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探高原青稞地

李尋 朱劍 王海玲 惠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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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喝杯牛奶，不用去看看母牛。但是青稞酒，我喝著喝著就燃起來想去探訪青稞地的念頭，尤其當我知道了青稞有那么多品種，而且是在高海拔高原地區唯一能生長的麥類作物之后，更是產生了無限的好奇感，非常想看看它們是怎么生長出來的，從種子到發芽到結穗，一直到收獲的過程都想了解。在對青海互助青稞酒股份有限公司的采訪中，酒廠的朋友們不止一次地談到他們分布在青海海南、海西、海北以及甘肅山丹的青稞基地，描述的壯觀景色令我神往。這些知識積累起來，導致我每次喝青稞酒的時候就想起青稞，就想到親近大地的那種感覺。因此，在今年5月份的這次對互助青稞酒股份有限公司的采訪中，我們專門安排了到青稞基地走訪的計劃。

青海互助青稞酒股份有限公司現在有多個青稞基地，我們選擇了位于青海海南藏族自治州貴南縣的生產基地去探訪，因為此地海拔高，平均海拔3200—3300米，青稞地單體面積有上萬畝，連續面積有十萬畝之多，景色壯觀。貴南草場距離互助相對來說比較近，300公里左右，沿途要經過黃河貴德谷地，河湟谷地是我們這次在有限時間之內所能走訪的青海的主要范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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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既定的工作計劃，5月22日我們前往青海貴南草業開發有限責任公司的所在地過馬營鎮。但早晨一起來，就收到了青海果洛藏族自治州瑪多縣發生7.4級地震的消息。我們同行的團隊中，王海玲老師在凌晨兩點多鐘地震發生的時候被震醒了，其他同事居然沒有感覺，睡得依舊踏實。早晨起來，天下著蒙蒙細雨，我們評估了一下形勢，覺得大震已經發生了，前往的目的地是比較平坦的草場，再有余震也沒有什么大的問題，所以依然按原計劃上路前進。

一路時雨時晴，抵達過馬營鎮的時候，已是中午過后，貴南草業開發有限責任公司的副總經理馬忠義先生接待了我們。聽說我們要去青稞地里實地參觀、考察，馬總略微有一點為難，他先讓我們在辦公室里坐下交流，給我們介紹牧場的情況，同時數次撥打了電話，跟草場分公司的負責人聯系，主要了解青稞基地里的天氣情況。等了大概一個多小時之后，三分公司的領導回電話說現在山上的雨停了，可以上來。一路上我們經歷過雨天，沒太覺得天氣情況有多嚴重，開始還是有些不解。跟隨馬總的車輛，我們開進了貴南草業開發有限責任公司三分公司的青稞作業區。

我們行走的柏油公路，是草業開發公司自己修的，有80多公里長。走到三分公司的作業區附近，一片比較遼闊的青稞地的時候，旁邊分開一條泥土路，大概有三五公里長，一直深入到田地里面，是為了生產臨時修建的泥土路，沒有用柏油鋪裝。我們驅車到了田野中間，這塊土地的單體面積有六千多畝，滿目遼闊，我們準備在這里多逗留一下，和馬總做一個采訪視頻，請他介紹一下這塊土地。但是一開車門，發現又開始下雨了，我們做視頻的時間很短，不到兩分鐘，就這一會兒雨變得極大，似乎還夾著冰雹，沒頭沒臉砸下來，氣溫驟降，一瞬間我們感覺被推進了一個冷凍的冰桶一樣。視頻沒有做完，馬總就說趕快走，要不就出不去了。上車之后迅速往外開，但這時來的路已被大雨澆得泥濘不堪，越野車不時地側滑，有的時候側滑方向都轉到了90度，一路側滑著“漂”了出來，出來不到5公里，就到了不下雨的地方。這時我們方才理解馬總在鎮上反復詢問山上天氣情況的原因，高原天氣的變化無常，這次我們直接、深切地領教到了。

在高原上，經常這塊區域大雨驟降、那塊區域陽光晴朗。在陽光晴朗的地方，在金碧輝煌的青稞地里，我們流連忘返快到天黑的時候才往回趕，目的地是貴德縣。遠遠的看著原野上天空的白云和地面連成一片，當時感覺仿佛在云端一樣，車行駛進去之后，才發現進入了大霧之中，最嚴重的時候能見度不到十米。此時夜色已暗，在大霧中艱難行進，比較緊張，大概行駛了半個多小時才慢慢挪出大霧區，天空又一片晴朗，我們已從陡峭的高原下降了1000多米，來到了溫潤的黃河邊的貴德縣城。當天晚上從網上看到甘肅白銀景泰馬拉松越野賽中，因為山上突降大雨，21名參賽選手不幸遇難。這個消息讓我回想起我們白天在貴南高原草場上經歷的那場大雨，心中有些后怕，要不是馬總有豐富的經驗和敏捷的反應，我們也可能會被困在山上，后果可能會比較嚴重。

對我們來說，2021年5月22日是值得記住的一天。這天我們經歷了地震、高原急雨、燦爛的陽光、金碧輝煌的田野和大霧，平安地回到了溫暖濕潤的黃河岸邊。能在一天之中濃縮這種跌宕起伏的經歷，并不常見，這種經歷讓我們與所探訪的青稞有了更深刻的溝通和交流，我們更深刻地理解了在極限條件下生命的反應和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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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歸正傳，講講青稞生產企業青海貴南草業開發有限責任公司。到了過馬營鎮，見到了馬總，我們才了解到青海貴南草業開發有限責任公司其實有著悠久的歷史，公司的前身是1933年就建立的貴德軍馬場。解放后，該軍馬場歸蘭州軍區后勤部管理，依然叫貴德軍馬場。1952年貴南縣成立，改名為貴南軍馬場。上世紀90年代以后逐漸移交給地方，現在是青海三江集團下屬的一個大型國有企業。現有土地110萬畝左右，其中30多萬畝用于種植青稞和油菜，另外70萬畝左右用于種植牧草。

據馬總介紹，他們的主要牧區，實際上分布在兩座高山和河谷相夾持的一個遼闊的臺地上。臺地的海拔在3200—3300米，遠處就是雪山和隱隱的沙漠邊際線。臺地上面覆蓋著大概40—50厘米厚的一層土壤層，長草和種植莊稼，但穿過這層土壤層，下面就是沙層，他們鉆探取水的時候打到了70多米深，都沒有穿透沙層，可見沙層非常之厚，遠處雪山前能看見明顯的沙漠的露頭，不知道在什么地質時期，不知道什么成因使得沙漠上覆蓋了這么厚的一層土壤。馬總告訴我們在整個牧場里，幾乎看不到樹，我們行駛了幾十公里，真的沒見到什么高大的樹，因為土層太淺，樹無法扎根，生長不了。

土地遼闊，又沒有水源進行灌溉，牧場基本上靠天吃飯，因此對當天的降雨，馬總還是心懷欣喜的，雨水對青稞的生產非常有利，風調雨順收成才會好。青稞的產量要視氣候條件以及青稞的品種而定，貴南牧場產量最高的地，風調雨順的話可以達到畝產1000多斤。有些地塊年景不好時，畝產只有300斤左右。

目前貴南草業開發有限責任公司的土地有10萬畝經過了有機認證，未來所有的青稞地都要進行有機認證。有機認證基本上可以理解為不施化肥和農藥，主要使用的是有機肥，公司一年要從周圍的牧民那里收購牛羊糞便上百萬噸。牛羊糞便先要堆在地里發酵，發酵的時候還要摻上一些油菜籽榨油后的油渣，發酵到一定程度后，在耕種時均勻撒入土地之中。在實際探訪中，我們看到了田野里面堆積著正在發酵的有機肥料，也在已經播種了青稞和油菜的土壤里看到了很明顯的細碎的有機肥料。他們的有機肥料是真正的天然肥料，不是從市場上購買的加了其他配料的那種有機肥。

因為貴南牧場土地的土壤層比較薄，所以要非常細心地保護土地的肥力，公司采取的是“耕三休一”的種植方式，一塊地耕種三年后，要休耕一年。在路上我們看見了金黃色的、仿佛剛收割過的大面積的青稞地，也看到了剛長出來不到10公分左右小苗的青稞地，當時頗為不解，經過馬總解釋之后才明白：金黃的青稞地是去年10月份收割后正在休耕的土地，青稞茬全留在了地里，將來也當作有機肥料在耕種時再翻到土里。

種植作物的過程也是有講究的，第一年先要種植油菜，不能種青稞，因為青稞對肥力的消耗比較大，所以先種油菜養地，油菜種完之后再種兩輪青稞，第三年后土地就要休耕了。在實際生產過程中，種多少青稞和油菜要根據市場和訂單的情況來決定，公司要提前一年跟收購的企業簽訂合同，這樣才能決定第二年種植什么作物，青稞和油菜的比例是可以根據市場情況進行調整的。

貴南草業開發有限責任公司的技術水平非常先進，擁有三臺德國進口的大型收割機，到收割季節的時候設定好程序，可以白天黑夜連續進行收割，基本上不用人員參與管理，極大地降低了作業的勞動強度。

說到市場，馬總談到了他們面臨的一些困擾，青海互助青稞酒股份有限公司是他們很穩定的大客戶。馬總說青稞酒廠的好處在于不吹牛，守信用，簽訂了多少合同就會按照合同執行，多的時候他們公司一年要給青稞酒廠提供1.2萬噸青稞，少的時候也要有6千噸。但馬總吐槽青稞酒廠對產品的質量要求最為苛刻，要求青稞的容重在750以上，當然價格也還說得過去，大概不到兩塊錢一斤（互助青稞酒股份有限公司在收購青稞的質量上要求是苛刻的，但在價格上，酒廠的領導反復強調不能壓低價格，主要還是要反哺農業，反哺種植業）。當然，沒有一個賣家會覺得自己的東西賣貴了，馬總在客戶中進行比較的時候，說目前收購價格最高的是深圳的一家公司，他們用青稞去加工別的食品，來談的時候說一年需要500噸青稞，要求把青稞磨碎，做成真空包裝發過去，這樣每斤青稞可以賣到十來塊錢，但是這家公司實際采購數量很少，每次只要四五百斤，三年采購下來還不到50噸。馬總說要是這樣的企業多一點就好了，要的青稞更多的話那就更好了。差的客戶也有，某大型企業曾簽合同要1萬多噸青稞，結果到了收割的季節，無法收購合同承諾的數量，交過的定金不要了，余款也不交了，導致了貴南草業開發有限責任公司形成了庫存。這種客戶令馬總他們非常頭疼，公司承擔的風險太大了。

貴南草業開發有限責任公司現有職工2200多人，加上離退休人員有12000多人，公司一年的銷售收入才1億多元，靠種草和種青稞、油菜的收入，要養活這么多人比較艱難。因此公司有政策，鼓勵職工自主去創業，公司負責給他們交社保。

關于青稞品種，我們請教了馬總，提到瓦藍青稞和黑青稞的時候，馬總告訴我們這兩種青稞比較稀缺，單產比較低，特別是在收割的時候很害怕刮風，風一大，軸穗就會斷掉，收割機械無法收割，會造成損失。后來我們采訪青稞育種專家吳昆侖教授，才詳細了解到瓦藍青稞和黑老鴉青稞之所以出現這種現象的原因（詳情參見本期本刊對吳昆侖教授的訪談錄）。

貴南牧場原來是軍馬場，馬總說他1988年參加工作的時候，工作就是放馬。馬總身高1米88，高大英俊，他講起放馬的時候，我仿佛看見了他縱馬馳騁時瀟灑的身影。現在貴南牧場基本不從事畜牧業，周邊的藏牧民有從事畜牧業的，但據馬總說他們的收入也不高，僅僅能夠養活自己而已。盡管我們在沿途看見了大量的羊群和牛群，但實際上牧民的家庭收入并不夠高。關于畜牧業的現狀，我們也是在采訪了吳昆侖教授之后才知道現代畜牧業實際上更深刻地依賴于種植業，靠自然草場養活不了那么多的牲畜，也形成不了豐富的附加值。現在還在從事畜牧業的牧民，實際上也在依賴人工種植的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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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貴南牧場行，按照現在時尚的說法是一次很治愈的旅行，我們在一天之內經歷了跌宕起伏的氣候變化和自然世界，飽覽了祖國的大好山河，在金碧輝煌的青稞地里臨風把酒，我還即興講了一堂糧食與釀酒關系的品酒課，感覺胸襟變得更加寬廣開朗。

這次旅行也是一次深度學習的思考之旅，我們了解了太多關于青稞和草業、畜牧業，高原氣候和地質條件變化等方面的知識，這些知識一時還消化不了，需慢慢咀嚼。關于青稞的尋訪還要繼續下去，我們的計劃是對主要的青稞產地做更多的探訪，去領略更多的、自己所不知道的新世界。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