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言背后的東西

陳俊偉 李進

一、問題的提出

為什么有些英語教學重視語音、詞匯、語法等語言知識的理解及記憶策略，而忽略對語言技能的可持續性發展？為什么有些英語教學重視聽說讀寫語言技能的操練，而忽略語言意義的社會作用？在其背后的語言觀顯然是不盡相同的：也許前者認為語言是一個由語音、語法、詞匯這些語言形式知識組成的結構系統，也許后者認為語言只是一種交流工具，英語學習的主要目的僅是讓學生掌握聽說讀寫的技能技巧。教師選擇不同的教學目標和教學內容，最重要的參照可能正是他們自己對所教內容“語言”的不同看法。[1]在職業教育背景下的商務英語專業教學中，商務英語教師應持什么語言觀？在教學商務英語知識與技能的同時，需把握哪些東西？

二、理據：商務情境下語言背后的功能

教育部職成廳印發的《中等職業學校職業指導工作規定》（2018年4月），第一點指出“職業指導是職業教育的重要內容，是職業學校的基礎性工作，是幫助引導學生樹立正確職業觀、就業觀和創業觀的重要途徑”，即明確要求將職業教育的職業性融入在專業教學之中。2020年3月教育部公布的《中等職業學校英語課程標準》指出，“英語學科核心素養”由職場語言溝通、思維差異感知、跨文化理解和自主學習四個方面構成。[2]其中，職場語言溝通是語言知識和技能在職業情境中的綜合運用;跨文化理解則涉及中外文化在語言中的體現及對其認知。為此，學生掌握英語基礎知識和基本技能背后所承載的職業內容和人文內容，是新時代英語學科教學的根本目標。商務英語作為在商務職業情境中語言應用性較突出的專業，其知識與技能背后隱含的職業性因素和人文性因素理應得以提煉。

語言學家Edward Sapir曾指出：“語言是后天的、非本能的、文化性的本領。”[3]系統功能語言學的創始人韓禮德（Halliday）認為語言之所以是語言，是因為它要發揮一定的功能，對語言的社會需求幫助形成了語言的結構，他用功能觀點解釋語言的發展并提出語言功能理論：概念功能、人際功能和語篇功能。其中人際功能反映社會關系，人們靠它建立并維持社會規則。人際功能由語氣和情態來體現，語氣表示在某個語境中講話者選擇了何種交際角色以及聽話人設定的角色。[4]比如，在商務溝通中，講話者選擇祈使語氣，就意味著他請求或命令聽話者配合或服從規則。奧斯汀在《怎樣用詞做事》中的行事行為理論提出，語言不只是告知和描述事物，而是用語言“做事”。[5]例如：當服務員面帶微笑呈半彎腰狀將菜單遞給顧客并以溫和的語氣說：“Here is the menu，please！”他不僅表達了“這是菜單”，更重要的是實施了“請您點菜，我樂意為您服務”的職業行為，而顧客的滿意度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服務員的語氣和情態。這種語言的職業實施效果在商務情境下產生了附加意義，實現了人際功能。用語言實施商務行為時，實施主體需要具備良好的職業素養和人文修養。英語教師只有了解語言背后的文化信息與商務職業語力，才能有意識地在商務英語專業教學中將其功能顯性化。

三、例證：職業功能和人文功能在商務英語專業教學中的顯性化

知識與語言技能單一的英語類人才已經不能適應國際商務溝通與實踐的現實需要，而商務英語專業的學科綜合化、能力復合化和培養融合化才符合新時代英語類人才的素質培養特征，是大勢所趨。[6]廣東省經濟貿易職業技術學校自首批國家示范性中職學校創建以來，融合豐富多樣的教學方式，不斷鞏固及推進“兩課堂，三融合”的人才培養模式，“兩課堂”即第一課堂與第二課堂聯動，“三融合”即課企、課證、課展融合。在學校辦學理念的指引下，商務英語專業教學將課堂教學、項目教學和實踐教學融合在一起，以知識與技能為載體，發揮語言背后的職業功能和人文功能，從而提高學生的職業素養和人文修養。

（一）語境：職業環境與人文氛圍的熏陶

創造語言環境、營造浸泡（immersion）式學習氛圍有利于習得二語文化，感知中外文化差異，形成跨文化意識。商務英語專業實訓室外張貼著“外語船”主題海報，展示世界各地的風土人情、地理特點、歷史人文等。實訓室內有商務英語專業師生共同完成的手繪漫畫，以職場為背景，展示了英語詞匯和句子在職場情境中的精準用法。此外，商務英語教研組與學校圖書館開展人才培養方案的交流，學校圖書館購入原版英美小說、學生英語讀本、英文報刊等，為商務英語專業學生營造閱讀外文書籍的氛圍，通過專業教師的讀書指引，學生開始會讀、樂讀，浸泡在英文書刊之中汲取英美文化。

為進一步推進英語文化建設，專業教師組織了內容豐富的第二課堂活動——“英語沙龍之讀書分享會”“英文手抄報比賽”“英文書法比賽”。在活動的驅動下，學生踴躍閱讀英語讀物，做好讀書筆記，繪制英文報紙，臨摹字帖。其中，讀書分享會在教師指導下，由學生主持、分享故事、報告讀書心得體會，活動現場氛圍的活躍和愉悅讓參與活動的學生不僅感受到語言的文化魅力，而且將所讀所記所感得體地運用于職業場景中，達到培植其職業意識、發展其文化感受力之效。

（二）標準語音：社會文化與職業形象的發聲器

商務英語視聽說是商務英語專業的課程之一，其教學目標主要是培養學生的聽說能力。為了讓學生能進行典范發音，具備“被接受的發音（Received Pronunciation）”，為日后更好地把握外商表達的意義打好基礎（各地外商的語音良莠不齊，標準化語音更顯高層次），經商務英語教研組研討，決定將語音教學融入這門課程。專業教師注重矯正學生的發音、重音與音調，以期讓學生發出Received Pronunciation（RP）。

為檢閱語音教學，專業教師每學年都組織學生參加校內語音技能考證，主要考查學生的音段（元音、輔音）、超音段特征（音節、重音、聲調和語調）、音系過程和規則（連讀、爆破、同化、濁化、弱化）。標準英語不是簡單交際手段，而是表示認同感、規約性和價值觀的象征性擁有。[7]學生樹立了語音技能考證目標，也認識到：說話人的方言差異與發音不同，不僅傳達地理學意義，而更重要的是反映了不同的社會文化底蘊和職業形象。在語音背后的職業性與文化性的雙驅力下，學生嚴謹地模擬著標準英音或標準美音，為走入職場傳遞接受良好教育的社會文化信號，為樹立良好職業形象奠定基礎。

（三）項目教學：商務職業內容和語言內涵的認知和體驗

為了按照工作過程系統化整合各專業資源，對接現代商貿流通領域經濟活動業務流程，學校建構了“基于展銷會模式的‘四流融通課程平臺”。該課程平臺覆蓋了學校物流、商流、資金流和信息流專業群，已成為實施專業教學的重要載體，學生在課程平臺中操作真實的商業項目，體驗和再造商貿流通領域經濟活動的工作流程，實現職業學習與工作的結合。

為了讓學生對商科知識和文化知識深入理解，現嘗試將商務英語閱讀題材與項目實訓內容銜接、融合起來。《職業英語系列——商務英語閱讀》教材Unit 1中的文章題為“The Nature of Business”[8]，課堂教學設計通過兩大維度（商務資源和商務種類）分解學習重點——理解“商務的性質”。學生能快速在短文中找到具體的“資源和種類”，但也只能停留在認知層面上，即知悉“business”的要素和類別等陳述性知識。在此基礎上，學生參加跨專業綜合實訓的整個流程：模擬制造企業、貿易公司、工商稅務局、銀行、物流公司的宣傳策劃、團隊建設、經營管理。當學生回到在商務英語閱讀課堂學習時，在新單元“Human Resource”中復習到“What is business？”時，學生能結合實訓中的真實過程，在體驗的層面上舉例闡述“商務種類（manufacturing business，service business，middlemen）”的職責和目標，詳細說明“商務資源（material，human，finance，and information）”的流轉過程，總結“make a profit and suffer a loss”的原因。

通過語言閱讀與商務項目實訓的結合，學生掌握了動態化的程序性知識。參加項目實訓之前，學生對于英文詞句的理解只是停留在一對一的翻譯，例如：在參加項目教學之后，要求學生闡釋對“CEO（首席執行官）”和“office lady（辦公室女性）”的理解，從學生作業就可見英文詞匯的外延得到了擴展。例如，2015級商務英語1班的林同學是這樣寫的：“本組同學都比較配合完成CEO布置的任務，CEO必須以身作則，給組員帶好頭。我最大的感覺是工作態度決定工作的好與壞，即便你的能力不太強，沒關系，可以私下去鍛煉去充電，但是作為一名office lady，面對上司和顧客時，態度一定要好。”這段文字表明學生對商務詞匯的理解已從認知層面提升至體驗層面，也意味著從知識符號到職業分析能力和情感態度價值觀的飛躍，學生對于商務文章的理解就不是簡單地停留在英文詞句的表面，而是開始思考語言背后的內涵和外延。

（四）實踐展示：職業素養精髓與文化交際意識的內化

學校根據《職業學校學生實習管理規定》（教職成〔2016〕3號）文件精神，每年兩次（春交會、秋交會）組織學生到中國進出口商品交易展覽會（下稱“廣交會”）進行跟崗實習。會展公司提供了餐飲服務和天橋導向的實習崗位，使之成為我校商務英語專業常態的實踐教學模式。

展會前期，指導教師向學生說明廣交會實習工作目的與要求的同時，向學生發放校內自編的《廣交會實踐手冊》，內容主要是有關展館地點、食品、飲品的詞匯及相應場景的常用語和對話，以此提供職場英語的針對性輸入。展會期間指導教師跟進學生實習活動的動態，引導其調整工作心態，根據其問題提供解決方法。服務于天橋導向的實習生主要負責維持外商乘坐穿梭巴士的秩序，第一天到崗的實習生在要求外商排隊時，通常只是簡單地說：“Wait.”且隨著客流量的增大，實習生開始有些煩躁，語氣生硬起來，維持秩序的效果不佳。當天實習工作反思總結會的時候，指導教師讓學生進行角色扮演，重點解決用什么語言、什么語氣、什么體態能讓外商更能接受天橋導向員的指令。通過換位思考與演練，學生開始面帶微笑地伸出手臂說：“Line up，please！”“Would you please line up？”當第二天導向員將這些表情、動作和語言付諸實際語境之時，現場的外商很守規矩地排起了隊伍，實習生在獲得成就感的同時，也驚訝于語言的魅力。其中，“Please！”這一話語（utterance）發揮了商務職業語力，它在改變聽者贊成或反對某人的態度上作用非常關鍵。“Would you please line up？”從語言知識的觀點看，它只是一個疑問句，而根據說話者的意圖和維持秩序的社會語境，它卻有發出請求和命令的人際功能。在此過程中，實習生還運用了非言語交際（微笑表情、手勢），這對于幫助缺乏語言自我（language ego）的學生建立語言職業自信尤為重要。由此，學生通過“用語言做事”，感受到了語言背后的職業屬性和人文屬性。

在咖啡廳實習的“服務生”有更多機會與外商交流溝通，他們的心情是既興奮又緊張，興奮的是因為“點餐結賬”這種對話在課堂教學中已多次演練，“餐飲英語”了然于胸，但這一次學生很清楚他們服務的對象發生了改變，對面坐著的已不是朝夕相處的同窗好友，而是陌生的外國人，其語言焦慮也就伴隨而來。果不其然，第一天服務外商時，“服務生”們就覺得“碰釘子”了，他們開始質疑：“外商的語音怎么那么不標準？我們要不要把英語學得那么標準？”據語言學家Kachru對英語使用者的分類，世界上的英語使用者分為三個環：內環（the inner circle），包括英國、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等國家作為母語而使用的英語;外環（the outer circle），包括印度、新加坡、菲律賓、南非等國作為L2（第二語言）或官方語言而使用的英語;擴展環（the expanding circle），包括中國、日本、波蘭、俄羅斯等國家。顯然越靠近內環的英語就越標準。在廣交會這個國際大盛會中，出現外環和擴展環的英語當然不在少數。即便是英國本土人士，為了交際親切感，在不同場合也會采取帶方音或只是較為標準的語音，因此英語的各種變體有了雙重特點：既是一種交際手段，又代表了各種社區的傳統和價值文化。[9]學生了解到這些語言背后的東西之后，開始關注客人的國籍，開始深入學習餐飲文化。

展示（Presentation）是“做中學”的重要教學手段之一。展會后期組織優秀實習生上臺總結發言，不僅有利于總結和反思、樹立榜樣，而且有利于提煉和鞏固實踐課堂成果。此外，所有實習生認真撰寫《廣交會實習報告》，針對自己的實習表現做出書面評價、總結與反思。

四、結語

語言背后的職業功能與人文功能通過商務英語專業教學內容（語言知識與技能）和專業教學形式（語境活動、語音考證、項目教學、實踐展示）將其顯性化，當學生體悟到商務語言表達思想文化，建立商務關系，維持社會秩序等職業行為功能時，其職業素養與人文修養也就隨之提高。英語教師應挖掘語言的社會屬性，持“語言是一種社會現象，是一種社會規約”的語言觀，發揮語言背后意義的社會作用（用語言做事，即語言功能），引導學生對這些意義的理解與運用。

因此，商務英語專業學習的目的是讓學生了解特定的社會交際情境中語言所表達的文化含義和職業含義，英語教師不妨增進對語言本質的認識，深入研究社會語言學和語用學，深化對語言“教”與“學”的理解和實施，使語言承載職業意義和人文意義。如果專業教學的焦點在于語言的職業功能和人文功能，這些背后的東西就會讓學生在習得語言技能的過程中成為有人文素養的職業人，也許這門職業教育中的外語專業就更富有社會性意義。

參考文獻：

[1]韓剛.英語教師學科教學知識的建構[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13：67.

[2]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中等職業學校英語課程標準[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20.

[3]Sapir，Edward.Language：An Introduction to the Study of Speech[M].New York：Harcourt，Brace&Company，INC，1921：4.

[4]胡壯麟.語言學教程[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5]Austin J L.How to Do Things with Words[M].2nd ed.Oxford：Clarendon Press，2002：98-99.

[6]劉法公.論商務英語專業培養目標核心任務的實現[J].中國外語，2015（1）：19-25.

[7][9]桂詩春.桂詩春自選集[M].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2015.

[8]熊錕，陳詠.職業英語系列——商務英語閱讀[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0：2.

[基金項目：2020年度職業院校外語教育教學研究課題“商務英語專業實踐教學中‘三教改革的應用研究”（項目編號：WYJZW-2020-1327）;2014廣東省教育研究院課題“商貿類學生職業素養培養的路徑與方法研究”（項目編號：GDJY-2014-B-b122）。]

責任編輯 陳春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