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良真
(邯鄲學院 地方文化研究院,河北 邯鄲 056005)
《漢書》《水經注》都曾述及古代流經邯鄲城的拘澗水、牛首水、拘水等河流,有關邯鄲及趙國的歷史研究也多加引用,但缺乏對其流向的具體方位研究。在此,根據近幾年邯鄲城區的考古新發現,就古代牛首水流向在現在邯鄲城市中的具體方位作進一步的探討。
《漢書·地理志》稱:“趙國,故秦邯鄲郡,高帝四年為趙國,……邯鄲,堵山,牛首水所出,東入白渠。”《水經注》卷10《漳水》[1]的記載較《地理志》則要詳細,現錄有關內容如下:
漳水又東北徑列人故城南,(中略)于縣右合白渠故瀆。白渠水出魏郡武安縣欽口山,(校記略)東南流徑邯鄲縣南,又與拘澗水合。(校記略)水導源武始東山,白渠,(趙“白”上增“入”字。刊誤曰:《漢書·地理志》云拘澗水東北至邯鄲,入白渠,落“入”字)北俗猶謂是水為拘河也。拘澗水又東,(校記略)又有牛首水入焉。水出邯鄲縣西堵山,東流分為二水,洪湍雙逝,澄映兩川。漢景帝時七國悖逆,(校記略)命曲周侯酈寄攻趙,圍邯鄲,相捍七月,(校記略)引牛首、拘水灌城,城壞,王自殺。其水東入邯鄲城,徑溫明殿(校記略)南,漢世祖擒王郎,幸邯鄲晝臥處也。其水又東徑叢臺南,(中略)其水又東歷邯鄲阜,(中略)其水又東流出城,又合成一川也。又東澄而為渚,渚水東南流,(官本曰:按近刻訛作沁水東南涓。案朱同,箋曰:涓宋本作流。趙改流不改沁。釋曰:全氏曰顧景范曰今城南五里有渚河,城西半里有沁河,合流為西河,蓋是二水名)注拘澗水。(校記略)又東入白渠,(中略)白渠東至列人入漳。①為了節約引文的篇幅,引文中圓括號除中略外均為王先謙的校記。
《注》文稱牛首水出邯鄲縣西堵山,東流分為二水入邯鄲城,“又東流出城,又合成一川也,又東澄而為渚,渚水東南流。”據王先謙校記,“渚水東南流”句,以往刻本有作“沁水東南涓”者,王先謙根據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的記載,知邯鄲城南有渚河,城西有沁河,傾向認為牛首水出城后應分為渚、沁二水。楊守敬《水經注疏》則依據《名勝志》校此句作“又東澄而為渚、沁二水”,并有《疏》稱:“守敬按:《名勝志》云,牛首水出自堵山,東流分為二,入城合為一水,出城東,又分為渚、沁二水。可見渚、沁二水之有本。”楊氏的校記可作為牛首水出城后又合為一水而入湖,而后再分為渚、沁二水的確證。
但侯仁之先生在《邯鄲城址的演變與城市興衰的地理背景》[2]308一文中認為,“這段記載之所以重要,因為它第一次明確記載了沁河(牛首水)、渚河(拘澗水)以及白渠(略當于現在的滏陽河)與邯鄲故城的關系。”對此,侯仁之先生還專門繪制了《漢代邯鄲城址及<水經注>所記水道示意圖》進行了說明,見(圖1)。我們在《<水經·漳水注>邯鄲附近山川城邑考》[3]一文中,曾對《水經注》關于白渠水、拘澗水、牛首水的流向進行了專門的考證,指出侯先生認為拘澗水相當于現在渚河的推測有誤。第一,楊守敬《水經注疏》根據“北俗猶謂是水為拘河也,”認為又稱拘渠,證據不足。而《畿輔通志》卷80《水道六》認為拘澗水是發源于磁州西北的澗河是對的。澗河一名至今未變,但流向卻發生了變化。為此,我們還專門到河口村一帶進行了實地考察。今澗河的東源出今磁縣史村鄉的河口村[4]127,西源出后史村。澗河的二源東南流至陸開村合流,又東南流徑任家莊、安河、北城、南城、東角等村而入牤牛河,①我們在《<水經·漳水注>邯鄲附近山川城邑考》中考證牤牛河即古代的白渠水。是牤牛河的支流。但南城以下河段并非自然河道,而是解放后興修水利人工改道的結果。第二,過去對牛首水出邯鄲縣西堵山“東流分為二水”句多有誤解,認為是一河分流為二。其實,“東流分為二水”應這樣理解:“東流,分為二水。”“東流”,是指流向;“分為二水”,是指分別發源于縣西直至城東“合成一川”之前的二條河流,亦即牛首水的二源。只有這樣理解才符合邯鄲西部一帶地形、地貌及河流走向的特點。邯鄲西緣一線有紫山、堵山等,而堵山以下至邯鄲城西為丘陵崗地。這些丘陵呈西東方向分三組依次分布于城西北、城西和城西南,今沁河和渚河即蜿蜒流經三組丘陵之間。沁河自西北流徑邯鄲城北部,渚河自西南流經邯鄲城南部。在邯鄲城西,由于丘陵的阻隔,沁、渚二水根本不可能合流,因此就根本就不存在一水分流為二的地形條件。
在《水經注》中,酈道元雖然把“合成一川”之前的“二水”統稱為牛首水,但從中也可以看到“二水”其中之一又另有“拘水”之稱。漢景帝時期趙王劉遂因參與“七國叛亂”,“漢使曲周侯酈寄擊之,趙王城守邯鄲,相距七月。吳楚敗,匈奴聞之,亦不肯入邊。欒布自破齊還,并兵引水灌趙城。城壞,王遂自殺,國除。”②《漢書》卷38《高五王傳》。《水經注》在引述酈寄圍攻邯鄲時說:“引牛首、拘水灌城”,這說明“洪湍雙逝、澄映兩川”的“二水”,又可分別稱為牛首水和拘水③《水經注》稱拘澗水“北俗猶謂是水為拘河也”,酈道元似不同意將拘澗水稱為拘河,說明當時另有拘河一名,應即酈寄灌邯鄲城的拘水。。這從《水經注》“其水又東徑叢臺南,……其水又東歷邯鄲阜”的記載也可得知。所謂“邯鄲阜”,歷代《邯鄲縣志》都標在現在邯鄲市和平路與土山街交叉口的西北角,原土山街煤店院內(今廢),認為這就是古代的邯鄲山,[5]土山街便由此而得名。叢臺與邯鄲阜處在南北一條線上,南北距離大約2公里左右,從地理條件看牛首水不可能同時在這兩個點流過,只有“洪湍雙逝”的另一拘水才可能“又東歷邯鄲阜,……其水又東流出城,又合成一川也。”從現在邯鄲的自然地形條件來看,在漢代平息“七國之亂”時,酈寄能夠灌邯鄲城的河流也只有沁河和渚河;沁河即古牛首水,而現在的渚河就是古拘水。現在沁河與渚河的流向方位,均是經明代修城導河后而形成的。④見《嘉靖廣平府志》卷1《封域志》所附李東陽修城記。
近年,在邯鄲城區考古新發現了幾處古河道遺址,這對我們確定古牛首水、拘水流向的具體方位很有幫助。2000年12月,在市博物館改造擴建工程開挖后樓地下機房的南北長80米、東西寬20米、深6.3米基槽內,不僅發現并清理陶圈井3口、土井1口、灰坑和墓葬各3座,除墓葬明顯為戰國時期、兩座灰坑為北朝至隋代外,其余全部為戰漢時期的遺存。[6](圖2)在這處遺址內出土物包括大量陶井圈、繩紋筒板瓦、空心磚、圜底盆、折腹碗、淺盤豆、罐、甕等建筑材料和陶器殘片,而且還發現有殘銅環、蚌刀及銅煉渣、豬骨、魚骨等遺物,尤其是煉銅手工業必然是在靠近河流的地方,恰好在此還發現了呈東西流向的河沙淤積層,基槽南側即為河沙的南邊緣,淤積層很淺,約有2厘米厚,向北河沙淤積層逐漸加深,最深達1米左右,因基槽北側有建筑物,沒有發現河沙淤積層的北邊緣。可見,這是一處古河道遺址無疑。2002年元月,在今和平路與陵西大街交叉口東南角金正城市廣場地下深6米的建筑地槽內,發掘古遺址面積約40平方米。槽內距地表7.5米以下發現了戰國時期的灰坑,坑底距地表深9米以上;在地槽西壁距地表深3.5米處,發現有南北流向的一段古河道遺址。[6]2017年冬,在人民西路以北、前進大街以西、先鋒路以南的地帶內,為配合邯鄲鋼鐵股份有限公司百家村第二生活區基本建設的第三期考古勘探中,發現了數座戰國漢代墓葬,并在考古發掘開方的南壁斷面發現了一段古河道遺址,河道為東西流向,南據人民西路大約百余米。(圖3-圖4)

圖1.漢代邯鄲城址及《水經注》所記水道示意圖

圖2.2000年12月市博物館空調機房地下戰國文化遺存考古清理

圖3.邯鋼百二生活區考古發掘平面圖

圖4.邯鋼百二生活區考古發掘發現的古河道遺址
根據以上發現的三處古河道遺址,大致可以復原古代牛首水流向的具體方位。邯鋼百家村第二生活區和市博物館后樓考古發現的這二段東西流向的古河道,基本上處在東西一條直線上,東段呈偏南方向。這兩段古河道符合《水經注》所述“其水東入邯鄲城,徑溫明殿(校記略)南,……其水又東徑叢臺南”記載的流向,應是明代以前沁河(古牛首水)流向的具體方位。這其中最準確的古建筑坐標是保存下來的溫明殿和叢臺遺址,[7]溫明殿遺址位于今叢臺之西偏北1.5公里左右的蔚莊村,市博物館則位于叢臺之東偏南50米左右,兩者隔中華大街東西相望。劉劭《趙都賦》稱:“結云閣于南宇,立叢臺于少陽。”①明萬歷本《邯鄲縣志》卷2《地理志》所記《趙都賦》之殘文。賦中所提到的“云閣”“叢臺”這兩座重要建筑,是提示趙都宮殿建筑十分重要的資料,而“叢臺”則建在趙邯鄲故城的“大北城”范圍內,②《集解》引《漢書音義》認為:“少陽、東極”。戰國叢臺遺址則位于“大北城”的東部地帶。考古資料也證實叢臺確為戰國時代的建筑。1963年夏,邯鄲遭遇特大暴雨,洪澇成災,叢臺東南部倒塌,文物工作者對叢臺進行了勘探調查,從倒塌部位的斷面發現,其臺心下部是黃褐色土,夯土層為6-8厘米,與戰國趙王城遺址考古發現的城墻夯土結構相同,在臺面土層內含戰國時代的陶片、陶豆把等雜物較多。[8]82可見,叢臺遺址的位置自古以來沒有發生變化,這對確定古牛首水流向的具體方位提供了考古材料的佐證。
從以上考古發現的古河道遺址來看,古牛首水自邯鄲西北發源流經今先鋒路以南地帶,向東流經溫明殿之南,繼續向東則于現在叢臺遺址之南約50米的地方流過,再向東則流經今邯鄲市博物館后穿過今曙光街出邯鄲城東城墻,向東南方向與古拘水匯合。侯仁之先生在《邯鄲城址的演變與城市興衰的地理背景》文中所繪牛首水流向的方位在今和平路東西一線,據近年考古發現的古河道相差2公里,因為當年還沒有考古發現的古河道資料。可是,現在沁河的流向“徑溫明殿南”以后,折而向北再向東流于叢臺遺址之北數百米直至東注滏陽河。根據明《嘉靖廣平府志》卷1《封域志》所附李東陽修城記的記載,明武宗正德六年(1511)知縣張偉在加修邯鄲城池的同時,疏導渚、沁二河,導沁河由原來的穿城為繞城而過,“改河故道避城而北,以入于漳”,由此形成了現在的沁河走向,同時還導渚河向南繞邯鄲城南向東流過。在今和平路與陵西大街交叉口東南角金正城市廣場考古發現的一段南北流向的古河道,是在戰國文化層之上3米處,顯而易見是戰漢時期以后的河道遺存,說明它是古拘水(渚河)經明代改道向南而流的一段,并由此形成了現在渚河的流向,在今邯山街與渚河路交叉一帶有“干河溝村”,應是這段渚河古河道遺留的地名。
這樣看來,古代拘水原來大致是沿今邯鄲市和平路東西一線的流向,向東流經邯鄲阜后,再向東在今曙光街穿過戰國邯鄲大北城東城墻后與牛首水合流為一水而注入湖中,湖水東流再分為沁、渚二水而入拘澗水,再向東流入白渠水。侯仁之先生在文中推測牛首水與拘水在流出邯鄲城后又合為一水,然后又匯成一個小湖,并推測這個小湖位于今和平路與光明大街交叉口東南角原探礦機械廠一帶。從人民路以南的曙光街南北一線戰國邯鄲“大北城”東城墻東部考古勘探為大面積黑色污泥的情況來看,這一帶很可能就是牛首水和拘水合流所入的這個水湖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