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劍鋒 周子彥
融資可得性是推動農業生產的重要條件,但從現實情況看,這方面還存在較大的提升空間?!爸袊彝ソ鹑谡{查”數據顯示,2015 年有81.2%的農戶在農業生產時面臨正規信貸約束①此處的融資約束指有融資需求但沒有獲得貸款或者有貸款但貸款金額未完全滿足融資需求的情況。,50.8%的農戶面臨非正規信貸約束,2017 年這一數字變為76.4%以及54.1%。上述情況表明,盡管近年來在發展普惠金融以及完善兩權抵押體系等措施的推動下,農戶正規信貸約束的狀況有所改善,但在農戶正規信貸可得性方面仍有較大的優化空間,且農戶面臨的非正規信貸條件還有所惡化,農戶融資難問題仍然未能在全國層面得到有效解決。進一步的改革和完善措施必須多管齊下,充分調動和運用農村場景下的各類資源稟賦。我們注意到,在推進農村治理多元化和現代化的進程中,村域社會組織在我國農村地區得到了蓬勃發展,成為參與村莊治理的重要主體。從一些地方涌現出的實踐案例看,村域社會組織對農戶融資可得性具有重要影響。因此,在大力緩解農戶融資難的背景下,深化對村域社會組織融資效應及其異質性的分析,不僅有利于在理論上廓清社會組織在提高農戶融資可得性中的潛在作用,實現農村農業適度規?;l展、多元治理以及農村金融之間的良性互動,而且有助于因地制宜地創新農村金融模式以及制定和完善“以需求側改革釋放供給能力”的開發性金融扶農政策。
與“村支兩委”及傳統宗族組織不同,本文所研究的村域社會組織是指由村民有計劃組合起來并具有一定的社會職能的追求特定社會目標的次級社會群體,具有民間性、自治性、志愿性、專業性、服務性、公共性等基本特征。雖然已有學者注意到了村域社會組織在提高農戶融資可得性方面的作用機制,但大多集中在個案的分析上,相關研究可分為以下兩大類。第一類是合作金融類社會組織的案例分析,包括資金互助組織(王瑋和何廣文,2008;馬九杰和周向陽,2013)、專業合作社內部的信用合作(王建英和陳東平,2011;王成琛和陳東平,2017)。第二類是社會組織充當鄉村中介的金融聯結案例分析,形成了各類“銀行(信用社)+社會組織+農戶”模式(滕昊和何廣文,2009;汪險生和郭忠興,2016;陳東平和高名姿,2018)。上述研究以案例為基礎,論證了社會組織在解決農戶融資難題方面的功能以及作用機制,但仍然存在下述不足:第一,其雖然指出了社會組織可通過降低信息不對稱程度、實施懲罰以及提供有效抵押品來實現信用風險控制,但其未能將上述作用的分析置于一個能夠同時涵蓋合作金融與商業金融的統一分析框架之下。第二,其主要關注的是經濟合作類社會組織在解決農戶融資難題方面的作用,但未能對其他類型社會組織的影響途徑給予足夠重視。第三,缺乏全面細致的實證結果來支撐社會組織在提高農戶融資可得性中的作用。雖然米運生等(2013)、董曉林等(2016)為相關結論提供了實證支撐,但其研究局限于小部分樣本且未對農業各類融資渠道進行區分。
基于上述研究不足,本文首先運用合約理論以及發展經濟學的分析方法,在理論上廓清村域社會組織影響農業融資可得性的如下邏輯:一是“發展”功能,即村域社會組織能夠實現農戶自身稟賦的改善,既能影響農戶的農業融資需求,又可增強農戶的還款能力以及還款意愿。二是“監督”功能,指的是村域社會組織通過發揮信息優勢、抵押品處置優勢,作為融資交易的第三方來改善農戶信貸約束狀況。其次,基于具有全國范圍內代表性的微觀調查數據,將農戶農業融資渠道進一步細分為商業信用融資、正規貸款和非正規貸款三種途徑,選取并設計了“融資需求、融資約束及融資可得性”這樣一組完整反映供求格局的指標,同時還考慮了收入水平、社會組織營利性特征等因素,以一種更加立體的方式考察了村域社會組織的融資效應。
相較已有文獻,本文邊際貢獻體現在:第一,基于合約理論與發展經濟學相關方法,嘗試建立涵蓋不同融資渠道的統一框架,強調村域社會組織能夠通過“發展”和“監督”兩種途徑影響農戶農業融資,對相關文獻的理論分析做了補充。第二,相較于已有的使用局部樣本的實證分析,本文利用全國性的微觀調查數據,在細分三類融資渠道并設計完整反映供求格局的指標體系基礎上,實證檢驗了村域社會組織對農戶農業各類融資可得性的影響。第三,本文進一步區分了村域社會組織中兼具營利性的專業合作社以及非營利性社會組織的融資效應,前者主要通過發揮“監督”功能對農戶農業正規貸款可得性產生影響,而后者則主要借由“發展”功能對非正規融資產生影響。
不同于正式制度安排下的“村支兩委”以及傳統的宗族組織,村域社會組織作為一種新型民間組織,能夠發揮Ostrom(2010)所論的自組織功能,可以較好地反映民眾多元化利益訴求、維護民眾權益,在一定程度上能夠防范市場失靈和政府失靈,優化了公共服務體系和國家治理體系。村域社會組織參與鄉村治理,有利于創新農村基層社會治理,實現農村社區多元化治理,對于提升農村公共服務水平、實現鄉村振興具有重要意義。黨的十八大之后,村域社會組織得到了繁榮發展,在數量快速增長的同時其類型也日趨豐富,依據其是否兼具營利性特征,可分為以下兩類:一是完全非營利性的社會組織,包括專業技術協會、興趣愛好類、維權類等社會組織;二是兼具營利、互助特征的各類農民專業合作社。與其他村域社會組織不同,合作社是一種兼有企業和共同體雙重屬性的社會經濟組織(徐旭初,2012),不僅具備自愿互助、民主管理等特征,同時還兼具商業組織的營利性特征。
村域社會組織在發展過程中主要表現出自愿互助和民主管理的特征,對農戶生產生活產生了重要影響。例如,農村專業技術協會秉承“民辦、民管、民受益”的基本原則,以農業科技為紐帶,將農戶組織起來,業務范圍主要涉及推廣普及現代農業科技和實用技術并提供市場信息,成為農戶獲取專業技術的重要媒介,一定程度上提高了農戶收入水平(賈俊雪和秦聰,2019)。作為非營利性社會組織的鄉村老人協會在江浙地區較為活躍,由本村老年村民自愿組成,主要負責老年娛樂活動、協助村莊治理工作、組織公益活動以及其他老人服務活動,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村莊的公共空間范圍,維持并增強了原本日漸式微的村落共同體,促進了鄉村的社會整合,規范了鄉村秩序(陳勛,2012;藺雪春,2012)。下文將著重分析村域社會組織與農戶融資可得性之間的關系,以進一步明晰村域社會組織對農戶生產活動的影響機制。
在實踐中,農戶融資可得性較低的原因包括農戶融資需求較低以及農戶融資約束兩方面。前者指的是,作為融資需求方的農戶由于其人力資本匱乏、金融知識欠缺以及小農生產收益率低下等原因,導致融資需求程度較低。后者則強調的是農戶需要融資但無法從供給方獲得或者即使獲得了融資但其數額并不能滿足其需求。這既可能源于信息不對稱以及合約不完全導致的逆向選擇和道德風險問題,也可能是受到農戶較差的還款能力以及缺乏還款意愿的制約。
1. 村域社會組織與農戶融資可得性
從國際微型金融的發展經驗來看,社會組織能夠直接或間接地影響農戶融資可得性(貝琪茲·阿芒達利茲和喬納森·默多克,2013)。在參與我國村莊多元化治理的進程中,村域社會組織能夠通過以下兩種渠道(功能)影響農戶融資可得性。
一是“發展”渠道,即實現農戶自身稟賦要素的發展。首先,村域社會組織通過促進農戶之間的交流互動,有利于培育農戶的人力資本、社會資本以及金融知識(Larance,2001;Brown 等,2016)。其次,專業技術協會、專業合作社等社會組織具有提高農戶農業技術水平、市場地位以及實現農業規?;?、組織化生產的功能(國魯來,2003;黃季焜 等,2010)。再次,村域社會組織作為農戶與基層政府、外部主體之間溝通的平臺和橋梁,有助于提高轉移支付效率以及開發農戶可利用的外部資源,實現鄉村產業振興。羅家德(2012)、胡那蘇圖和蘇月琴(2020)在相關案例研究中也指出了這一作用。最后,農戶參與村域社會組織能夠強化其民主認知,提升其對村莊事務的民主參與水平。有學者發現,合作社還具有民主意識增進的作用( 翀趙昶和董 ,2019)。民主參與水平的提高會進一步影響農村的公共投資以及農戶收入分配(張曉波等,2003;沈艷和姚洋,2006)。綜上所述,村域社會組織通過加強農戶社會網絡、實現農業組織化生產、引入外部資源以及提高農戶民主意識,培育了農戶的人力資本、社會資本以及金融知識,為農戶提供了更多的創業機會以及更高的生產收益率,實現了農戶自身稟賦的發展,整體上強化了農戶的融資需求、還款能力以及還款意愿。對此,我們稱之為村域社會組織的“發展”功能。
二是“監督”渠道,即解決信息不對稱以及抵押品無效問題。第一,社會網絡有助于解決融資合約中的監督、逆向選擇以及違約問題(Karlan,2007;Ghatak,1999;Karlan和 Morduch,2010)。村域社會組織是社會網絡建設的重要承載者,有利于促進農戶互動、進一步降低融資交易雙方尤其是非正規融資交易雙方之間的信息不對稱程度,降低融資信用風險。第二,村域社會組織同樣可作為金融機構與農戶之間的信息中介,輔助金融機構實現信息篩選、事后監督,并承擔部分貸后的違約懲罰功能,降低農戶道德風險概率,在現實中表現為涵蓋商業金融機構、農戶和社會組織的多種金融聯結模式。第三,利用村莊內部土地流轉的交易成本優勢,村域社會組織通過土地流轉以及作為反擔保平臺,有效提高了土地等農村資源的可抵押性,例如各地成立的土地合作社、擔保合作社等??偟膩碚f,村域社會組織進一步加強了社會網絡在提供監督、解決逆向選擇問題以及實施集體懲罰中的作用,且社會組織通過充當正規融資或非正規融資交易中的第三方中介組織,利用其信息優勢、抵押品處置優勢,解決了農村融資交易中的信息不對稱以及抵押品無效問題,改善了農戶融資約束狀況。對此,我們稱之為“監督”功能。
不難發現,農戶融資需求不足的情況,可以通過村域社會組織的“發展”功能得到改善,即村域社會組織在培育人力資本、社會資本、金融知識以及提供創業機會等方面的正向作用,提高了農戶生產投資的邊際收益,進而擴大了其融資需求。村域社會組織的“發展”和“監督”功能則共同改善了農業融資約束狀況,前者是通過實現農戶自身稟賦的發展而增強了作為農戶自身稟賦因素的還款意愿以及還款能力,后者則是通過降低信息不對稱程度、提供有效抵押品來控制信用風險,將借款人潛在的融資條件轉化為金融機構認可的現實融資條件。綜上所述,我們提出如下假說。
假說1:村域社會組織通過擴大融資需求和改善農業融資約束狀況,提高了農戶融資可得性。
2. 農戶收入水平的調節效應
村域社會組織對農戶融資可得性的影響會隨著農戶收入水平的上升而發生變化,具體方向取決于以下兩種效果的比較:一是農戶收入水平的上升,意味著農戶自身稟賦得到了改善,還款能力增強,更接近金融機構的融資門檻、更可能成為金融機構潛在的“合格”客戶,此時制約農戶獲得融資的主要原因在于信息不對稱以及抵押品匱乏的問題,故而村域社會組織的功能,會在高收入農戶的融資交易中發揮更大作用,即農戶收入水平的上升能夠增強村域社會組織在農戶融資可得性中的作用。二是隨著收入水平的提升,農戶參與社會互動的機會增加,農戶社會網絡在降低信息不對稱程度中的作用減弱,而且隨著農戶自身稟賦的提高,社會組織在提高其人力資本、社會資本、金融知識方面的邊際作用減弱,也即社會組織的“發展”功能弱化,村域社會組織對農戶融資可得性的影響會隨著農戶收入水平的上升而降低。農戶收入的調節效應取決于上述兩種效果的比較,由此我們提出以下假說。
假說2:村域社會組織對農戶融資可得性的影響存在收入調節效應,但該調節效應的方向可能為正,也可能為負。
3. 村域社會組織營利性特征的異質性影響
與專業技術協會以及其他社會組織不同,農民專業合作社同時具備民主互助性以及營利性特征。專業合作社的營利性特征,使得合作社理事長大都由具備企業家才能的鄉村能人擔任(馬太超和鄧宏圖,2019),相較于非營利性的社會組織,更容易出現發起人控制現象(朱乾宇等,2015),使得專業合作社在增強農戶民主意識中的作用弱于其他社會組織。在資本下鄉的背景下,加之營利性特征以及內部人控制問題,部分專業合作社出現了“精英俘獲”以及異化的現象,侵害了普通農戶的利益,未能成為溝通普通農戶與外部資源的有效橋梁。同時,專業合作社的營利性特征使其著眼于收益率更高的項目,其社會發展功能弱化;國際微型金融組織發展的經驗也驗證了這一點,相較于營利性的金融機構,由非政府組織主導的小額信貸組織會更加注重服務女性客戶、實現社會發展(Bauchet 等,2010;Cull 等,2009)。因此,相較于非營利性的社會組織,專業合作社的“發展”功能更弱,在擴大農戶融資需求中的作用較小。盡管如此,具有營利性特征的農民專業合作社擁有更加正規的組織架構和明晰的運營模式,對外部補貼的依賴度更低,更可能實現持續穩定發展,綜合其在土地流轉、抵押品處置中的天然優勢,我們認為相較于其他非營利性的社會組織,專業合作社更容易被金融機構選擇作為融資交易的第三方中介,實踐中也多呈現為專業合作社充當第三方中介的情況。因此,專業合作社更容易發揮社會組織的“監督”功能,其改善農戶融資約束狀況的作用更為顯著。據此,我們提出以下假說。
假說3:社會組織的營利特征會對農戶融資可得性產生異質性影響,非營利性的社會組織在擴大農戶融資需求中的作用更大,而具有營利特征的專業合作社在改善農戶融資約束狀況中的作用更大。
本文實證中所使用的數據來自浙江大學“中國家庭大數據庫”、西南財經大學中國家庭金融調查與研究中心的“中國家庭金融調查”和“中國社區治理調查”。樣本時間為2015 年,涉及29 個省份、560 余個村莊、11600 余戶家庭的相關調查數據,能夠較為全面地反映我國農村的整體情況。為了分析農業生產情況,我們只保留了從事農業生產經營的農戶家庭樣本。
為了驗證本文的假說,我們設計了如下計量模型:

模型(1)中的access 代表農戶融資可得性,模型(2)中的need 表示農戶融資需求,模型(3)中的cons 則用來衡量農戶融資約束①由于數據庫中并未涉及農業商業信用融資需求以及約束的相關問題,故在實證中主要分析農業正規、非正規貸款的需求以及約束問題。。三個模型中,核心解釋變量x 表示村域社會組織數量,CV 為一系列控制變量,region 為地區固定效應,回歸方法為Probit。各變量的具體含義如下。
(1)農戶融資可得性。本文所涉及的農戶融資可得性是指農戶在農業生產中的融資可得性。融資可得性為二值變量,當農戶在農業生產中獲得融資時,取值為1,否則為0。農業融資又包括商業信用融資、非正規貸款以及正規貸款三種渠道,其中商業信用融資可得性表示在農業生產中是否有賒銷款,非正規貸款可得性表示農戶是否存在親友等非正規渠道貸款,正規貸款可得性代表農戶是否從銀行、農信社中獲得貸款。
(2)農戶融資需求。農戶融資需求為衡量農戶是否產生農業貸款需求的二值變量,包括正規貸款需求以及非正規貸款需求兩類。農戶貸款需求取值為1 的情況包括:農戶擁有農業正規貸款或非正規貸款,以及農戶未獲得貸款但問卷調查顯示其存在正規貸款需求或非正規貸款需求。當農戶不存在貸款需求且未獲得貸款時,貸款需求取值為0。
(3)農戶融資約束。農戶融資約束表示農戶擁有農業貸款需求但未得到滿足的情況,包括農業正規貸款以及非正規貸款約束。該變量為二值變量,當農戶存在農業貸款需求且所獲貸款金額完全滿足需求時,意味著農戶不存在貸款約束,此時該變量取值為0。當農戶存在農業貸款需求,但未能獲得貸款或貸款額度未能滿足全部需求時,說明農戶面臨貸款約束,此時取值為1。
(4)村域社會組織數量。村域社會組織數量表示農戶所在村莊的社會組織數量。數量越多,社會組織的“發展”“監督”功能越強,對農戶融資可得性影響越大。村域社會組織數量由村莊內專業合作社數量以及公益服務類、經濟合作類、興趣愛好類社會組織的數量構成。
(5)控制變量??刂谱兞考?CV )包括村莊以及家庭兩個層面。村莊層面的控制變量包括:年人均可支配收入(income)、是否有大姓(lname)、自然村個數(zrc)、村戶籍家庭數(popu)、村莊耕地畝數(gdms)、村莊內金融營業網點數量(jrwd)、村莊上一年在鄉鎮考核中排名(khpm)。家庭層面的控制變量包括:農業經營類型(type)、農地規模(land)、家庭從事農業生產經營月數(agr_month)、是否轉入耕地(zrgd)、是否轉出耕地(zcgd)、每月日常支出對數(lnexp)、每月交通支出(jtzc)、每月通訊支出(txzc)、戶主性別(male)、戶主年齡(age)、戶主文化程度(edu)、轉移支付金額(transfer)。
為了獲悉農戶農業融資的分布狀況,我們對核心因變量進行了統計性分析,統計結果如表1 所示。從關于農業融資可得性變量的統計結果可知,在從事農業生產的農戶中,大約有21.8%的家庭獲得融資,其中有16.1%的農戶在購買農資過程中存在賒銷行為,有5.3%的農戶擁有銀行等正規金融機構的農業貸款,11.5%左右的農戶擁有親友等非正規農業貸款。上述數據表明,農戶在農業生產中的賒銷行為較為普遍,且從非正規渠道獲得貸款的比例遠高于從銀行等正規渠道獲得貸款的比例,農村非正規渠道仍然是農戶的主要融資來源。對農業貸款需求相關變量的統計結果表明,大約有16.2%的農戶擁有正規金融機構融資需求,有14.7%的農戶產生了非正規貸款需求,說明農戶在貸款渠道選擇上不存在明顯偏好。關于農戶農業貸款約束的統計結果表明,大約有81.2%的農戶在從事農業生產時面臨正規貸款約束,有50.8%的農戶在從事農業生產過程中面臨非正規貸款約束??傮w上,我國農戶在農業生產中面臨著較高的貸款約束比率,其中正規貸款約束高于非正規貸款約束比率。

表1 農戶農業融資相關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為節約篇幅,我們并未列出核心自變量以及其他控制變量的統計結果。其中核心自變量的統計結果顯示平均每個村莊大約擁有1.5 個社會組織,且社會組織數量在不同村莊之間存在較大的差異。
表2 報告了村域社會組織數量與農戶農業融資可得性之間的回歸結果①篇幅所限,只報告了核心解釋變量的回歸結果,完整結果可向作者索取。。第(1)列為農業整體融資可得性的回歸結果,x 前的系數不顯著,無法支撐村域社會組織對農業融資可得性產生正向影響。在對各類融資渠道可得性的進一步回歸結果中,其第(3)列中x 前的系數顯著為正,說明村域社會組織數量能夠對農業正規貸款可得性產生正向影響。在其第(2)列和第(4)列中,x 前的系數并不顯著,說明村域社會組織對農業商業信用可得性以及非正規貸款可得性的影響并不顯著。其原因可能在于,商業信用主要來源于長期的生產合作關系中,并不會受到村域社會組織的顯著影響,而農戶非正規貸款主要依賴的是宗族、血緣等強社會網絡(林建浩等,2016),村域社會組織更多的是擴展了農戶社會網絡的廣度,增加了農戶的弱社會網絡,而弱社會網絡難以對非正規貸款可得性產生影響。綜上所述,村域社會組織能夠顯著影響農戶正規貸款可得性。

表2 村域社會組織與農戶農業融資可得性
為了進一步驗證村域社會組織能夠通過“發展”和“監督”兩種渠道影響農戶農業融資可得性,我們根據問卷中“目前,您家償還生產經營項目欠款的經濟能力如何?”以及“如果您家資金周轉出現問題難以償還欠款,您會采取何種形式進行補救?”的兩個問題,構建農戶還款能力以及還款意愿變量。農戶還款能力是指農戶償還生產經營項目欠款的經濟能力,當農戶回答完全沒有問題或基本沒有問題時,取值為1,當農戶回答很難償還或完全沒有能力償還時,取值為0。如果村域社會組織能夠提高農戶的還款能力,則驗證了村域社會組織的“發展”渠道。本文所指的農戶還款意愿由農戶難以償還欠款時的補救形式構建,當農戶回答從其他渠道借款償還、采取民間手段催收舊賬用來周轉或采取變賣資產、打工償還欠款等方法時,取值為1,農戶還款意愿較強;當農戶回答暫時不還、逾期拖著時,取值為0,農戶還款意愿較弱。如果村域社會組織能夠增強農戶的還款意愿,則驗證了村域社會組織的“監督”渠道。還款能力、還款意愿作為因變量的probit 回歸結果,如表2 第(5)列和第(6)列所示。其中x 前的系數顯著為正,說明村域社會組織能夠提高村莊中農戶的還款能力以及增強其還款意愿,驗證了村域社會組織在影響農戶融資可得性中具有“發展”和“監督”渠道功能。
表3 報告了村域社會組織對農戶農業貸款需求以及貸款約束的影響。前2 列為農業貸款需求的回歸結果,其中x 前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說明村域社會組織能夠顯著增加農戶在農業生產過程中的正規以及非正規貸款需求,且對正規貸款需求的影響更加顯著。第(3)列中核心解釋變量前的系數為負,但不顯著,實證結果不能說明村域社會組織具有改善農戶農業正規貸款約束狀況的功能,原因可能在于大部分村域社會組織仍未能使從事農業生產的農戶達到正規金融機構的門檻。第(4)列中核心解釋變量前的系數為正,但不顯著,說明村域社會組織可能會增加農業生產中的非正規貸款約束,原因可能在于隨著村域社會組織的增加,農戶在農業生產中的貸款需求增加,但受限于非正規部門的資金約束,會表現出更強的貸款約束。表3 的回歸結果說明,村域社會組織在提高農戶農業貸款需求中的作用更為明顯,但其改善農業貸款約束狀況的作用有限,這意味著村域社會組織主要通過提高農戶的貸款需求來增加農業貸款可得性,在目前階段,我國村域社會組織的“發展”功能占主導地位①我們也根據融資需求滿足程度生成了融資約束有序變量,并進行了probit 回歸,結果同樣顯示村域社會組織并未在解決農戶融資約束問題中發揮作用。。

表3 村域社會組織、農戶農業貸款需求與貸款約束
該部分的整體回歸結果表明,村域社會組織會對農戶農業正規貸款可得性產生顯著影響,但對其他渠道的影響并不顯著,對農業正規、非正規貸款需求能夠同時產生顯著正向影響,但并不會顯著影響其貸款約束。假說1 得到檢驗。
為了分析農戶收入水平在村域社會組織影響農戶融資可得性中的調節作用,我們根據農戶家庭每月日常支出情況,將其分為了高、中、低收入水平三組(表中分別以高、中、低顯示)。依據農戶家庭每月日常支出進行分組的原因在于,依據永久性收入理論,相較于農戶收入,農戶家庭日常支出較為穩定且波動較小,能夠較好地反映農戶之間長期收入水平的差距。
表4 和表5 為不同收入組別下,村域社會組織對農業融資可得性的回歸結果。表4 第(1)列中的系數顯著為正,說明在低收入組別中,村域社會組織能夠顯著提高農戶整體融資可得性,而其他列中的核心解釋變量系數不顯著,說明村域社會組織對高、中組別的農業整體融資可得性以及全部組別的商業信用融資可得性的影響并不顯著。表5 的回歸結果說明,在村域社會組織影響農戶農業正規、非正規貸款可得性中,存在收入水平調節作用。村域社會組織對農業正規貸款可得性的正向影響,在高收入水平組中更為明顯,而對農業非正規貸款可得性的正向影響,在低收入水平組中更為明顯。這一結果也驗證了理論分析部分的邏輯,即高收入水平的農戶更接近正規金融的融資門檻,村域社會組織在降低正規融資交易信息不對稱中的作用更大,但這一作用對非正規融資交易的影響不明顯。對低收入水平農戶來說,村域社會組織的“發展”功能更為重要,能夠顯著提高其非正規融資可得性,但由于低收入水平農戶距離正規金融融資門檻較遠,故而村域社會組織并不會對其正規金融融資可得性產生顯著影響。

表4 農業整體融資與商業信用融資可得性的收入水平調節效應

表5 農戶正規、非正規貸款可得性中的收入水平調節效應
整體上看,村域社會組織對低收入農戶的農業整體融資可得性產生顯著影響;村域社會組織會對高收入農戶的正規貸款可得性產生顯著正向影響;村域社會組織對低收入農戶的非正規貸款可得性產生顯著正向影響。據此,假說2 得到驗證。
為分析具有營利特征的專業合作社與其他非營利性社會組織在農戶農業融資可得性中的差異化影響,我們設置如下兩個核心解釋變量:一是村莊是否只存在專業合作社(dzyhzs),該變量為二值變量。當村莊只存在專業合作社這一類社會組織時,取值為1;當村莊不存在專業合作社以及其他社會組織時,取值為0。二是村莊是否只存在非營利性質社會組織(dshzz),該變量為二值變量。當村莊只存在非營利性質的社會組織時,取值為1;當村莊不存在非營利性社會組織以及其他社會組織時,取值為0。
表6 報告了專業合作社與其他社會組織對農業融資可得性的影響。第(1)列和第(2)列的回歸結果說明,專業合作社與非營利性社會組織能夠對農業整體融資可得性產生顯著的正向影響,且非營利性社會組織的影響更為顯著。第(3)列和第(4)列的回歸結果表明,專業合作社未能對商業信用融資可得性產生顯著正向影響,而非營利性社會組織的影響顯著為正。在第(5)列和第(6)列中,dzyhzs 的系數顯著為正,說明專業合作社能夠顯著提高農業正規貸款可得性,而dshzz 的系數并不顯著,無法支撐非營利性社會組織對農業正規貸款可得性的正向影響。第(7)列和(8)列的回歸結果表明,只有非營利性社會組織對農戶農業非正規貸款可得性的影響顯著為正。表6 的回歸結果說明,社會組織的營利性特征會對農業融資可得性產生異質性影響,營利性的專業合作社對農戶正規貸款可得性的影響較為顯著,而非營利性社會組織主要對農戶商業信用融資、非正規貸款可得性產生正向顯著影響,整體上非營利性社會組織對農戶農業融資可得性的影響更為明顯。

表6 社會組織營利性特征對農戶農業融資可得性的異質性影響
為進一步考察營利性特征產生異質性影響的機制,我們分析了專業合作社、非營利性社會組織對農業貸款需求以及貸款約束的影響,表7 為相應回歸結果。從其第(1)列至第(4)列的回歸結果中可以發現,專業合作社以及非營利性社會組織均能夠顯著提高農戶農業正規貸款需求,而非營利性社會組織的影響更為明顯,并且非營利性社會組織能夠顯著增加農戶農業非正規貸款需求,故而相較于營利性的專業合作社,非營利性社會組織具備更強的“發展”功能。第(5)列的回歸結果表明,專業合作社能夠改善農業正規貸款約束狀況,但效果并不顯著。其第(6)列中dshzz 前的系數顯著為正,說明非營利性社會組織顯著增加了農戶農業生產中面臨的正規貸款約束,原因可能在于非營利性社會組織增加了農戶貸款需求,但由于其“監督”作用較弱,難以被金融機構選擇為融資交易第三方,導致更多的農戶面臨正規貸款約束。其第(7)列和第(8)列的回歸結果表明,專業合作社以及其他非營利性社會組織并不會對非正規貸款約束產生顯著影響。

表7 社會組織營利性特征對農戶貸款需求、貸款約束的異質性影響
整體上,非營利性社會組織對農業融資可得性的影響更大,且主要體現為對商業信用融資以及非正規貸款交易的正向影響,而營利性的專業合作社的影響較小且主要影響農業正規貸款可得性。在貸款需求中,兩種社會組織都能對正規貸款需求產生正向顯著影響,但非營利性社會組織的影響更大,且其能夠對非正規貸款需求產生正向顯著影響。在貸款約束中,專業合作社能改善正規貸款約束狀況,但并不顯著,非營利性社會組織會顯著增加農業正規貸款約束。總的來說,專業合作社能夠更好地發揮其“監督”作用,有效提高農戶農業正規融資可得性;而具有非營利性特征的社會組織能夠更好地發揮其“發展”功能,在提高農業商業信用融資、非正規貸款可得性以及農業貸款需求中的作用更大。據此,假說3 得到了驗證。
為解決村域社會組織與農業融資可得性之間的內生性問題,我們選擇了任期半年以上的大學生村官數量作為工具變量。是否向村莊派遣大學生村官,由縣鎮政府決定,與村莊內農戶決策無關,滿足工具變量的外生性條件。而且,大學生村官擁有獨特的社會資源,往往能夠在發展村域社會組織中貢獻力量,故而與村域社會組織數量密切相關,滿足工具變量的相關性條件。加入此工具變量后,我們使用ivprobit 回歸方法進行回歸,結果如表8 所示。其第(3)列的結果表明,村域社會組織與農業正規貸款可得性之間存在內生性問題,而其他列的結果均無法說明村域社會組織這一核心解釋變量存在內生性問題。這一結果也符合現實邏輯,實踐中,部分村莊成立社會組織(尤其是專業合作社)的目的之一是通過土地流轉來獲得農業生產中的正規貸款,故而兩者可能存在內生性問題,但并未發現村民成立社會組織的目的在于獲得商業信用融資以及其他非正規貸款,而且村域社會組織大都由村莊能人利用自身社會資源發起成立,與農戶借貸行為之間的雙向因果關系較弱。第(3)列的結果說明,在控制村域社會組織與農業正規貸款可得性之間的內生性后,村域社會組織仍然能夠對農業正規貸款可得性產生顯著影響,與前文回歸結論一致。

表8 工具變量的ivprobit回歸結果
為使得回歸結果更為可信,我們加入了以下穩健性檢驗:第一,使用農戶各類農業融資金額代替農戶是否獲得農業融資來衡量農戶農業融資可得性,并使用tobit 方法進行回歸。第二,將村域社會組織數量替換為村莊是否存在社會組織。其回歸結果與前文結論一致。為節約篇幅,在此不再展示穩健性回歸結果。
本文從理論與實證上驗證了村域社會組織對農戶融資可得性的影響,豐富了村莊治理影響農戶融資行為領域的文獻。從理論上看,村域社會組織的“發展”“監督”功能能夠通過提高農戶融資需求和改善農戶融資約束狀況來提高農戶農業融資可得性;而實證結果表明,村域社會組織能夠顯著提高農業貸款需求,但并不能顯著改善農戶貸款約束狀況。這一結果說明,在現階段,社會組織主要通過“發展”功能影響農戶融資可得性,其“監督”功能尚需強化與完善,從而發揮其作為正規金融機構第三方中介的比較優勢。農戶收入水平能夠產生調節作用,村域社會組織能夠幫助高收入農戶獲得農業正規貸款,幫助低收入農戶獲得農業非正規貸款。同時,村域社會組織的營利性特征同樣會對農業融資可得性產生異質性影響。具有營利性特征的專業合作社在提高農戶正規貸款可得性中的作用明顯,而其他非營利性社會組織在提高農戶商業信用融資以及非正規貸款可得性中的作用顯著。
根據上述結論,我們提出以下建議:第一,完善涵蓋村域社會組織、農村金融、農業適度規模化的開發性金融扶農政策,建立金融扶持資金與村域社會組織發展的良性互動機制。例如,在信用村建設中,同時發揮村域社會組織在信用戶評定、監督中的積極作用,并針對信用村出臺相應的村域社會組織發展支持政策;在貧困村資金互助組織的建設發展中,同樣要利用村域社會組織“監督”“發展”功能控制信用風險,并為村域社會組織發展提供相應金融支持。第二,因地制宜創新農村金融模式,對于收入水平較高的農村地區,積極探索商業金融主導、村域社會組織為第三方中介的金融聯結模式,發揮村域社會組織的“監督”職能;而對于低收入農村地區,農戶稟賦較差,商業金融介入成本較高,此時需要強調社會組織的“發展”作用,并著重發展以社會組織為組織基礎的合作金融模式。第三,進一步提升村域社會組織的管理水平并規范其運轉方式,強調專業合作社的民主管理原則并加強其扶貧屬性,發揮專業合作社在實現農戶社會發展中的作用。同時積極培育、支持其他非營利性社會組織創建與運行,營造村域社會組織可持續發展的外部環境,積極探索其充當金融交易第三方中介的實現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