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佩,陳永琪
(滁州學院,安徽 滁州 239000)
動態系統理論認為,所有系統具有復雜的內部相關性,其整體表現來源于開放性、內部變量之間的相互作用以及系統與外部環境之間的互動,它強調系統的動態性、開放性、整體性以及非線性發展。[1]Larsen-Freeman最早將動態系統理論引入二語習得研究,指出語言學習作為一個系統的多重屬性,初步奠定了二語習得動態系統研究的理論框架。[2]目前基于動態系統理論的二語習得研究多來自于英、美、荷等國家,主要涉及二語習得動態系統的理論構建和研究范式、動態系統觀下的數據采集、從動態系統角度關注學習者個體發展過程等,而針對二語寫作能力發展的動態研究很少。
Larsen-Freema跟蹤分析了5位同質性英語學習者的作文,發現學習者個體呈現出多樣化的寫作能力發展軌跡。該研究嘗試將動態系統理論運用于寫作研究,但觀測點較少且間隔時間短,對于揭示二語寫作中個體的語言發展軌跡意義有限。[3]Verspoor等從詞匯、短語和句子三個層面對437名英語學習者撰寫的短文進行人工編碼并量化分析與統計,發現二語系統中幾乎所有的編碼變量都呈現出復雜的非線性發展和變異性。[4]Baba和Nitta對22名二語學習者進行了為期30周的寫作跟蹤實驗,發現他們在寫作流利度上都經歷了至少一次的階段性轉變,再一次印證了二語寫作發展的非線性動態特征和個體性差異。[5]
動態系統理論引入我國的時間較晚,2008年才有學者開始關注基于動態系統理論的二語習得研究,且研究多集中于理論層面。直到近幾年才出現將動態系統理論運用于具體實踐的實證研究。如:王小寧從動態系統理論視角研究了二語詞匯習得中的注意機制運作;[6]鄭詠滟采用移動極值圖法、蒙特卡羅模擬、移動相關系數圖等動態系統理論特有的分析方法,揭示了自由詞匯產出的跳躍式、階段性和非勻速發展;[7]關晶、石運章采用個人動態法對英語課堂焦慮進行了動態研究,發現學習者的英語課堂焦慮具有動態系統的特征;[8]徐錦芬、雷鵬飛嘗試構建了動態系統視角下課堂二語習得研究框架,并以此為基礎分析了二語習得課堂上的師生互動和學習動機。[9]
國內基于動態系統理論的二語習得研究正在日益受到認可和關注,相關實證研究也逐步涉及二語習得研究領域的諸多方面。但將動態系統理論應用于二語寫作方面的實證研究,目前國內僅有兩例。蓋淑華、周小春對同伴反饋方式下的寫作進行了跟蹤研究,分析了同伴反饋的動態變化過程。該研究在研究方法上采用的是對比實驗控制方法,僅對實驗結果進行總體均值分析,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動態系統研究,也未關注個體發展的差異。[10]陳艷君以二語寫作流利度為觀測點,采用變點分析器進行動態觀測以及回顧式訪談的方法,對學習者的寫作文本進行了動態描述和個案分析。[11]該研究呈現了寫作發展的初始條件敏感性、非線性發展等動態系統特征,但未能涉及寫作系統與環境的互動以及對外部資源的依賴,在對寫作的動態系統描述上缺乏全面性。
現有的以動態系統理論分析二語寫作的研究大多通過寫作文本的語言特征,分析寫作能力指標的發展路徑,未能深入探究任何變化都是由寫作系統內部重組及其與外部環境相互作用產生的。并且,目前有關二語寫作的動態系統研究多是以寫作文本為中心,沒有充分體現寫作者的主體性在寫作中的重要作用。而身份研究關注的是寫作者個體如何理解自我與世界之間的關系,以及這種關系如何在時間和空間中得到建構。所以,將動態系統理論與二語寫作中身份研究相結合,有助于深入了解寫作者個體與其寫作表現之間的復雜關系和發展規律,進一步探索二語寫作的動態性和復雜性。
動態系統理論是復雜自適應系統的宏觀方法論,其普遍適用性決定了其抽象性。故將其運用于特定領域,必須與該領域的具體理論相結合構建解釋力更高的認知新模型。本研究將動態系統理論與身份理論相結合,構建動態系統理論視角下的二語寫作者身份理論模型。
動態系統理論視角下二語寫作者身份可以自成一個復雜的系統,有動態性、完全相聯、非線性發展、涌現性、共同適應性、自組織性等動態系統特征。因此,動態系統理論視角下二語寫作者身份系統模型主要包含四個要點:
第一,二語寫作者身份系統不是各種身份的簡單集合,而是由環境因素、個體因素和語言因素三個子系統及其內部的多個變量構成,身份建構過程是各變量有序與無序、平衡與失衡過程相互轉換的動態整合。
第二,系統各要素之間完全相聯,具有自我組合、相互適應的關系。在寫作過程中,寫作者的認知能力、專業水平、寫作環境等變量一直處在相互運動中。在運動的穩定期,寫作中表現出一定的身份建構狀態和水平,而當某變量發生變化時(如學習動機提高),其他變量(如外語水平、學習環境等)也會相應調整并重新組合。當各因素相互適應進入一個新的有序狀態時,就會呈現出身份建構上的新變化。
第三,系統具有開放性,且隨著時間推移不斷變化發展。外部環境與系統之間不斷發生物質、信息和能量等資源的交換(如寫作內容的變化、寫作目的的變化、目標閱讀者的不同等),進一步引發各變量間相互適應和自我組織。正是通過這一過程,學習者才能從寫作中有所收獲。隨著寫作者身份系統各個要素的內涵在廣度和深度上的發展,學習者的外語水平得到提高,寫作能力得到發展,在不同情境中的身份建構有效性增強。
第四,寫作者身份的不同方面是相互交織、相互影響的,身份之間通過寫作者在其語篇中的選擇進行溝通。[12]
基于以上,本研究進一步通過實證研究探討該模型下二語寫作者身份建構所體現的動態系統特征以及各變量之間的相互作用。
1.研究對象
本研究基于學習背景、語言水平、學習動機等角度,選取三位異質性英語學習者(非英語專業本科生A、英語專業研究生B、英語培訓機構社會學員C)為研究對象。三位研究對象為中等或高等水平的英語學習者,平均年齡21.3歲。選擇異質性研究對象可以最大化地將系統內外因素囊括到研究中。實驗開始前對三位研究對象就研究內容和目的進行了詳細說明,三人均對參與本次實驗研究有濃厚的興趣。
2.數據采集
本研究進行了為期一年的跟蹤調查,通過高頻的數據采集和密切觀察了解此期間內研究對象的寫作者身份系統發生的各種變化。每一次數據采集都包含寫作文本收集、寫作者訪談、教師訪談三個方面。寫作文本為三位研究對象的定期(約每月一次)不命題寫作,內容為自己感興趣的話題,或者近期發生的自認為有意義的重要事件或變化。寫作結束后即進行寫作者訪談,訪談圍繞研究問題展開,主要涉及寫作過程、寫作內容、對自我身份的看法、近期學習和生活情況等。教師訪談的對象是研究對象的英語教師或寫作教師,訪談內容主要是教師從文本讀者和學習指導者兩個角度談論對本次寫作中寫作者身份建構效果的看法,以及研究對象近期的學習情況。
3.數據分析
主要從身份建構效果和身份建構影響因素兩個角度對數據進行分析。繪制坐標系圖,橫軸為時間,縱軸為身份建構的有效性(見圖1),將采集到的數據根據時間和評估的身份建構有效性標注在坐標圖上,根據訪談數據分析每次寫作的系統內外部因素,包括但不限于環境因素、個體因素、身份分析,直觀顯示二語寫作者身份系統的狀態變化。借助該圖分析寫作者身份系統發展軌跡的運行規律,找出其動態系統特征。同時,結合具體的寫作系統內外部因素,找出其與系統變化發展之間的關聯,進一步了解系統各變量之間復雜的互動關系,分析學習者在二語寫作發展中產生新變化的原因。

圖1 身份建構系統坐標圖
分析工具主要是寫作者聲音評估三維模型和話語分析工具。[13-14]寫作者聲音評估模型包含三個維度:概念維度(作者觀點的鮮明度與獨特性)、情感維度(作者表達觀點的語氣方式與行文特色)、顯現維度(作者和讀者在文中的顯性存在和互動)。本研究依據寫作者聲音評估三維模型從三個角度對寫作文本中身份建構的有效性進行評估,并結合教師訪談,綜合評估二語寫作者身份建構水平。對寫作文本和寫作者訪談的分析主要運用話語分析工具,本研究選取了其中與研究主題最為相關的五種建構工具,即凸顯工具、身份建構工具、關系建構工具、符號系統和知識建構工具、政治建構工具,對寫作文本和寫作者訪談中與身份建構過程中直接相關的部分內容進行話語分析,以了解身份建構過程和影響因素。
4.結果與討論
(1)二語寫作者身份建構的歷時特征。二語寫作者身份建構作為一個系統包含各種子系統和變量因素,各構成要素之間相互作用,作用結果呈現為觀測到的寫作者身份的建構,在本研究中表現為動態軌跡上的各個身份建構有效性節點。結果顯示,三位研究對象在為期一年的實驗中,其身份建構有效性軌跡整體上呈現持續上升趨勢,期間有小幅波動起伏伴隨始終(見圖2)。此外,三條軌跡線均有一到兩次較大的向上波動幅度,形成小高峰,之后持續一段時期的較平穩波動。這一結果體現了二語寫作者身份建構的動態系統特征:二語寫作者的身份建構發展不是一個線性的過程,而呈現出復雜的動態發展和個體差異性軌跡。

圖2 身份建構有效性軌跡圖
根據動態系統理論,系統各構成要素在不斷相互作用和與外部環境進行資源交換的過程中通過自我組織的方式發展變化。處于共同趨向的狀態時為“吸態”,而劇烈波動時為“斥態”,“吸態”與“斥態”的交替即是各要素共同適應,不斷提升有序性,在到達臨界點后涌現新狀態的過程。這是系統變化的重要標志,清晰地顯現系統的動態變化特征。本研究中身份建構軌跡上的節點直觀顯現出研究對象在寫作中身份建構有效性的小高峰,表明其身份建構水平的提升。而這一新狀態是寫作者身份系統與外部環境相互作用,以及系統內部各要素相互適應、重新組合對整個系統產生推動力的結果。
(2)二語寫作者身份建構的個體變異。訪談文本和寫作文本分析顯示,研究對象的寫作者身份建構雖然都呈現出動態系統特征,但也存在個體差異。
寫作者個體的身份建構初始水平對其最終的發展結果有重要影響。實驗最初,身份建構有效性得分最高和最低的分別是B(66分)和A(50分)。經過一年的學習訓練,三位研究對象分數都有提高,名次保持不變,但最高分(79分)和最低分(56分)之間差距變大。按照動態系統理論的運行特征,寫作者的主觀性和過往經歷可以視為初始狀態,在寫作中可表現為一定的身份建構水平。系統的初始狀態在整個動態變化過程中起著重要作用,任何微小的差異和變化都會通過“蝴蝶效應”放大和擴散,對寫作過程產生巨大的影響。本研究中的三位研究對象有不同的認知方式、語言水平、學科背景、學習經歷等,這些初始狀態中的差異最終導致了寫作者身份建構水平的個體化發展。
寫作者個體身份建構新狀態的涌現與個體的學習環境和學習動機有著密切的聯系。三位研究對象的身份建構有效性軌跡線在研究過程中均有一到兩次較大幅度攀升,這代表身份建構水平大幅提高。在一年的寫作數據采集結束后對研究對象進行了個體訪談,針對軌跡線上出現的較大幅度的波動進行進一步調查,發現這些波動高峰出現的時間節點與其學習環境和學習動機的某些變化相吻合。B和C的軌跡波動高峰時期分別是其畢業論文寫作和備考雅思時期。經過訪談得知,達成學習目標的期望使兩位研究對象的學習動機增強,在此期間他們進行了大量的英語文獻閱讀和寫作練習,促使其寫作者身份建構能力的提升。A所在的學校實行英語分級教學,由于上學期考試成績優良,A被調到高級班學習,學習環境改變。在動態系統中,環境因素是不可缺少的重要組成部分,新的學習環境、新的教學方法和新的同伴關系與寫作者身份系統內部各要素產生新的互動和資源交換,引發了系統內部的重組和新狀態的涌現。訪談中A表示,新的學習環境對其英語學習有較大影響。
通過以上研究可知,在外語教學中,了解英語學習者的寫作者身份及其如何實現自我構建,能夠揭示學習者在學習寫作過程中的發展變化,促使其成為有自我的學習者和寫作者,對外語學習者寫作能力提升和寫作教學指導都具有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