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成龍,郭誠誠
(北京師范大學政府管理學院,北京 100875)
進入21世紀以來,以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區塊鏈等為代表的新興技術迭代發展,數字技術正在加速與經濟社會各領域深度融合。數字經濟正在成為引領經濟可持續發展的新引擎,人類社會已然進入數字經濟時代。不同于傳統經濟,數字經濟是以數字技術為核心,以數字化的知識和信息為關鍵生產要素,與實體經濟深度融合,從而不斷提高社會經濟發展的數字化和智能化水平的新經濟形態(1)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中國數字經濟發展白皮書(2020年)》,http:∥www.caict.ac.cn/kxyj/qwfb/bps/202007/t20200702_285535.htm。。然而,隨著以平臺經濟、共享經濟、數字貨幣等具有鮮明數字特色的新業態、新模式的不斷涌現,作為政府治理體系重要組成部分的數字經濟治理相關制度安排卻相對缺乏,由此引發了平臺企業壟斷、數據信息泄露、金融平臺風險頻發等一系列新難題,給傳統的政府治理理念、治理方式帶來了嚴峻挑戰。為了更好地應對傳統治理模式的弊端以及破解新型治理困境,嵌入并融合數字技術與治理思維的政府治理模式成為當前我國政府治理變革的必然選擇。作為數字經濟時代政府治理變革的新形態,政府治理數字化轉型旨在運用先進數字技術協同治理主體,重塑政府治理手段、完善治理結構、革新治理理念,從而有效賦能政府治理變革。因此,在數字經濟時代背景下,政府如何更好地適應數字化發展,實現技術賦能與價值重塑的深層變革,成為本文探討的重點。
數字技術的突破創新和迭代發展推動人類社會進入新的發展階段,數字經濟這一新經濟業態的出現為我國經濟社會發展帶來新的歷史機遇。政府治理能力和效率的提升一直以來是我國政府治理變革的重要命題,數字技術革命為當代政府治理變革提供了技術驅動。以下主要通過對政府治理相關理論回顧,分析數字經濟新市場特征對政府治理變革產生的重要影響,并基于技術-經濟范式闡釋數字經濟時代政府治理變革在技術賦能、價值重塑與治理變革之間的理論邏輯。
政府治理是指在市場經濟條件下,政府作為公共事務治理主體,對市場、社會和政府內部進行的公共管理活動(2)王金水、張德財:《以數據治理推動政府治理創新:困境辨識、行動框架與實現路徑》,《當代世界與社會主義》2019年第5期。。20世紀70年代末,西方各國政府從私營部門中借鑒管理工具、方法和思維來“重塑政府”,尋求政府在公共管理領域的變革,被稱為“新公共管理”運動,這場改革運動推動了政府治理理論的興起。隨著政府改革的深入發展,以政府為主導的新公共管理治理模式受到了學者們的批判,主要集中在市場原則的引入對公平與正義的損害(3)Administrative.Leadership,Neo-Managerialism and the Public Management Movement,in Public Administration Review,1998,Vol.58,No.3,pp.194-200.、政府部門的公共性問題受到忽視(4)[美]珍妮特·V.登哈特、羅伯特·B.登哈特:《新公共服務:服務,而不是掌舵》,方興、丁煌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134—139頁。,以及政府放松管制后導致的市場秩序混亂等問題。隨后,涌現出了協作式治理、網絡化治理、整體性治理、多中心治理等新的治理范式。
在國外學者的研究中,政府治理多指對政府內部的治理,政府治理模式作為治理理論探討的組成部分。而國內對于治理問題的研究則主要考察“以政府為主導”的治理特點,對于政府治理的研究不僅包括政府自身的治理,還包括通過政府力量重塑社會和市場(5)曾維和:《當代西方政府治理的理論化系譜——整體政府改革時代政府治理模式創新解析及啟示》,《湖北經濟學院學報》2010年第8期。。20世紀90年代末,政府治理理論相關研究逐步在國內展開。我國學者對于政府治理理論的研究主要包含三個層面:一是政府對自身內部的治理,以提高政府行政管理水平以及政府職能轉型為目的的行政管理改革,主要圍繞簡政放權、優化公共服務、制度改革創新等重點領域展開,從而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優化政府行政資源配置,不斷推進政府治理現代化進程(6)高小平:《我國行政管理制度改革創新:歷程、重點和展望》,《學海》2017年第1期。。二是政府作為市場經濟治理主體,通過建立公平競爭的市場經濟秩序,完善市場監管和宏觀調控手段,從而建立一套有效的市場制度運行機制,實現市場經濟體制的健康、持續發展(7)黃秋菊、景維民:《后危機時代中國治理模式提升的策略選擇》,《經濟社會體制比較》2011年第1期。。三是政府作為社會管理的主體(8)王浦劬:《國家治理、政府治理和社會治理的含義及其相互關系》,《國家行政學院學報》2014年第3期。,在政府組織領導下,不斷吸收社會組織對社會公共事務進行治理,為社會管理提供必要的制度保障,以維護公民社會權利、化解社會矛盾、促進社會公平公正。由此可見,在我國政府治理過程中,政府占據主導地位,主要遵循傳統政府治理模式下自上而下的科層制管理方式,條塊分割明顯,尤其在改革開放以來,政府與市場、社會之間存在明顯的邊界,產生了治理空白領域(9)王浦劬、湯彬:《當代中國治理的黨政結構與功能機制分析》,《中國社會科學》2019年第9期。。然而,在我國全面深化改革、提高政府治理能力和治理現代化的新形勢下,迫切需要改革傳統的政府治理模式以適應現代化生產生活的需要,尋求治理理念和治理手段的創新。而數字技術的快速滲透和廣泛應用為政府治理變革提供了良好的契機。進入數字經濟時代,政府實現數字化轉型是政府治理變革的必由之路,數字技術革新為政府數字化轉型提供了重要的技術驅動力,推動著政府治理的手段技術、制度結構、價值理念的革新。
從現有文獻來看,數字經濟一詞最早出現在Don Tapscott(唐·泰普斯科特)所著的《數字經濟:網絡智能時代的希望與危機》中,然而并未對數字經濟的概念給出明確界定,只是從范式轉移的角度分析了在互聯網技術影響下所出現的各種新型經濟關系(10)Tapscott,Don.The Digital Economy:Promise and Peril in the Age of Networked Intelligence,in Educom Review,1996.。目前,國內外學術界對于數字經濟的研究尚處于開端,并未對數字經濟的定義作出統一的界定,大部分學者認為數字經濟是以數字技術為基礎衍生出的各類新經濟形態,不同研究機構和學者基于專業領域視角給出了不同定義。研究主要集中在以下兩個方面:第一,將數字經濟理解為一種以數字技術方式進行生產的經濟形態。OECD將數字經濟界定為由新一代信息通信技術驅動的生態體系,帶來了經濟社會領域的數字化轉型(11)OECD,Measuring the Digital Economy: A New Perspective,in Paris: OECD Publishing,2014.。數字技術具有強烈的外部性,對農業、工業、服務業進行數字化改造提升,促使全社會呈現以數字技術方式進行生產的景象(12)李長江:《關于數字經濟內涵的初步探討》,《電子政務》2017年第9期。。第二,將數字經濟理解為一種圍繞“新技術群”衍生出的新經濟業態。數字經濟在世界各國表現出高速增長的態勢,成為新舊動能轉換和產業結構轉型的重要推動力,為國家經濟發展提供了新契機(13)李曉華:《數字經濟新特征與數字經濟新動能的形成機制》,《改革》2019年第11期。。基于技術-經濟范式,李海艦、李燕認為數字經濟是由“新技術群”在加速數據成為生產要素的同時直接引致的經濟結果,其本質是“去物質化”,通過從產品形態到產品研發、制造和營運的去物質化重塑,促使資源要素配置結構更加合理(14)李海艦、李燕:《對經濟新形態的認識:微觀經濟的視角》,《中國工業經濟》2020年第12期。。這種新經濟形態不是對傳統經濟形態的否定,而是將“新技術群”作用于“舊經濟”,在數字技術持續更新迭代下,涌現出的超越既有經濟形態的新經濟形態。在新經濟形態條件下,市場體系隨之出現新的特征變化:第一,數據成為繼土地、資本、技術、管理等生產要素之外的又一關鍵生產要素。通過對海量數據信息的采集、分析與挖掘使其發揮出巨大價值,進而成為各行業發展的戰略性資源。第二,數字平臺創造了新的市場條件。平臺經濟的興起是數字經濟發展的重要特征,供需雙方通過網絡數字平臺實現信息交換,能夠有效緩解信息不對稱的問題,不斷滿足公眾的個性化需求。同時,數字平臺區別于線下服務,打破了時間和空間的限制,改變了傳統市場載體結構,實現了跨地域、跨時區的市場交易。第三,數字技術進步帶動全社會的技術進步。數字技術的出現帶動各行業在實踐中不斷實現增量創新,將新技術應用到社會生產的更多領域,促使更多的新技術相互連接,形成新的技術群落,推動數字經濟范式的創新與應用,對整個社會技術進步產生重大影響(15)王姝楠、陳江生:《數字經濟的技術-經濟范式》,《上海經濟研究》2019年第12期。。
基于以上文獻可知,目前學術界對于數字經濟的認識主要從以下兩個視角展開:一方面,對于數字經濟的理解側重于技術主導,突出數字技術的融合創新和技術應用;另一方面,突出數字經濟的經濟層面,強調數字經濟是圍繞“新技術群”展開的新經濟活動。然而,隨著數字經濟的蓬勃發展,數字經濟與傳統經濟不斷交融,衍生出更加多元的經濟形態,表現出新的市場特征,這些新經濟特征正在重塑社會經濟結構,僅僅從技術視角或經濟層面已經不能夠全面地解讀數字經濟形態,需要進一步從經濟層面到社會領域的價值層面對數字經濟進行深入探討。目前,數據要素已經成為國家基礎性戰略資源,數據要素的有效配置是數字經濟高效發展的關鍵,數據要素與政府治理存在著深層次聯系,這意味著要維護數據要素市場穩定,必須進一步深化政府治理模式改革。因此,本文試圖從技術賦能和價值重塑兩個維度來解讀數字經濟與政府治理變革之間的關系,以探究政府治理變革的深層邏輯,重塑政府治理思維。
英國經濟學家G.Dosi(多西)在20世紀80年代將科學范式的概念引入技術創新領域,提出了技術范式的概念,將其定義為是一種用來解決技術經濟問題的模式(16)Dosi G.Technological Paradigms and Technological Trajectories,in Research Policy,1982,Vol.11,No.3,pp.147-162.。隨后,Christopher Freeman和Carlota Perez(弗里曼、佩雷斯)在技術范式基礎之上提出了技術-經濟范式,將技術范式和經濟增長直接聯系起來,認為技術進步最為重要的特征是在整個經濟中具有滲透效應,從最初的產業或應用領域向更加廣泛的產業、服務和整個經濟擴展(17)[意]弗里曼、佩雷斯:《結構調整危機:經濟周期與投資行為》, 多西等:《技術進步與經濟理論》,鐘學義等譯,北京:經濟科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49—80頁。。一方面,技術-經濟范式的變革是通過關鍵生產要素的變遷引起的,由此引發主導社會生產的技術手段發生改變,形成新的主導技術群落,推動全社會的技術進步。因此,主導技術群落的變革成為政府治理創新的起點,能夠憑借一種技術強制力以一種非制度化的方式參與到政府治理過程中(18)王超、趙發珍、曲宗希:《從賦能到重構:大數據驅動政府風險治理的邏輯理路與價值趨向》,《電子政務》2020年第7期。,從數字技術層面不斷提高政府的治理手段,有效提升政府決策的科學性和精準性。另一方面,新的數字技術基礎為經濟發展創造出新的市場條件,從而改變傳統的生產方式和商業模式。新經濟形態對資源配置方式、生產方式、勞資關系及收入分配等都會產生顛覆性影響,由此產生新的市場思維并對政府治理理念、價值取向的轉變起到潛移默化的影響,從而促使政府在管理模式、組織體制及決策方式等治理方面進行深刻變革。實質上,數字經濟與政府治理變革所反映的是技術賦能、價值重塑與制度創新之間的互動邏輯(見圖1)。

圖1 數字經濟與政府治理變革互動邏輯
數字經濟的數據化、智能化、平臺化等市場特征深刻重塑了社會經濟形態,提升了社會運行的智慧化水平,并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政府數字化治理能力現代化轉型(19)藍慶新、趙永超:《雙循環新發展格局下的數字經濟發展》,《理論學刊》2021年第1期。。新興技術革新所帶來的新生產要素變革推動數字技術的不斷進步,數字技術嵌入則迫使政府必須直面新變化,利用新的數字技術不斷改進治理方式、治理手段,提升政府的信息處理、數字治理和創新服務的能力。政府治理變革的推動力來源于技術變革所帶來的生產力水平提升和社會結構變遷,數字經濟賦能政府治理變革的關鍵是需要回答數字技術如何賦能政府治理變革。
一般而言,社會經濟形態的變遷必然伴隨關鍵生產要素的出現。農業經濟時代占主導地位的生產要素是土地,土地占有量代表著財富的多寡;工業經濟時代是以機器設備、資本和勞動力為這一時期最重要的生產要素;進入數字經濟時代,數據成為新的生產要素,數據的存儲和處理設備發生根本性變革,所承載的信息內容隨之發生改變(20)張勇:《數據安全分類分級的刑法保護》,《法治研究》2021年第3期。,具有傳統生產要素不可替代的新特征。首先,數據具有非競爭性。數據可以被多個用戶使用和分享,并且不會損害其他用戶的使用。同時,隨著數據的重復使用和深入挖掘,數據的價值會不斷增大,創造出更多的經濟價值。其次,數據具有較低的邊際成本,不再像土地、資本和資源等物質要素會隨著使用次數的增加而不斷減少。數據的使用本身是一個再開發利用的過程,是信息知識的不斷生產過程,能夠實現循環式供給。并且,數據要素更易存儲和運輸,突破了傳統要素稀缺性和排他性的局限。最后,數據具有深度融合性。數據要素本身具有的新特征使其能夠快速與傳統生產要素相結合,創造出更高效的生產力。數據要素在開發和使用過程中與土地、資本、勞動等傳統生產要素相融合,促使資本利用更加深化、勞動生產率迅速提升,從而衍生出更高的經濟和社會效應,引發傳統生產方式變革和經濟結構調整。數據這一關鍵生產要素推動新技術不斷從多層次、多領域與傳統技術深度融合與創新,孕育形成新的數字技術群,逐漸成為影響生產、供給、消費、管理、服務等多個領域發展的關鍵力量,推動經濟活動不斷向智能化、網絡化、規模化方向發展,推動經濟效益的提高和數字技術的革新。
在數字經濟條件下,數據要素和產品在市場中自由流動,市場變化速度和產品更新換代都遠遠超乎政策制定者的預判,平臺經濟打破了傳統經濟市場交易的規則、地域、時間等限制,生產者能夠迅速捕捉到市場的需求并生產出消費者所需要的個性化產品。市場的快速變化對政府在市場準入、政策監管、公平競爭、誠信經營等市場規則的制定上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而傳統治理模式反應過于滯后,政策響應能力弱,尤其在新經濟形態出現后政府無法對其進行適度監管,法律法規的缺失、監管部門的缺位以及監管技術的缺乏使得政府治理面臨巨大的挑戰,數字技術賦能政府治理成為治理變革的迫切需求。由于數字經濟的產生和發展是由科技和經濟兩種力量共同驅動的結果,其中技術在數字經濟發展中起著決定性的作用(21)鄭健壯、李強:《數字經濟的基本內涵、度量范圍與發展路徑》,《浙江樹人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2020年第6期。。因此,賦能并不僅是賦予權力或能力,更多的是提供給行為主體實現目標的技術、方法或路徑(22)關婷、薛瀾、趙靜:《技術賦能的治理創新:基于中國環境領域的實踐案例》,《中國行政管理》2019年第4期。,也即要強調技術賦能。政府治理技術賦能是通過運用現代數字技術,為政府治理提供新的治理方式或技術,從而促進政府治理方式和流程的革新。技術變革是政府治理變革的起點,數字經濟時代所帶來的新的數字技術群落成為技術變革的關鍵領域。
1.數據驅動:新技術下的精準治理
數字經濟所關注的不僅僅是傳統的數據,而是利用現代信息技術經過數字化分析和處理后所形成的數據集合,也就是大數據。而政府治理所利用的也主要是處理后的大數據。與傳統的數據存儲和收集不同,大數據是將無序、海量的原始數據進行數據分析和處理,將其轉化為有規律的、關聯性的信息,建立可視化的數據預測模型,為政府決策提供科學化的依據。尤其是當前我們處于一個高度復雜性和高度不確定性的風險社會(23)張康之:《論風險社會中的“去中心化”》,《福建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5期。,突發公共事件頻發需要政府在第一時間作出迅速而又正確的決策。大數據技術在政府決策中能夠發揮出關鍵性作用。政府通過對政務大數據的檢索、監控及分析,有效提高在突發事件中的預警能力和應急管理能力。此外,在信息不完全的情況下,政府決策者存在有限理性,決策失誤和資源錯配難以避免,而大數據技術可以極大地彌補傳統政府決策過程中的信息不對稱問題,能夠更加清晰地反映市場情況和公眾需求,對公眾偏好信息進行多維度、多層次分析,將供需雙方的需求數據進行精準匹配,使政策供給滿足個性化和精細化的市場需求,從而使公共利益和公共價值最大化,同時提高政府決策的精準性、減少公共資源的浪費。大數據技術在政府治理中得到充分應用,同時政府可以借助大數據存儲和信息挖掘技術實現跨部門協作,將大數據分析轉變為政府在治理中的精準識別、精準施策和精準處理能力,從而有效提高行政效率、降低管理成本。
2.技術嵌入: 數字化工具革新治理結構
隨著數字技術的出現,政府部門逐步將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等新技術應用到政府治理過程中,數字技術成為一種重塑和創新治理結構的變革性力量。運用現代數字技術重構政府治理結構、整合治理資源,推動政府治理由層級制向扁平化平臺結構轉變、由粗放式管理向精細化治理轉變(24)沈費偉、葉溫馨:《基層政府數字治理的運作邏輯、現實困境與優化策略——基于“農事通”“社區通”“龍游通”數字治理平臺的考察》,《管理學刊》2020年第6期。。借助新的治理工具推動政府業務結構、服務流程的數字化轉型的關鍵不在于技術的強制嵌入,這只是政府數字化轉型的開端,而在于政府利用現代數字技術實現政府內部的數字化轉型。技術嵌入的過程實際上就是新的辦事流程和行為規制在政府組織中的嵌入。一方面,數字技術的嵌入將政務信息以數據的形式傳入政務網絡平臺,依靠大數據高效的數據采集、傳輸和算法系統,將繁雜的處理過程交由數據系統進行處理,例如電子公章、政務網站實現了審批業務辦理的“一站式服務”,不僅簡化了辦事流程,而且從技術層面提高了政府服務效率和群眾滿意度。另一方面,在政務系統數據化的基礎上,為了帶來更好的服務體驗,將人工智能技術應用于政府部門內部管理和政務服務等各個場景。人工智能不僅能夠在特定情景下進行智能問詢、監控、識別、質檢及預警等工作,而且還能夠打破原有的部門界限,使各部門業務系統實現互聯互通,促進政府內部資源實現高效整合,推動智慧化政務建設。與此同時,智能技術減少了政府與公眾之間長期存在的信息不對稱問題,政務平臺成為公眾監督、溝通的重要渠道,政府不再是“話語權的中心”,公眾需求成為政府服務的出發點,公眾通過政務平臺隨時監管政府資金使用、人員流動以及政策變化等信息,使政府治理更加透明、高效。數字技術的嵌入能夠盡可能地減少由于制度約束和有限理性造成的監管缺失和決策失誤,使傳統的科層制治理結構逐漸演變為多元化、扁平化和智能化的治理結構(25)文豐安、胡洋洋:《區塊鏈技術支撐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路徑研究》,《濟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5期。。
3.技術賦能:數字技術提升治理能力
新興數字技術為政府治理變革創造了新的機遇,不斷形成以數據驅動、技術嵌入、社會協同為關鍵架構的新型治理能力(26)孟天廣:《政府數字化轉型的要素、機制與路徑——兼論“技術賦能”與“技術賦權”的雙向驅動》,《治理研究》2021年第1期。。數字技術對政府治理能力的提升,首先體現在對數據驅動的認識上,改變傳統政府治理能力以經驗觀、危機觀為主導的認識,轉變為以數字技術為先驅將數字技術應用于治理創新實踐的超前認識。其次體現在數字技術變革拓寬了政府治理場域。隨著數字技術與經濟社會不斷融合發展形成數字化社會,數字空間成為政府治理的關鍵場域,政府治理不再局限于物理空間的治理,人們的經濟社會活動不斷向虛擬數字空間轉移,這就要求政府治理主體把握虛擬空間與現實社會經濟活動的本質差異,實現現實與虛擬空間的充分聯結,逐漸形成數字空間治理體系,對互聯網平臺、電子商務、在線交易等數字網絡空間產生的新領域實現有效治理。最后體現在數字技術提高了政府決策能力。數字技術的廣泛應用促使政府決策從經驗決策向科學決策轉變,利用技術手段從更深領域、更長時間、更廣角度對公共決策的合理性進行分析,從而更加精確、深入地把握多元訴求,對復雜問題進行關聯性分析,科學預判事件的發展趨勢及潛在的社會風險,提高政府應對社會風險的反應速度和應急能力。
數字技術的強制嵌入與傳統治理理念的不適和沖突容易產生結構性張力,對政府治理思維的轉變提出了新要求。數字技術通過與新實體經濟、新零售、信息消費等新興業態融合發展,帶動傳統產業革新升級,產生新的生產方式、產品及勞動方式,并涌現出大量的新興產業。數字經濟作為一種新的經濟形態,具有創新性、平臺性、虛擬性和跨界性等特征,對經濟社會的組織方式、運行模式及微觀經濟活動主體產生深刻影響。現有的治理思維是政府部門適應傳統經濟形態逐漸形成的,治理理念的形成一般遲緩于技術變革,而以數字技術為代表的數字經濟對現有政府治理理念正在形成極大沖擊,技術嵌入政府治理過程本身也要求政府治理思維隨之轉變,以適應政府治理體系的變革。
平臺經濟是適應數字技術與社會生產的新經濟組織形式,借助高效的數據收集、傳輸和處理的數字平臺將供需雙方進行精準匹配,減少了信息不對稱,跨時空進行產品生產、交換及消費行為。平臺經濟區別于傳統市場針對單邊客戶的特征,面對的是多樣化或具有互補需求的雙邊用戶。為了適應市場和用戶需求的快速變化,“用戶至上”和“服務客戶”的理念成為數字經濟市場的主導思維。在經濟市場中,消費者是商家的服務對象,而對于政府治理而言,公眾就是其服務對象。在傳統政府治理過程中,“供給導向”的管理模式占主導地位,政府公共服務和產品的供給以自身管理需求為導向,很少在真正了解公眾的需求后開展服務工作,因此造成了服務供給與公眾需求之間出現偏差,產生政策有效供給不足、“面子工程”及服務內容不實用等問題。
在數字經濟時代,“服務性思維”是政府治理主體所應秉承的首要思維,只有滿足社會公眾的客觀需求才能提高公共服務的滿意度。一方面,服務手段的提高為治理思維的轉變提供技術支持。政府通過提升政務平臺服務水平,借助現代數字技術打通多渠道線上服務平臺,增強跨部門、跨區域間合作和信息交流,同時及時收集網絡平臺上公眾合理化的需求和建議,提高公眾在政府服務供給中的參與度,實現線上平臺的互融互通,真正將數字化技術運用于服務質量的提升上來。另一方面,服務意識的增強是思維轉變的根本。政府工作人員在提供公共服務時要遵循“人民至上”的理念,將公眾的需求視為服務供給的重點,及時了解公眾需求的變化和多樣性,在提供服務時及時詢問服務對象的滿意程度和建議,隨時對服務內容進行改進和處理,切實將服務意識落實到實際工作中,不斷提高政府工作人員對公眾需求變化的反應速度和服務水平。
數字技術驅動經濟組織方式的變革,也必然影響到治理思維的轉變,從而促使治理結構趨于扁平化、多元化。傳統政府管理體系圍繞層級結構展開,不同層級間的權力分配方式和信息傳遞渠道都有所差異,雖然政府部門在政務服務中收集了大量的數據信息,但由于部門間缺乏有效的整合,“條塊分割”嚴重,數據難以實現有效的交換和共享。尤其是政府部門長期存在著“邊界思維”,部門組織間各自為政,機構層級分割明顯,成為信息共享和服務整合的障礙。數字平臺的建設加速了政府機構間數據信息的共享,打破了區域、部門間固有的邊界,從技術層面為各部門間的互融互通提供了可能。技術強制力僅是從工具層面解決政府內部的治理問題,更需要從價值層面對政府工作人員的治理思維進行重塑。跨界思維將各方資源整合到跨界行動網絡中,以協議同盟、聯合行動取代競爭和科層,達成一種信任、協商、共享的公共理性(27)劉祺:《理解跨界治理:概念緣起、內容解析及理論譜系》,《科學社會主義》2017年第4期。。在這種思維模式下,政府利用跨機構的政務信息平臺將政府服務用數字化的方式進行延伸,弱化部門邊界和組織層級,強化多元信息的整合。尤其是在平臺經濟活動治理中,僅憑單一機構或部門無法實現有效治理,特別需要整合和吸納多個部門信息和數據,對其展開跨界治理。同時,行政部門領導者角色的轉變對整個部門思維的轉變具有導向作用,部門領導者能否就特殊跨界問題隨機應變,利用現有資源尋求最佳的解決方式和治理途徑,是領導者藝術的具體體現。
在政府管理體系內部,出于傳統行政思維的影響和保護部門利益的考慮,各部門的信息數據存在某種程度上的壟斷,政府部門間信息無法實現有效共享和整合,而這種形式的信息壟斷不僅會加劇部門間的分化,而且會形成一種惡性循環,限制政府部門間協同與共治。在數字經濟時代,數字技術嵌入為數據開放和合作治理提供了物質基礎,數據思維也在不斷影響著治理理念的重塑。數據和信息的封鎖已不能適應時代的發展需求,信息數據開放共享成為時代和發展所必需。數據開放的關鍵在于數據與信息占有方思維的轉變,政府不再是唯一掌控數據信息話語權的一方,數據與信息更多地來源于公眾、社會組織、企業等其他主體,“去中心化”的信息與數據生產和傳播促進了社會的開放性。
開放合作思維不僅強調政府內部部門信息數據的互融互通和業務合作,更注重社會層面的信息開放與多元主體合作治理。政府在以往的經濟活動和社會管理中主要扮演監管者和問責者的角色,這種角色處于一種被動應對的狀態,要想轉變角色定位,就需要樹立主動開放的價值理念。政府要積極主動利用政務平臺對政府內部掌握的關鍵信息和數據向社會公開,使公眾能夠及時了解政府相關信息,避免信息不對稱產生的問題;同時督促政府權力運行規范化,增強政府政務工作的透明度。在信息數據開放基礎上,數字技術的廣泛應用打破了數據生產和傳播的固有結構和渠道,數據來源更加多樣化,“去中心化”的數據生產和傳播打破了政府對治理權力的壟斷,推動政府治理結構趨于多元化。這必然要求政府突破治理者中心角色的認知,與社會組織、公眾、企業等多個主體達成合作,在信息開放的基礎上推動多方合作共治。
數字經濟時代以數據化為標志,不僅革新了傳統行業形態,也孕育了新的經濟思維,正深刻影響著經濟社會發展的方方面面,更為政府治理注入新的驅動力。“技術”和“價值”是數字經濟發展與普及的兩大支柱,也是政府治理的兩種運行機制。“技術”以數據這一新的生產要素為起點,推動經濟活動不斷向智能化、網絡化、規模化方向發展。創新治理工具是政府治理實現“善治”的重點,復雜多變的治理環境促使技術賦能成為必然,要求政府利用數字技術工具的特征和優勢,構建多元化、扁平化和智能化的治理結構,從而實現治理目標的精準化,提升治理效能。“價值思維”強調治理理念的變革,其根本目的在于不斷創造更大的經濟和社會價值。如何將數字經濟思維轉化到政府治理中,是實現政府治理“善治”的關鍵。“價值重塑”更注重思維方式的轉變,更強調主體之間的對等、開放和融合。“技術賦能”實現了治理工具的革新和治理效率的提高,但要達到政府治理實質上的轉型還必須借助“價值重塑”。在政府治理體系現代化建設實踐進程中,數字經濟的無縫隙嵌入與政府治理復雜性和多元化之間的張力要求“技術”與“價值”協同共進,如果拘泥于“技術賦能”而摒棄了“價值重塑”,將難以從根本上提升治理質量。在數字經濟時代,“技術”是價值重塑得以落實的載體,詮釋著政府治理方式的革新,而“價值重塑”則是工具理性的追求,著眼于政府治理思維的改變。總之,立足于“技術賦能”和“價值重塑”兩個研究焦點,通過充分利用數字經濟中技術工具的高效性、精準性和價值思維的服務性、跨界性及開放合作性,將最終實現政府治理的共建共治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