不知好歹”“太嬌”。是的,農民的娃娃是沒有嬌氣的資格的。
那種小塑料袋包裝的褐色的板藍根的土腥味和甘苦味一直蟄伏在我的記憶深處,如一道中考作文題“有一種味道在記憶深處”,常常讓我夢見自己坐在考場里,考砸了,然后從夢中驚醒,醒來后寬慰又惆悵。
每年春夏之交,我的腳上總會生出很多水泡,密密麻麻,不癢。時間長了,水泡就會成為膿白點。按照慣例,我涂涂膏藥就會好。然而,今年尤甚,慘不忍睹。被藥膏治好的塊狀皮膚一點一點翹起,如旱地里被暴曬后卷起的泥卷,荒涼、丑陋。水泡極其頑固,比法西斯還頑固,今天這里干了,明天別的地方又密密麻麻地冒出來。我持續和它們開展阻擊戰、殲滅戰,然而膏藥的火力不足,療效比不上它們生長的速度。這讓我頗為心煩。
后來我去醫院看了,醫生化驗檢測后給我開了中藥藥方。這種藥一包10小袋,每袋成分精確到具體的克數。醫生讓我堅持用水泡。恕我把名字與大家共享:蛇床子、地膚子、苦參、白鮮皮、黃芩、大黃、黃檗、土荊皮和明礬等。當我看到藥方時,不由得被這些又土氣又有底蘊的名字鎮住了。我覺得奇怪的是,凡是名字里帶“子”的植物,似乎都特別卑賤,但令人肅然起敬的是它們有著卓爾不群的療效。蛇床子、大楓子、牽牛子、車前子、沙苑子、枸杞子、覆盆子、菟絲子、五味子、決明子、胡頹子、馬錢子、女貞子等,眾多的“子民”組成了重要家族里龐大的分支,也成為《詩經》中那些熠熠生輝的名字,照耀了數千年歷史長河。有多少人的肉身病灶被這些落在土地最低處的植物拯救治愈?如果這個問題再衍生開來,將是多么龐大的“問句集團”啊。
它們的命苦似乎與生俱來。苦是一種拯救。它們被大自然派到人間布道,擔負起各自的使命,不爭不搶,在不同的器官內按不同的診療方法安營扎寨,成為我們體內的慈善家,在我們的肌理系統做清道夫、司令官、開路者,馴化和改造潛藏于我們體內的毒素、病菌、疼痛。它們雖然外表柔弱、姓名輕賤、個性迥異,但當它們聯手成為一個處方時,就是一支龐大的滲透力極強的集團軍,用不同的脾性徹底打敗和改造隱藏在我們世俗肉身內的陰暗分子。
很多中草藥其貌不揚,卻極有耐心和韌勁。當從植物形態加工成為中藥時,它們就開始了漫長的長征。藥香沉郁,滋味復雜。形貌萬千,脾性如海。律令威嚴,殊途同歸。替天行道,道亦有道。大道坎坷,終將凱旋。
這就像生活中那些低調行事的人,總是在不動聲色的時候,給這個世界以他們的微熱和光輝,然后悄然轉身離去,留給世界的永遠是一個看不清面孔,卻能感受到溫暖氣息的身影。他們身上的善就如同中藥,如同月光,清逸、隱約、干凈、清澈。
我按照醫生的處方,堅持泡了一段時間。那些不同膚色的顆粒,在熱水的召喚下,在盆中慢慢溶解。很快,我腳上的毒素被殲滅了。
很多中草藥,小時候常常被我們踩在腳下,比如車前子、回心草、蒲公英、蒼耳、大薊等。用世俗的眼光看,很多草其貌不揚,卻有著難得的好脾性。這是它們的魂魄所在。當我泡腳的時候,它們的魂魄在我的傷口上發力,祛除我的煩惱與困擾。我要大聲說:每一種中草藥至少帶有一道光芒,它們被派到人間,拯救民間苦痛,安撫世道人心。
昨夜下了一場大暴雨,雨后清新寂靜,大雨構建起了新的世界秩序。凌晨三點,忽聞蛙聲四起,我側耳傾聽。蛙聲來自小區附近的河流、小區里的池塘,令人倍感親切。池塘里的菖蒲、蘆葦、睡蓮等也是中草藥,所以青蛙的合唱也有了中草藥的清香。它們從不遠處飄來,將一份美好、清澈和富有詩意的田園請帖從窗戶縫中投放在我的眼前、耳畔,邀約我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去看那浸潤著藥香的《詩經》。
每一個鄙賤的名字,在我們體內有著最繁華的光芒。人間煙火里,那是植物界的《清明上河圖》,敬請收好。
(選自《江海晚報》2021年6月2日,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