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雨
(中央民族大學 中國少數民族語言文學學院,北京 100081)
構式,可以理解為一種習慣性語言的表達單位,Goldberg的構式語法理論將構式應當具有的特征歸納如下:一,構式整體可以獨立表示某種語法意義,構式有單獨的形式(Fi)和意義(Si)。二,構式意義不是組成成分意義的簡單相加,遵循“整體大于部分之和”的原則。三,構式是一個結構,由一定的組成成分構成[1]。
“X真就Y”是現代漢語中一種常見口語構式,在人們長期的社交使用過程中逐漸具備了一個構式的整體意義。我們基于構式語法理論著重對該構式進行語法語義特征、語用價值等方面的考察,并對該構式相關問題進行梳理和分析。
我們認為“X真就Y”作為一個構式,其構式意義是整體性的,具體如下:
“X真就Y”構式的意義是整體性的,并不能通過個別組成項如“真”或“就”即可推知全部意義,需要結合整體來分析。這里從語義角度試比較“X真Y”“X就Y”“X真就Y”以下三種構式。試看下面例句:
(1)走不走?再不走我真就打人了啊!①本文語料主要來源于BCC語料庫,微博及網絡新聞,部分自擬,不再標出。
(2)他這種人張口就來,你還真就信了。
可以看到(1)、(2)句在日常交際環境中都可以變換為“X真Y”(再不走我真打人了、你還真信了)或“X就Y”(再不走我就打人了、你還就信了)的形式,當“真”和“夠”共同或分開出現在“X真就Y”構式時,都可以表達出一種說話人根據已有事實認定某種行為或事件為真,并表示強烈的主觀否定意義。我們再來看“X真Y”和“X就Y”兩個構式的例句:
1.X真Y
(3)a.那我真走了啊!
(4)a.你真棒!
(3)句表明說話人要走的行為是真實的,不是假的。(4)句是說話人的主觀認識,認為受話人的確很棒。在“X真Y”構式里,整體表達的是一個帶有主觀性的判斷意義,判斷事件為真。值得注意的是,“真”在這個構式里作為副詞后面修飾的成分時,后面的成分主要是謂詞性短語VP或AP,其中AP限制在性質形容詞(如:棒、好、壞、卑鄙),而非狀態形容詞(如:火紅、冰涼、小小的)。
但如果將(3)、(4)代入到“X真就Y”構式中,則會發現,有些句子不成立:
(3)b.那我真就走了啊。
(4)b.*你真就棒!
(3)b相較(3)a來說,除了語氣上進一步強調之外,表述意義相差不大。但(4)b相較(4)a來說,則是語法不成立的問題,類似的例子還有:你真偉大/*你真就偉大、你真厲害/*你真就厲害。值得注意的是,“X真就Y”構式在反問句里,“Y”的位置可以出現性質形容詞,如:他真就偉大嗎?/他真就厲害嗎?回答這樣的反問句時,如果要做出否定回答,則必須省略掉“真就”:他不偉大/他不厲害。可見“X真Y”和“X真就Y”并不是完全相等的兩個構式,形式和意義有所不同。
2.X就Y
(5)a.就小周?她不像是那種膽大包天的人。
(6)a.你不讓我上學,我就要上!就要上!
“就”作為副詞常常應用在反問或拂逆句中,表示否定或極端的說法。在(5)句里,說話人對小周的膽大行為表示懷疑和否定,(6)句則表示說話人對受話人意愿的拂逆[2]。在“X就Y”構式里,整體表達的是對某一行為的否定和拂逆義。
同樣,我們將(5)、(6)兩句代入“X真就Y”構式里,會發現也存在句子不成立的問題,如:
(5)b.*真就小周?她不像是那種膽大包天的人。
(6)b.*你不讓我上學,我真就要上!真就要上!
(5)a句的副詞“就”在“X就Y”構式里是作為范圍副詞來修飾名詞,表示限定說話人指稱對象的范圍,而在“X真就Y”里,“就”是作為評注副詞出現的,不能直接修飾名詞。(6)a句的“就”表明了說話者堅決的態度,主觀色彩更為強烈,但是“我上學”這件事尚未真的發生;而“X真就Y”構式發生的背景,通常是事情已經發生了,說話人對這件事進行主觀評價,“就”起到加強語氣的作用。
通過前面對“X真Y”“X就Y”兩個構式同“X真就Y”的對比分析,我們可以看到這三個構式義并不完全相同,某些語境下不能全部替換。無論是只看常項“真”“就”還是變項“X”“Y”,我們都不能推知整個構式義,必須整體結合起來以后才能完整表達“X真就Y”的構式義,這也是“X真就Y”構式義具有整體性的表現。
在“X真就Y”構式中,“真”和“就”作為常項,主要充當評注副詞。所謂評注副詞,是由張誼生(2000)提出的一種說法,他認為語法里有一些副詞可用作評注性狀語,用來修飾整個句子,表示說話人的態度和看問題的角度[3]1-46。常項的語法功能較為單一,值得注意的是變項的語法功能。變項“X”的主要句法功能是做主語,通常是整句話動作的發出者或被描述的對象。漢語里充當主語的成分是多樣的,而相比“X”,進入“Y”的成分會受到一定的條件限制。因受到“真就”副詞的限制,充當“Y”的成分主要是謂詞性短語結構,多數情況下為了說明“X”發出的動作行為和所具有的描述特征。李峰(2005)認為“Y”不會有名詞成分進入[4]17-21,但是隨著網絡社交活動范圍的擴大,網絡語言交流的頻繁,“Y”在特定的環境下,也可以是體詞性成分。試看下面句子:
(7)我真就呵呵了,甩個臉子給誰看呢!(語氣詞:呵呵)
(8)幸虧我把數據備份了一下,不然真就悲劇了。(名詞:悲劇)
(9)從韓國讀完書回來我真就26了。(數詞:26)
之所以會出現這種特殊語法現象,我們認為有兩方面原因:
1.典型成分泛化和語境的幫助
劉丹青(2005)曾指出,被規約化了的語法構式會導致其參與成分出現泛化,進而導致構式的典型有了向非典型發展的趨勢,但反過來說,這種非典型成分的參與也會使得構式的典型特征更加明顯[5]。
新的“真就NP”構式可以看作是進入“Y”范疇當中的非原型成分,典型成分是“真就VP”,在語境的幫助下,語法規則對成分的壓制作用有所削弱,出現在Y位置上的NP會被賦予類謂詞功能,從而使得默認為類謂詞功能的結構,也不會影響受話人對句子的理解。
2.聽話人的信息選擇
不論語言規則如何變化,一定程度上會受到可理解性的制約。生活在統一社會群體的成員,必須基于可理解性的條件下,才能接受變化了的語言規則。在日常話語交際中,通常話語成分會被受話者分解為有用信息和無用信息。除了客觀意義上受到受話者關注的信息之外,說話人的情感訴求和焦點表述也都是有用信息。上述(7)至(9)句里“真就”后面“Y”才是說話人想要重點表達的內容,受話人在理解時,只要“Y”的有用信息表述完整,就不會影響雙方交際。
Goldberg認為“構式義和人類經驗有關”,人們的話語行為可以反映人們在互動交際環境中基于自身的情感需求和情理的真實判斷。“X真就Y”構式在“刺激——反應”框架作用下通常有“非預期結果義”“強調義”“選擇義”等語義特征。
當事人在表述一件事情時,心理上根據已有經驗會形成某種結果猜想,“X真就Y”構式則是在人們發現“事實——心理預期”的對立情況下所選擇表達的一種非預期結果義。
圖1的“T”代表說話人的心理預期,R1是說話人認為符合情理的事實構想,虛線代表該事件形成過程的應有走向;R2表示超出說話人意料之外的既定事實,加粗的黑線表明事件形成的真實過程,這一過程的結果實現完全超出當事人的心理預期,甚至與之相反。

圖1
試看下面例句:
(10)我本來想虛讓一下就算了,沒想到他真就收下了!(心理預期:他不會收)
(11)那陳麗姝原是賭氣,不想王強一氣之下真就同意了分手。(心理預期:王強不會同意分手)
“X真就Y”在表達非預期結果義時,通常前面還會有相應的話語標記,諸如“原本想”“本想著”“原曾想”等,表明心理預期所想和現實存在差異。
“X真就Y”作為一個固定構式,凡進入該構式的成分,都會被賦予一種因與預期形成強烈反差,出乎說話人意料從而帶有強調色彩的語用效果。“真”和“就”的語義組成比較復雜,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真”和“就”都有強調義,可以強調動作的發生,可以加強語氣的肯定等等。其中Y通常用來表達在說話人看來最不可能做出的行為或發生的事情之類的對象。正如我們開頭分析的構式具有整體性意義一樣,這個構式的強調意義也是由整個構式的構件表義作用形成的。
有時會作為小句跟在類似“如果”“若”“要是”等假設連詞后面,構成“如果不……那真就……”的條件假設關系,強調某種做法是必要的,否則就會產生說話人認為受話人會擔心的后果。
(12)你要是錯過這個村,那真就沒那個店了!(強調:不要錯過這個機會)
(13)如果再不送到醫院,那真就晚了。(強調:馬上送到醫院)
(14)(外面那么亂)萬一這小孩兒不聽話出去亂跑,那真就找不回來了。(強調:看管好孩子)
和轉換生成語法相比,Langacker的“認知語法”更注重語言的意義而不是語言形式。認知語法在描述構式意義當中,不會僅分析構式在客觀條件下的真值條件,同時還將對構式在人腦當中形成的“意象”進行描寫。認知語法將同一情景形成的不同具體方式稱為“意象”。意象反映在人腦中因觀察角度不同會形成不同的情境,試看下面兩句:
(15)她買下了這棟房子。
(16)她真就買下了這棟房子。
這兩句突顯的側面不同,因此這兩個句式代表的是兩個不同的語義結構,如下圖所示:
同樣是“她買房子”這一情景,但可以形成圖2、圖3兩種不同意象。其中“S”代表施事主體,R代表施事主體參與事件的最終實現結果,W代表這一事件可能出現的其它結果。線條加粗加黑的部分則是兩種意象突出的“側面”。

圖2

圖3
“就”在古代最早的意義是“建成高層建筑物”,如“三窟已就”。后來 “就”引申出了動詞的另一個意義:表明接近或靠近某種東西,如:《禮記 ? 曲禮》:“主人就東階,客就西階”。現實生活中,人在接近或靠近某種東西的時候,當事人會做出判斷,做出選擇,選擇靠近哪一種,這種心理投射到人的語言認知上,在“X真就Y”構式里表現為:說話人認為當事人選擇了哪一種方式或行為,并且這種信息為真。
以(15)(16)句為例,圖2里,(15)句突出側面為事件完成的結果——R;而圖3 中的(16)句則表示,這一事件可以形成多種選擇(即多個“W”,每個W結果的發生概率均等),說話人認為施事主體不會選擇R,如:她可能買不起這棟房子;這棟房子地理位置不好,她可以選擇買別的房子。但最終選擇方式卻指向R這一結果:她選擇買下這棟房子。這種選擇義可能往往帶有貶抑性。比如:
(17)擺明了這就是個鴻門宴,他還真就去了。(他可以選擇不去)
(18)要不說你傻呢,他說什么你真就信了。(應該選擇不信他的話)
值得說明的是,如上(17)(18)同樣也可以體現出超出說話人心理預期的非預期結果義、表述強調義。以(17)句為例:心理預期為他不去,事實上他去了,說話人表示驚訝,所以強調這一選擇結果的發生。“X真就Y”構式義的三個語義組成是有機的結合,在某些語境中,可以兼有兩種或三種語義項,共同構成“X真就Y”的構式語義。
“X真就Y”作為口語色彩強烈的構式,可以起到一定的語用效果,突出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主觀性是語言的一個特性。具體來說,說話人的話語當中通常會帶有一些個人的“表現”成分,例如表達感情、觀點,表明立場等等,從而在話語當中留下“個性化的印記”[6]。在這一點上,口語里常用的“X真就Y”構式的主觀性表現更為明顯,通過這個構式,說話人可以表示感嘆,或在話語中體現個人帶有諷刺、驚訝等主觀情感色彩。
人類常見的情感有憤怒、喜悅、悲傷等,必要時可以選擇合適的語言材料進行編碼、加工后傳達出去。“X真就Y”構式雖短,但在不同語境下可以表達出說話者驚訝的態度以及不同的感情傾向。試看:
(19)這東西你真就白給他啦!
(20)你居然真就敢不交作業?
(21)想不到我兒子真就中了狀元!
(22)昨天他還好好的,沒想到今天真就去世了。
以上例句都可以理解為說話者不能理解說話對象或事情的狀態從而發出的感嘆,其中,(21)句和(22)句的主觀態度傾向更為明顯,通常受話人理解到(21)句表示喜悅,(22)句表示悲傷惋惜。
在快節奏的今天,隨著大眾在網絡平臺活躍度越來越高,為了拉近與讀者大眾的心理距離,達到“接地氣”的效果,網絡媒體需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快速獲得人們的關注,標題就必須足夠簡明新穎,話題性足夠強,才能引起讀者的閱讀興趣。“X真就Y”構式帶有明顯的口語色彩,在許多娛樂媒體及生活日報上可以經常見到。例如:
(23)熬夜真就會猝死嗎?
(24)喝牛奶真就會美白嗎?
(25)00后:再不讀書真就垮掉了。
讀者看到類似(23)(24)(25)這樣的新聞標題時,就能很快明白過來這篇新聞想要討論的話題分別是熬夜的危害、牛奶是否可以美白、讀書的重要性等等。
將“X真就Y”構式作為標題,言簡意賅地吸引讀者注意,從而展開討論某一個熱點話題,這樣的表達在媒體新聞以及網絡平臺上時常可以看到。日常交談中,說話者也可以利用“X真就Y”構式凸顯自己想要受話人注意的話題中心。
“X真就Y”可以用來強調已有的事實,引起受話者的注意和思考。人們在使用“X真就Y”構式時有強調義,但更多的是想強調該構式傳達的言外之意,例如:
(26)蘋果手機真就那么值得買嗎?
(27)明星展現給我們的樣子真就很完美嗎?
(26)句這樣的表達通常會使受話者聯想到蘋果手機可能存在的弊端,進而引發思考蘋果手機的優缺點,說話者傳達出弦外之音:蘋果手機可能不值得購買;而(27)句則起到了強調明星并沒有熒幕中展現給觀眾的那樣完美,從而可能使人好奇明星們的缺點,甚至會聯想到一些以往新聞里“人設”已經崩塌了的明星的例子。
有時候在“Y”位置上會出現省略號,形如“X真就……”,同樣可以表述焦點。但是這樣的形式必須放在上下文信息足夠充足的情況下,不能單獨使用。例如:
(28)趙大娘忍不住掉淚,摟著小孫女說道:“現在收成不好,又有天災人禍,青黃不接,家里的男人都上了前線,再沒有糧食吃,那我娘倆真就……”
(29)大夫,都什么時候了你還開玩笑,再不救人,那真就……
(30)大自然為人類提供了豐富的自然資源,養育了萬物生靈,可是反觀人類對大自然所做的,那真就……
在語境信息充足的情況下,“X真就Y”的“Y”所能傳達的信息量可以涵括整句話,在上述三個例句中,盡管“Y”的位置被省略號所取代,但是人們還是能夠推知省略號的內容,并且可以推知被省略掉的部分才是說話人著重希望受話人理解的內容,(28)句、(29)句、(30)句的言外之意在于:希望得到糧食救濟、希望大夫抓緊時間救人、希望人類停止對大自然的傷害行為。
對漢語里常用口語構式的考察在漢語本體教學中可以發揮重要作用。例如以往現代漢語中按照轉換生成語法理論對“存在句”進行分析時,難以解釋周全,又相繼引申出“輕動詞理論”進行補救,但仍然不能得心應手。而構式語法理論解釋起來就可以更好地被漢語學習者理解和接受。我們通過“X真就Y”這一構式的分析,也希望能夠為漢語本體教學提供一些借鑒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