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酒價值產生方式及其實現

趙建軍

論酒價值產生方式及其實現

趙建軍

（江南大學 人文學院，江蘇 無錫 214122）

酒價值的社會存在與產生方式，使酒的物理化學性質轉化為現實功能屬性成為可能，并因此獲得文化的結構性、本體論定位。文化賦予酒價值以語境生成、符號呈現和邏輯意蘊。在人工化技術和思想創造深化的前提下，酒價值綻現出飽滿生動的文化價值意蘊。在人類智慧和文化的發展中，酒價值實現自然性與文化性兼具的物質價值與精神價值的統一、科技創造與人文化成的有機統一。

酒價值；酒文化；文化賦能；文化創造

酒的存在形式與酒的文化價值，是酒文化研究的深層問題。幾千年來，酒的生產實踐積累了豐富的技術和思想文化資源，農業文明奠定的酒生物化學基礎，為近現代酒的工業化，提供了獨特的風味、工藝和“古法新釀”的設施、條件，促使中國酒工業在近現代以來迅猛發展。盡管由于國際文化格局，以及以口腹享用為基準的酒銷售市場，對中國酒文化，尤其是白酒文化，還沒有很好接受，目前所占據的世界市場份額較小，但并不影響中國酒文化日趨擴大影響的趨勢，尤其是中國自身就是一個龐大的市場，酒業呈現出繁花似錦的景象。如何看待中國酒文化發展的這種態勢，怎樣認識中國酒文化發展中存在的問題，來獲得更加清醒的文化定位與價值判斷呢？

現實語境對酒文化的存在與價值，具有多方面的培育意義。目前，酒業生產愈來愈重視酒文化因素對生產與銷售的作用，把它作為一個不可缺少的權衡、參考指標，例如，酒文化演化的趨勢、方向，酒風味的香型“熱點”、口感、健康指數和價格等，都是突破和引領飲眾酒消費趣味和意識的一個關鍵。除此而外，名牌酒業的酒文化，因其產品覆蓋區域之廣，文化構成的張力也不同于古典時代的酒業生產，必須更貼近百姓的日常生活，且能充分滿足社會各階層對酒文化的心理需要，才能從精神方面促動酒業生產的理念，也擔當起溝通、交融和推動生活幸福體驗的責任。為此，酒文化的價值觀，日益成為酒文化整體構成與體系中的核心認知問題。

然而，怎樣理解酒文化價值？酒文化的價值包括哪些構成要素？酒自身的物理價值、功用價值，與酒文化的價值是不是同一性的存在？還是說，酒的價值，即酒在歷史語境中，因為以其內外形式溶化于社會化的存在，包括文化、科學、技術等精神形式的存在，而獲得了文化的價值賦能？對此我們需要從酒價值的產生，以及酒價值生成過程中與文化的關系，給予深入的考察。與此問題相關的是，酒因為具有了價值，人們才更加自主、積極地選擇酒，以其為享用對象，因而解決酒價值問題也是解決其他問題的一個基礎和關鍵。本文試圖通過酒價值生成的歷史演化，回溯其如何從物理價值和其他功用價值中超離出來，形成自身獨特的文化價值賦能及進一步深化為價值體系的問題。酒價值問題的研究，超越酒文化的一般存在，進入到基于酒自身的存在而生長的酒文化與酒哲學內涵的生成問題。在研究方法上，解決這一問題也需要跳出一般文化研究的邏輯范式，切入學科化意識分析研究，希望拙文的嘗試性探索能對酒文化研究有所裨益。

一、酒價值及其存在方式

懸置科學、經濟學、商學，以及社會學、傳播學等的學科追問，單純的酒價值(1)概念主要指人們對于酒功能的文化認知和理解，也包括與此相關的意義評價。馬克思《資本論》討論商品價值，認為：“商品流通的直接形式是‘W-G-W’，商品轉化為貨幣，貨幣再轉化為商品，為買而賣。但除這一形式外，我們還看到具有不同特點的另一形式‘G-W-G’，貨幣轉化為商品，商品再轉化為貨幣，為賣而買。在運動中通過后一種流通的貨幣轉化為資本，成為資本，而且按它的使命來說，已經是資本。”[1]“G-W-G”形式的起點是貨幣、終點是資本，中間增值的利潤是被生產關系所遮蔽的剩余價值。馬克思通過“剩余價值”的發現，發現商品的“勞動力”價值，并由此進入到商品價值的文化研究，認為只有在實現人解放和自由狀態下，商品價值才能合理地予以實現。但這個觀點，在當代思想家齊澤克看來，商品價值的文化發現，與商品的文化價值實現，兩者并非一回事情。

齊澤克認為，商品價值的文化發現與實現，所完成的只是商品的“特殊本質的、外化的規定，某種僅僅是相對的存在”[2]，商品還有其文化性的功能、價值在生產過程中被創造出來，成為一種內在的“社會功能”。這種社會功能對商品的功能、價值，凸顯出社會個體與群體的存在性質，使商品符號化的“潛能”得以釋放，顯示其作為一種新的生產力存在的價值和意義。根據齊澤克的認識，馬克思所指的商品價值凝聚的人類“一般勞動力”，并非是抽象的，它被豐富的情感，充滿人性化的美學設計與科學思考所充塞，特別在人類進入文化凸顯自身生產力功能與意義的時代，商品的文化價值更內在地決定著商品的存在本質。齊澤克的觀點，對于闡明酒價值的生成及其向文化價值嬗變的實質，具有重要的思想啟迪意義。

酒價值的產生及其存在方式，從酒剝離其物理、生物化學屬性，從“他處”獲得動能而轉化為自身內在的規定性價值來說，其來源、途徑包括三個方面：第一，自然的文化理蘊。釀酒所需原材料，包括糧食及酒醅制作所需之窖池、水、溫度等，都具有特定的自然資源性質。特定的自然資源產生特定的微生物菌或微生物菌群，它們的細胞裂變方式，發酵過程中產生的酒物理—生物化學反應方式、性能，包括糖化、酒化的細微演變，就都具有特殊自然資源所決定的自然生命與文化氣質，從而也具備相應的自然文化價值理蘊。第二，技術經驗的價值積淀。釀酒技術，一般指制酒的科學工程或手段，但釀酒技術需要人獨特的智慧感悟，和與感悟相協合的技能和技藝，釀酒技術的“精神操控”與體驗、感悟，具體操作的“人化”獨特性，也屬于酒價值的必要構成與條件保證。第三，文化、人文因素涉入價值的生成。科學、文化原本是從自然界衍生出來的，物質價值的科學認知固然確定了物的物性——一種實在性，但物為人用，就自然過渡到科學認知與文化認知的社會功能、價值性質。我們可以在最一般的意義上，肯定自然的存在價值，肯定酒作為物屬于對象世界中的物性存在，并以此為世界普遍認知的一個公認準則，對于世界各民族普遍如此。但實際上，各民族對物，對酒這樣的物性認知差異甚大，究其原因，一是生成“科學”的環境不同，發現的“物性”構成和機理也不同；二是用來表達“科學”認知的語言也不同。除這兩點之外，還有超越科學范圍的生活經驗、心靈直覺，也決定了物性在很大程度上屬于一種特殊文化的產物，由此奠定所謂物、對象的價值內涵，內在地決定于人的特殊認知、體驗和想象。酒價值也如此，酒是人工化的產物，寄寓了創造者的文化體驗和想象。在科學高度發展的時代，嘗試用不同學科的概念、模式來揭示酒的價值，諸如數學、物理學、化學，以及經濟學、統計學等，只能靜態地得到酒的局部屬性或性質，一旦超越單一的學科“描述”，把酒與其創造者的世界聯系起來，酒的文化價值立刻凸顯出來。文化價值的真正本意不在于物性，而在于物性之外。文化學家卡西爾認為，文化的本質是建構性的，正是文化和人文想象，充實了酒的價值蘊涵。酒風味粒子的活動，使酒成分由窖池轉移到酒壇、酒缸，再流轉到餐桌和杯盞，再送到人們的舌尖上品嘗，讓酒香在人們的唇吻噏動間潤滲，浸漫肺腑。在這整個遷轉過程中，文化想象像魔女般站立于酒壇和酒觴上跳舞，激蕩起的快樂情緒，感染著人們的思維，使得他們在執杯豪飲或慢酌之際，對酒的經濟價值和思想價值，能夠從一種新的精神聯系中予以重新的整合思考。在突破陳舊的生活情調和文化觀念方面，酒的文化價值以人與人的對話交流、觀念碰撞為機緣，總是走在社會歷史倫理價值和文化變革的前面。我們也可以說，飲酒對酌畢竟是生活的小事，很多重要的決定未必一定要見之于飲酒，如學術研究的坐冷板凳，泡在實驗室里做試驗等等，都推進著社會和文化的進步，但我們說的是一種社會的脈動，一種散發出心聲韻律的趨勢，如果沒有與之相適合的酒文化的參與，社會文化的變革就不能獲得儀式性的奠立。正因為如此，酒的文化價值，貌似浮泛在生活的表象，其實直接通向人的存在的價值底蘊。人們問：“酒鄉在何方？”這不僅是一種詩意的追問，它隱含著一種對價值建構的懷戀和期待，只有在酒的文化價值遠遠離開了酒的物性，酒才超越其物理存在的本質，變成某種時代精神、理念的文化象征。

人們內心有自己的酒價值“地圖”（map），這個地圖無疑包括了酒的物性生成，對酒醅、基酒，對酒醪、酒水等的記憶，伴隨著知識、經驗、技術的描述，寄寓了樸實而真切的精神感受，它還包括了基于物性而展開的豐富的衍生性體驗，并由此而與科學、知識發生價值聯系。美國哲學家尼克拉斯·阿伽在《生活的內在價值：科學、倫理學與自然》一書中，就事物內在價值與科學、文化等發生聯系，提出彼此的邊界問題，認為邊界似乎是一種合理性的劃定，但真正的價值是歸屬于想象力的，因此是無法劃定邊界的。“某些合理確定性顯示于特定的區域。但后來知識約束不了想象力的圖域。已知的圖域被神話和虛構擠兌消失在——世界的盡頭、限制的秩序之外，那里有龍和巨人，景象混亂無序。人類的知識劃定了極限，但還有知識之外和遠方。”[3]人們內心的酒價值與精神想象力的關系，應該更是本質性的。想象為已然的物性增添羽翼，使其效能最大限度地發揮出來，價值之抵達隨想象而生長，促使自然的、知識的極限不斷后移，酒價值能量的生長愈來愈激烈、迅猛。在酒價值生長的過程中，想象突入的地帶貌似無序，甚至充滿沖突，卻給價值本身帶來了不確定性和可能性。譬如，人們初飲茅臺酒，往往驚訝其“怪怪的”味道；久飲五糧液，則沉醉其淳和之味的濃郁、芳香和純凈，這種價值感體驗，就超越了常識，能帶來驚喜和震撼感。

因此，酒的文化價值，可以說是接近于終點線的酒價值。即在跑道上，我們總是要設定相對的終點，而文化價值就是最切近終點的現時性價值。但我們對酒文化價值，要盡可能使用全稱性的“價值”概念，這是為了避免一種誤解，以為發展了的酒價值，其內在本質由文化所決定。實際情況并非如此。中國酒價值的原始生成，的確與原始文化思維密切攸關，甚至可以說，就是在原始思維的支配下產生的。但是在酒釀技術突破文化的混沌，切入到情事理合一的層面，讓生活經驗和勞動操作提煉為技術的手段方式之后，酒價值就逐漸沉潛下來，自然物性、科學的認知愈來愈占據酒價值的邏輯核心，而后當酒的物性知解和經驗認識凝成為傳統、范式之后，它又向文化領地漫滲。因此說，酒價值就是指擁有了酒的物性、工藝傳統的價值積淀基礎而拓展到人化的場域、領地的酒總體價值。在決之于后成的意義上，總體性的酒價值以文化的意識、情感、想象成分的參與，顯示愈來愈多、愈來愈重要的位置、傾向和意義，因此，酒價值以酒的文化價值為主體構成。

人類文化認知以學科化為標志，顯示認知邏輯的內在推進。自然沒有“人化”之前，自然價值通過自顯被人類所發現，“人化的自然”強調人對自然價值改造的痕跡。兩者合起來構成物的客觀價值。公元前五世紀，亞里士多德創百科全書式的學科化學術形態，形而上學、倫理學、詩學與自然科學并立平行，最高學科形態是哲學。后來西方的自然科學突飛猛進，門類越分越細，與文化、人文學科形成對峙局面。但18、19世紀以來，微生物學、量子力學、數學的范疇論和集合論等打開了自然科學與人文科學、社會科學聯結的通道，以致今天的學科化邏輯，愈來愈傾向于科學邏輯與文化邏輯的交融統一。因此，今天所謂之科學，也包含了對生命現象、思維規律、宇宙復雜生態的研究，其中很多內容本質上需要復雜哲學與文化的邏輯涉入才能解決；文化研究也包含了對生命基因的動機、事物規律生成的文化起因、生命可能性的文化變異、宇宙生態的文化控制論與突變論等的廣泛研究。當今科學與文化深度聯姻的趨勢，愈來愈凸顯出數學作為抽象形態的語言描述與概括價值。既然如此，科學與文化的分界就只能是相對的、階段性的或局部的，而就發展中的事物性質及其總體趨勢而言，是不宜于在科學與文化之間劃出截然分明的界線的。也因此緣故，規定了酒價值這樣發展性的概念，能擁有和容納各個層面的學理、意涵，并以網絡狀的范疇、范疇群結構，呈顯人類文明和社會實踐的現實成果與進步。

基于此，從科學與文化的邏輯綜合，并突出文化的邏輯生成作用和意義，來確定酒價值的內涵，符合人類科學文化聯姻的認知趨勢和發展邏輯。我們需要兩種鮮明的緯度：一方面，對于生成酒價值的原料、水、工藝等，要從切合地理、氣候、物性及風俗、習慣、飲食傳統和差異性方面，給予精確的科學定位與闡釋；另一方面，要從酒與文化的關聯角度，開掘酒文化的廣闊場域，探索酒價值生成的潛在性與無限可能性。正如酒文化學者李玉談到中國白酒時，這樣說：“白酒雖然有不同的工藝，決定了十余種白酒香型，但其基本工序大致相同，不外乎配料、蒸煮、加曲、拌醅、發酵、蒸餾、摘酒、勾兌等過程。”[4]“基本工序大致相同”，這個判斷表明對酒的物理、工藝，要客觀承認其存在與發展空間的有限性。重要的是，這種有限性在酒業文化中，可以通過酒文化的交流、融合，交鋒、競爭，能夠轉圜生成出無限的可能。酒科學的分析、數據、產品模型，可以引入文化因素改造其生產的客觀化環節，促成現代酒科學、工程學和產品風味、造型發生新變。在引入“他者”改變原有程序和系統方面，文化不僅是酒物性、科學價值的“合伙人”，還可以擔當“領導者”和“設計師”角色。

因此，重視、強調酒文化價值的結構性、本體論地位，對于發掘酒價值的文化賦能具有特殊的意義。這個問題，在某些相關的領域早已被西方學者所關注。譬如，英國學者提出經濟學的“主觀價值論”，認為資本的價值并不完全由資本的客觀力量、定位優勢所決定，它還受到消費者一端“消費欲望”“主觀選擇”的限制與支配，認為客觀的、實在的、自然的、經濟的價值，實質是主觀價值的客觀化，是文化與人的本質的對象化生命和價值形式。“當支出分配在兩種以上的貨物時，無差異圖即失去其簡單性；對于三種貨物，我們即需要三個維度；而在超過三種貨物時，幾何學即無能為力了。”[5]這里的意思是，消費者的“欲望偏好”，在面對多種可選擇的貨物時，就會對商品或資本價值的穩定性造成“邊際銳減”效應，間接說明主觀選擇影響甚至決定了商品的價值定性。結合我們前面提到齊澤克關于商品價值的實現取決于文化性的“呈現”——將潛能變為現實——這一觀點，我們對酒價值的文化潛能，或謂之，酒價值的實現所依托的文化賦能，可以從酒價值生成的動態性、開放性境遇，給出集中的專門性探討。

二、酒價值的文化賦能

酒價值的文化賦能，從歷史的動態生成與發展角度看，主要體現為如下性質：

首先，文化語境的賦能。排除自然的果漿釀酒，人工制酒必在一定的文化語境中完成。文化語境是一個歷史概念，即特定歷史發展階段所能給予酒的綜合條件，都會轉化為當時的酒風味和能量水平。生產者、技術條件、地理、氣候乃至人文的精神、態度、心理、想象力、認知水平等等，都參與酒的釀制。即便偶然的因素，一旦納入特定的文化語境，也能發揮它應有的作用。譬如，1975年出土、國家博物館館藏的新石器龍山文化單耳黑陶杯，高8.8厘米，口徑5.7厘米，足徑4.3厘米，陶杯側面有一耳，造型顯示了當時的釀酒技術，基于陶器酒具制作已達到相當規模。陶器解決了酒的滲漏問題，使酒作為日常的飲品成為可能。聚焦于陶文化的色彩、形式和相關生活元素，都賦予酒以新的價值能量。不同時代，不同歷史時期，文化語境的賦能呈現和釋放不同的能量。時過境遷，這種賦能則客觀化于器皿、窖池和酒菌碳化物質等上面，積淀為酒考古學所面對的文化地質。而新的文化語境又展開新的歷史綜合，為酒提供案本和藍圖。價值似乎像翻卷的浪花，總是被一種“合力”推涌到不確定的前方某處。因此，如果說文化語境的價值賦能是背景性的，那么，它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消融于自然地理、歷史人文、社會景觀、生活器皿中的客觀價值。在近現代主觀價值、經驗價值愈益受重視趨勢下，這種客觀價值日益顯露出分量，以致人們對于主觀價值，也不惜從能否轉化為文化語境來給予考量，這意味著文化語境的價值賦能和存在意義，兼具“場化”“客觀化”的效應，實在不可小覷。

其次，文化符號的賦能。酒的物質性，在生產階段一般都會充分考慮到，一旦進入流通、享用環節，酒作為食物的本質基本隱匿了，試想，不僅是現在，放在古代有誰是用酒解渴的呢？這就表明酒承擔了社會、文化的價值功能，并且越來越成為肯定性的、本質化的功能。這種功能通過酒文化符號的賦能變為現實。文化符號的本質，主要為語言、話語的二重性，在為酒進行價值、形式賦能時，往往通過酒文化的特殊符號承載特別意味。索緒爾認為，語言是規則性的，話語是流動性的；語言是隱含性的，話語是表征性的。在實際存在于社會的過程中，酒的文化語言蘊藉政治、法律、倫理、宗教的內涵，或很集中，譬如原始時期的酒與巫術的結合，就集中了多方面的社會意識；或集中于某一方面，譬如，戰爭時期的禁酒令，佛教、道教都曾以戒酒為律令……等等，都體現社會意志，是文化傾向的總體選擇。話語的流動，可感可觸，可聽聞，可觀想。飲酒人的言談舉止，笑聲朗朗，酒前酒后發表的涉及酒的藝術創作，都屬于酒的文化話語，并通過話語的藝術化，賦予酒以現實性的生命能量和智慧能量。由于文化符號擁有自在的空間和時間，比現實空間和時間更為開放，有限與無限，過去、現在、未來并無明確的分界，從而文化符號帶給酒的價值也超越現實時空的限制，具有更深的文化意義；又由于文化符號的話語表征，可以象征性粘附于任何存在物上，使世間的一切都能成為“表現性”的媒介，從而酒既可以和抽象的概念、形式，包括文字、標記等黏連一體，也可以同人的表情、聲音、姿態和其他訴諸于視覺、聽覺，或促成通感的感性表征相聯結，這兩方面綜合起來，就完成西方索緒爾所說的“能指”（signifier）與“所指”（signified）的統一。中國酒文化的表現性和深厚的歷史人文內涵，通過酒的文化語言和話語形式，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展示。借助文化符號的價值賦能，酒在整個文化體系中，不再是表象的或純粹概念化的存在，而是生動的、豐富的、血肉飽滿的存在，是酒本身物的特性轉變為文化符號性質的價值載體時，能自主地呈現自身的歷史存在與文化賦值的存在。這種情形，頗似貨幣被符號化而獲得了超常的價值賦能。西美爾說：

貨幣的發展似乎是一種文化深刻趨勢中的要素。文化的不同層面可以區分為迥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何種程度和哪一點上與相關對象有直接關系；又一方面，何種程度使用了符號。宗教使用了符號儀式和規則得到滿足，還是用個人化直接方式抵達上帝；人們相互間是否尊重，是通過標明各自相對身份的特殊儀式所建立的規則得以確證，還是通過非正式的禮貌往來、贈予和敬意完成確認；……理論知識是直接面對感性現實，還是借助一般概念、形而上學的或神話符號的虛構來處理感性表征。當然，這些區別并不是刻板的，不如說，人類歷史展示了他們之間一種持續性的起伏。一方面，現實符號表征在不斷增加，但同時，作為一種相反的運動，這些符號不斷被分析并簡化到他們產生的源始基礎那里。[6]

西美爾強調貨幣具有文化符號二重性的內在區別。宗教、倫理、法律，日常生活準則，這些往往通過儀式、規范來證明，像政策和法規條文，都很正式，也比較死板，但它們被確定下來，作為文化的程式是很現實的，人人能感知并實行的存在；另一種作為話語，是表現性的，感性色彩濃，似乎就是現實表征的一部分，人們習以為常地在觀念中把它們當做存在的現實。西美爾進一步指出，文化符號的價值賦能就體現在這兩者之間不斷地波動，忽上忽下，只要運動于這個區間，就屬于文化符號的賦能。具體到酒來說，酒文化的倫理、法律、宗教及其他意識形態化的準則、內涵，一方面作為否定的對象，并不表現出語言勢能；另一方面，它也作為肯定的對象，表現倫理、法和宗教（巫文化的，釋、道及其他形態的酒宗教意識），而酒話語則始終起伏、流動于文化規則、內涵與現實性的表征之間，酒話語一旦表征規則，絕對具有我們想象不到的價值能量，即便不能充分表現規則，甚至成為規則否定的對象，酒話語仍然活躍于現實中，酒的感性特征本身就是酒話語的現實性和敘述性，肯定和表達著酒價值存在的合理性。

第三，文化邏輯的賦能。文化符號涉及表象、經驗和觀念等層面的表達與呈現，其現實性的呈現，與各層面內容產生凝合，由于觸及的內容有隱有顯，從而文化符號顯現的本質也有深有淺。一般提到文化時尚、文化趨勢，主要指文化的現實性而言，其覆蓋的面很廣很寬，猶如漫天覆蓋的雪，洋洋灑灑，似乎無所不在，無所不及，其實總有一些地方還裸露在外，就是說文化并不是那種能夠把所有的存在都包含在內的存在。因此，相對于物質、現實感性，文化符號的感性呈現還是有欠全面，就譬如說酒，酒能醉人，是因為酒的感性力度，如果用了非常夸張的器皿，寫了很好的酒詩酒賦，嘗試用這些來讓人酒醉，那一定是笑談。其次，文化的“所指”，觸及對一定對象本質、特性的把握，也存在指涉空泛的問題，譬如，我們常聽到說這個文化、那個文化，特別是近些年，經常有類似“經濟搭臺，文化唱戲”一類的說法，似乎所有的地方特產，包括酒、茶、瓜果、糧棉等特產，都可以叫做“文化”，那這個文化的指向就非常寬泛，表明文化在人們心目中，是一種普遍存在的東西，它顯示一定的本質內涵，也可能有特別的內容和特色，但要說人們理解的文化有多么深刻，卻經不起深究。譬如，提到陸川鐵鍋，你可以夸大說存在一種陸川的“鐵鍋文化”，對鐵鍋的用料、制作和鐵鍋的功能、價值，都特別講究，并且由此形成了優質鐵鍋之鄉、之縣等說法，但再往深了追問，就說不下去了。因此，文化與現實的粘連中，似乎存在與表象無關，又并不比單純表象的表達深刻多少的這樣一種表現形態，人們卻也把它當做文化。除此而外，就是文化與事物深層本質、蘊含的聯系。對此，我們可以稱之為文化與事物本質的邏輯關聯。由于它是隱性的，像地平面下的水井，完全顯示的是深層觀念，其價值深度高于現實事物的一般本質、特征概括，也高于對事物表象的描述。這種情況反映到酒價值的呈現上面，就是存在一種對酒價值賦能的文化邏輯。誠然，酒自身也有其深層的物理，存在可能迄今仍未被人發現的隱性客觀本質，但恰恰是文化才能讓人進入隱性的本質世界，因為科學的原理、酒的現實功用、酒的生活價值等，相對于酒的歷史性、文化性本質——那種在歷史中被給予的又往往被歷史所遮蔽的本質、意義，總是屬于具體的、可理解的方面，屬于相對而言可以揮發于酒的現實存在（包括模擬性的科學實驗）之“地平面”上的內容。至于為酒賦能賦值的文化邏輯，以其能提出特別的價值闡釋，為人類提供關于酒的特殊精神圖像，而具有不同于其他任何物質與精神存在的思想能量，只有在這樣的高度理解酒的文化邏輯與特殊品質，才能將酒文化邏輯充分拓開到倫理、政治、審美、藝術的深層價值閾限，抵達其最深入的文化邏輯性態——酒哲學之中。酒哲學解決酒文化的很多根本問題，它不僅為酒文化提供深層認知的思想資源，使之成為酒文化現實呈現的理論依據，而且還為酒文化的話語表征提供邏輯可能。酒哲學表達酒文化最深刻的邏輯，它使酒的賦能賦值超越具體的事、象、技術，也超越酒的物質構成和釀造程式、機理，酒哲學是人與酒對話的根本，是人們的酒精神、酒態度產生價值的思想中樞。自古迄今，酒哲學驅動和活躍了人們的酒物質生活和酒精神生活，驅動了經濟、政治、倫理、藝術、審美的酒氛圍活躍、酒話語流動，人世間幾乎所有神奇而優美的故事，都與酒文化邏輯、酒哲學有斬不斷、理還亂的扭結性聯系。

三、酒價值的實現途徑

如果說從人發現酒到自覺享用酒這個過程，無論在生產、消費意義上，還是在酒符合人的生活、生存目的上，都存在一個中間過渡性環節的話，那么，從酒的自然性——物質屬性，向酒的文化性——精神性的轉化，就局部性存在一個酒的釀制工藝——發酵的中間環節。這個中間環節是自然性與文化性兼具的，達到了物質價值與精神價值的統一，科學技術（技藝）與人文化成的統一。

世界各地酒的生產，都有一個原初意義的開始，但一旦酒生產發展到高級階段，就不會回到初始階段的水平。像類人猿茹毛飲血，后來進化到人的飲食方式，就再也不會回到茹毛飲血時代，甚至連嘗試一下的意愿都不會產生。酒的釀制也如此，自然性和物質性的天然利用，主要在人工制作意識不覺醒，人只是根據機體感覺和粗陋的使用需要尋找相對應的自然性、物質性事物。人們發現天然釀造的果酒，或發現祭祀的剩余粟黍發酵為酒，都視之為天然所賜，不以為是人造，甚至寧愿將其當作神靈所為。只有當酒真正成為屬人的生產，人真正自覺到加工意識和釀造行為，才劃定了人工化制酒與天然制酒的分界。一旦跨過酒的自然性界線，開始了釀酒的技術和工藝改進，酒生產的狀況就發生根本扭轉，不再是自然性、物質性決定酒的發酵與生產，而是人自覺地培養和控制酒的生產，酒醪、酒醴等的生產，就在這種情況下，將其性質、成分和生產過程都向著人的“創造”和文化、人文方向靠攏。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酒價值的實現邁出了最重要的一步，讓自然性和物質性退居到技術操作的對象位置，接受人的思維、情懷和文化想象的支配，一日復一日地，將酒生產變為酒價值實現的重要中介環節。

就在人工化、人化的技術和意識因素參與之下，酒價值的實現發生了逆向性的轉捩。所謂逆向性，指酒價值生成的順序與自然性、物質性的生成相反。果糧類的自然酒釀，生成順序是從原料的發熱、發芽開始，到產生霉菌，再進一步發酵生成酒的成分和性味。該程序的最終結果，顯示為由物理性質向化學性質的轉化，即P（physics）—CR（chemicalreaction）—M（mildew）。人工釀酒則不同，先制作酒母，高溫制曲或低溫制曲。先直接進入酒母、霉菌的制作階段，然后再向原料投放、發酵階段進行，其酒性生成的順序，是由微生物的“熟”向“生”逆行，即M（mildew）—P（physics）—CR（chemicalreaction）。被投放了酒曲的物料再度發酵，屬于酒生命的“復制”“化”的過程。逆向性的生成，決定了酒價值的生產，先有思想的“藍圖”，以熟解生，以精化粗，以人工化的、文化性的、藝術化的價值“胚胎”，吸納并轉化，實質是改造自然性、物質性的過程。

因此，從酒價值的實現意義上講，關鍵是原先作為中間到最后結果的環節，現在成為關鍵的第一環節，第一環節決定后面的環節，由此接續下來，酒進入流通和消費，都對第一環節給予響應和展開，酒的文化價值，在已然吸攝社會需求制定出先期“模式”前提下，再進一步在后續的文化場域接受檢驗和修正，推動酒的價值本蘊趨向最高文化境界。當然，這整個的酒價值實現過程，在生產以及社會、文化性運動中并不是簡單的，類似于技術操作那樣單一和精確，它復雜而多變，又具有總體的方向性，主要表現出如下特點：

其次，文化的個體化創造趨勢，催化了酒味本體價值觀念的覺醒。文化的分化源于認知的分化，人們最初對酒價值的認識，屬于集體公共認知的產物，他們并不知最初的釀酒者為誰，文化分化以后，有了儀狄和杜康釀酒之說。與文化分化的個體化創造相比，公共文化最大的貢獻是把握住了宇宙與人的基本時空關系，對人的類存在及其生存智慧也有了基本的“范型”確定，如河圖、洛書、先天八卦等，都是公共智慧的成果。而當文化發展到個體化創造時代，對文化邏輯的把握就愈來愈傾向于差異化方面的探索，據載，孔子曾編纂《周易》十翼，雖說康有為對此持懷疑態度，但隨后崛起的諸子百家學說，證明了文化向個體化創造分化的演進趨勢。

最后，酒價值與人生終極問題的聯結，使酒價值成為具有本體論、目的論意義的一個酒哲學范疇。酒哲學是什么？統而論之，酒哲學是關于酒的根本學問，它關涉對一切酒文化、酒知識之存在價值和意義的追問。對酒存在的終極目的和意義的追問，顯示人類對酒這種形態應取何種態度，并使之發揮出精神價值意義的思考。法國哲學家巴迪歐說：

在面對各種環境時，哲學探索的是三種情境之間聯系：選擇、距離、例外之間的聯系。我認為一個哲學概念（在德勒茲所說的意義上）就可以說成是一種創造——這種創造就是選擇（或決斷）問題、距離（裂縫）問題、例外（或事件）問題的紐結點。[12]

巴迪歐認為哲學不僅僅是提出根本的觀念，這在傳統哲學或屬于最基本的任務，但巴迪歐認為哲學除此而外，還得考慮解決偶然性問題。將普遍性的根本問題與偶然性問題統一起來，給予哲學當下的解答，才是哲學針對不同情境，作出最有實際意義的解答。中國酒文化的價值問題，最根本的還在于解決存在的目的性、境界的意義問題。中國傳統哲學對于哲學境界的解答，從宇宙生態、人生價值的終極思考角度多有回答，但大多屬于理想性預設，脫離現實語境較多。巴迪歐的思想給我們啟發，他指出哲學首先要應針對現實性不足，針對現實復雜情境所帶來困擾，來完成認識的選擇與決斷問題。其次，他認為哲學應解決本位價值與權力、政治和其他現實存在的距離問題，這一點對酒價值實現同樣重要，譬如酒文化如何應對當下的新冠疫情，在弘揚傳統文化的語境中酒文化價值應以何種面目呈現，還有如何使酒文化成為一種“軟實力”等等，都需要認真對待；此外，如何對待“偶然性”？西方哲學家用“例外”這個詞來形容偶然性超出規則、不受必然性限制與約束的情況，酒價值實現也存在類似的問題。譬如，人們酗酒導致種種失態、錯亂，是否與酒價值的判斷有關，在考慮當下酒價值問題時，應不應該把這方面的問題也考慮在內，等等，都應給予切實可信的解答。因此，酒哲學作為酒文化的深層追問，體現酒文化的理論意識和思想傾向，只有上升到酒哲學的系統思考，才能對酒價值的真正本質，給予切合歷史本質與趨勢的正確解答。

(1)價值概念是科學和文化研究都很關注的概念，實際研究中兩者經常交叉。從文化切入的研究，美國學者史蒂芬·波普爾認為：“‘價值理論’是價值科學作為普遍性設置的一組名稱，包括倫理學、美學，以及邏輯學、知識論和經濟學、政治學、人類學和社會學的某些片段、內容。”(Stephen C. Pepper..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70.P7.)這個定義談的是價值理論，其實是作為價值科學而研究的，所涉及的學科主要是文化科學和社會科學的一些門類，但同時他也在討論中強調，也要避免從“超驗的或先驗的”的角度來尋找價值。同前書，“導言”，第3頁。

[1]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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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Nicholas Agar.Life’s intrinsic value ; science, ethics, and nature[M].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1:2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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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希克斯.價值與資本：對經濟理論某些基本原理的探討[M].薜蕃康,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22.

[6]Georg Simmel. The Philosophy of money.Routledge, 2011:157-158.

[7]A·E·泰勒.蘇格拉底[M].周濂，朱萬國,譯.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98: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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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干寶.搜神記[M].北京:中華書局，1979:2.

[12]阿蘭·巴迪歐.斯拉沃熱·齊澤克.當下的哲學[M].藍江，吳冠軍,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7:12.

On the Generation Method of Wine Value and Its Realization

ZHAO Jian-jun

(College of Humanities, Jiangnan University, Wuxi 214122, Jiangsu)

The social existence and generation mode of wine value can transform the physical and chemical properties of wine into realistic functional properties, and thus obtain the structural and ontological positioning of culture. Culture endows the value of wine with context generation, symbolic presentation and logical meaning. Under the premise of deepening the artificial technology and ideological creation, the value of wine shows a full and vivid cultural value connotation. In the development of human wisdom and culture, the value of wine realizes the unity of material and spiritual values of both natural and cultural nature, and the organic unity of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creation and human culture.

wine values; wine culture; cultural function; cultural creation

G315

A

2096-9333（2021）04-0144-08

10.14096/j.cnki.cn34-1333/c.2021.04.22

2021-04-20

五糧液文化研究院首批課題資助項目“新時代酒文化的哲學基礎研究”（A2020001)。

趙建軍，男，內蒙古巴彥淖爾市人，教授，博士，研究方向：中國美學史、中西文化與美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