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旭明
近年來,隨著城市房價不斷攀升,居民住房消費能力持續下降,安居問題對人才參與創新的負面影響日益凸顯。一方面,高房價帶來的居住與生活成本的提高,客觀上會提高人才參與創新的成本。成本提高會對人才創新投入產生抑制效應。另一方面,高房價產生的財富效應會抑制全社會對創新活動進行人力資本配置的積極性。這不僅關系著國家創新體系的建設,也關系著國家綜合競爭力的培育與增強。已有研究發現,房價上漲抑制了高技能勞動力的流動和集聚(張莉等,2017),削弱了我國企業的創新動力(王文春和榮昭,2014),導致企業陷入“低技術鎖定”的困境(余靜文等,2015)。2008 年以來,為了消除高房價對人才價值實現、企業創新發展和產業轉型升級的負面影響,我國一些地方政府紛紛將人才安居問題納入施政綱領,聚焦于高質量創新人才,相繼制定實施了一系列安居支持政策。所謂人才安居政策,是指各地政府針對人才群體而制定并實施的特惠性政策,是一種直接解決其安居問題的制度性安排。截至2015 年底,我國70 個大中城市中,已有52 個城市陸續實施該項政策,具體包括:免費入住、產權贈與、公租房租住、優惠購買人才政策住房、安家補助、購房補貼、租房補貼、購房貸款貼息、公積金貸款優惠、買房不限購、契稅和個人所得稅減免等。實踐中,人才安居政策能否通過人力資本機制有效促進企業技術創新?其政策效果對于不同產權性質的企業是否存在差異?各地多樣化的政策類別對企業創新的影響如何(即差異化政策強度對創新的影響是如何分布的)?這些問題至關重要。
在手工整理70 個大中城市169 份人才安居政策文件基礎上,本文利用我國各地人才安居政策實施的準自然實驗,采用A 股上市公司發明專利數據和財務數據,檢驗了人才安居政策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
本文可能的貢獻在于:首先,本文豐富了既有技術創新文獻。創新的復雜性、系統性和動態性決定了其影響因素眾多(Manso,2011),本研究能夠從人才安居(住房)政策視角為企業技術創新研究提供一些新證據。其次,本文對安居問題和創新人才決策進行了理論分析,探析了安居政策對人才創新參與的作用機理。對此,本文將住房制度改革的作用延伸到企業創新層面,考察了人才安居政策對企業創新的影響,拓展了該領域的研究空間,有助于從產業升級和企業創新的視角深化各地住房制度改革。最后,既有文獻主要側重于定性分析安居政策的影響,缺乏深入的定量研究。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我們對人才安居政策實施效果和意義的深入理解。本研究對人才安居政策的定量評估有助于更好地理解人才安居需求,從而為進一步完善安居政策提供決策參考。
近年來,受國內外經濟形勢和傳統文化等因素的影響,我國大多數城市房地產價格持續攀升,對企業創新產生不利影響。理論上,高房價引致的居住與生活成本提高,將不可避免地提高人才參與創新的成本。收益與成本不對稱程度的提高會進一步改變人才對創新活動的風險偏好,最終對社會創新產生抑制作用。在企業層面,高房價可能提高創新人才的流失率,導致企業難以獲得并保持高質量的創新團隊,最終阻礙人力資本的不斷積累和持續發展。為了營造有利于科技創新的人才環境,發達國家實施了一系列的居住優惠政策。例如,德國政府長期實施有利于人才租房的政策,旨在保持制造業的強大競爭力。通過不斷完善租房市場,實現了人才安居成本的有效控制和居住質量的明顯提升。美國一些地方政府也非常重視人才居住問題,尤其在硅谷等創新區域(米旭明和黃黎明,2016)。其經驗表明,合理的安居成本、不斷改善的居住環境、日益舒適的居住體驗在硅谷科技發展過程中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作為技術創新主體,企業的人力資本積累水平是決定創新質量的關鍵所在(Pellegrino 和Savona,2017)。這就要求企業在良性循環的基礎上,建立合理、穩定的人才隊伍,營造有利于創新的工作和生活環境,持續提升員工創新績效。已有研究發現,友好的工作環境能夠有效促進企業員工創新,尤其在創新難度較大、不確定性較高的行業中(Chen 等,2016)。
居住問題會影響人口流動和集聚,進而改變區域人口結構并影響創新活動。城市中青年人群比例是激活區域創新的關鍵,高質量創新人才置身于中青年人口聚集的城市中更容易取得優異的創新績效,而過高的房價收入比和租金收入比將不可避免地影響城市人口流入規模,尤其是影響中青年人群流入規模。居住問題對中青年人群的擠出效應會改變區域人口結構,從而對高質量人才創新績效產生負面影響。當城市房價平穩、租金收入比較低時,住房問題不會成為人才創新決策的影響因素。當城市房價高漲時,該問題可能成為人才創新投入的重要制約因素。聚焦于企業層面,這種負面影響是顯而易見的。首先,高房價可能導致技術創新人才流失,進而削弱企業穩定創新人才團隊的能力。這將迫使企業主動減少員工培訓、創新知識管理等人力資本投資,最終導致企業難以獲得足夠的默會知識積累,無法持續提升其創新能力。其次,安居問題對人才職業選擇偏好的影響,可能導致企業難以獲得足夠的研發人員。或者,企業不得不增加薪酬開支,實施員工安居計劃。近年來,騰訊、格力、比亞迪等知名企業已實施員工住房計劃,通過低息無息借款、員工住房、租房補貼等措施助力人才招聘和創新激勵。這在客觀上加重了企業負擔,對創新投入產生抑制作用。
理論上,面向人才或高技能勞動力的安居計劃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削弱甚至消除高房價對人才參與創新的抑制作用。對于不同產權性質的企業而言,安居政策對創新活動的促進效果可能具有較大差異性。這是因為,本質上民營企業與國有企業的創新活動存在較大差異,制約其創新效果的內外部治理環境也迥然不同。對于民營企業而言,創新是其獲得并保持市場競爭優勢的重要方式,甚至是唯一方式。因此,它們對創新投入的積極性更高,更關注創新的市場效果。同時,民營企業對市場需求具有更加深刻的理解,其技術創新導向也更加明確,更容易獲得具有市場生命力的創新成果。但是,受限于創新活動的高昂成本、不確定性以及嚴重的融資約束,民營企業往往對創新成本非常敏感。要素環境的不利變化、創新成本的潛在提高都可能抑制其創新動力,最終導致創新投入不足。因此,安居成本向企業的轉移可能損害其創新能力。對于國有企業而言,效率損失一直是制約其發展的重要難題。相對于生產效率損失,其創新效率損失更加嚴重(吳延兵,2012)。在國家大力支持創新的背景下,國有企業的創新投入已遠超民營企業,但其創新效率并沒有得到明顯提升。究其原因,目標短期化和創新人力資本的難以監督性,使其創新活動往往難以獲得具有市場生命力的創新成果。人才安居政策的有效實施,一定程度上有助于激勵國有企業創新人才增強創新動力,增加創新投入,也有利于引導研發人員更多地關注工作本身,更加注重創新工作的市場效果。
本文梳理了人才安居政策文件實施時間、年度頒布數量和政策類別,各政策文件來自70 個大中城市政府官方網站。相比其他城市,這70 個城市已建立完善的政策公布體系,數據可靠性高。通過梳理,將其文件分為首次頒布和完善性政策文件。首次頒布的政策文件通常規定適用對象、優惠措施與申請流程、實施時間。完善性政策文件比較復雜。作為地方性住房保障政策,各地在前期實施的經驗積累和問題反饋基礎上,依據地方財政能力、產業發展需要、地區人才儲備、城市房地產市場狀況等情況進行了不斷調整和優化。其調整和優化具體表現為:(1)調整適用對象,即根據城市產業發展需求而吸納更多的人才群體,包括產業高技能人群、海外高層次人才、創新創業人才、體育文化人才等。例如,為了促進先進制造業發展,廈門市將高級工、技師、高級技師和高技能拔尖人才補充到優惠對象中;為了盡快補齊醫療、文體事業短板,深圳市將奧運冠軍、實用型臨床醫學人才、名醫名師納入優惠對象中。(2)不斷豐富優惠政策供給類別。早期各地安居政策主要集中于優惠購買人才政策住房、安家補助、購房補貼,后期陸續增加產權永久贈與、租房補貼、購房貸款貼息等優惠政策。總體上,政策發展體現出人性化、多樣化和豐富化的特點。(3)調整與加大優惠力度。伴隨著房價持續攀升,一些城市在該政策執行數年后,相繼調整原有優惠力度,以確保其政策具有足夠的保障力度。(4)不斷優化安居優惠申請辦理流程。伴隨著行政審批制度改革和營商環境的持續優化,一些城市出臺補充文件,簡化辦理程序,優化辦理流程。以深圳為例,2008—2016 年共頒布11 份涉及人才安居的政策文件,后續10 個文件主要調整優惠力度與優化辦理程序。
基于上述分析,從三個方面度量人才安居政策。首先,通過虛擬變量分年度衡量城市當年是否實施人才安居制度。其次,分年度統計各城市當年涉及人才安居的有效政策文件數量。最后,統計政策細分類別數量,依據10 種政策類別分年度梳理各城市情況。具體做法是,先確定169 份政策文件的實施時間與有效期限,如果無特別指明,且后續政策文件無廢止說明的,默認該文件仍處于有效期內。每存在一種細分類別計1 分,最高10 分。政策既包括前期延續,也包括新出臺政策,即對某層次人才規定的某種住房支持方式。同時,搜集商品房銷售價格數據、A 股上市公司發明專利和財務數據。專利和財務數據來自CSMAR 和WIND 數據庫,房價數據來自國家統計局官方網站。剔除金融、PT 和ST 公司,并對主要連續變量進行1%的縮尾處理。
已有文獻主要從創新產出和創新投入兩個方面度量企業創新。創新投入方面最常用的指標為研發投入,創新產出方面最常用的指標為企業專利申請數量、專利授權量、有效專利數量、引用量、新產品銷售數量。在我國,專利引用量和新產品數據難以獲取,實用新型專利和外觀設計專利創新程度低且技術含量不高,所以發明專利和研發投入成為最常用的研究指標。本文度量企業技術創新水平的變量包括:(1)企業發明專利申請量,用上市公司發明專利申請數量加1 的自然對數表示;(2)企業有效發明專利量,用上市公司有效發明專利數量加1 的自然對數表示。
發明專利申請量側重于衡量企業技術創新數量與活躍度,有效發明專利量側重于衡量技術創新質量。其合理性在于,由于較強的排他性,企業通常需要領先于競爭對手申請專利并獲得授權,這樣才可能獲得有利的競爭地位。如果晚于對手申請,則可能被迫終止同類創新項目(Gu,2016)。創新競爭要求企業擴大創新范圍,不斷提高申請數量,縮短申請周期。因此,發明專利申請量能夠較好地度量技術創新數量與活躍度。有效發明專利數量指標對于企業的創新績效和創新質量意義重大。通常而言,發明專利不僅需要通過國家專利審查機構一到兩年的形式和專業審查,而且需經過產品和技術市場的考驗。雖然我國專利法第四十二條規定了發明專利權期限為二十年,但收益率較低、市場前景不佳的專利往往難以獲得較長的維持時間,而杠桿式的專利維持年費制度進一步促使低質量專利縮短維持時間。根據《中國有效專利年度報告(2014)》,國內發明專利平均維持年限為6.0 年,其中5 年以上的占49.2%,10 年以上的僅占7.6%。高昂的專利維持年費、嚴苛的市場收益考驗都促使企業不斷評估專利質量和市場前景,準確判斷專利的合理有效時間。因此,有效發明專利數量能夠較好地度量企業創新質量。
為比較人才安居政策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差異,本文將受政策影響的企業作為未受影響企業的準實驗,評估受政策影響企業的創新變化。具體設定為,所在城市實施人才安居政策的企業為實驗組,其他為控制組。由于各城市實施政策的時間不盡相同,一些企業可能在前一期為控制組,此后成為實驗組。基于此,選擇連續時間雙重差分法模型進行檢驗。其公式如下:
假如我是一只老鼠,我要讓所有老鼠講衛生,不要亂吃人類的糧食,要自己做好吃的,比如做蛋糕、糖果、面條……要用堅硬的牙刷磨牙。

其中,因變量Innovationi,t+1為企業技術創新變量,分別為發明專利申請量和有效發明專利量。其他研究變量定義如下:是否政策實施城市變量(implement)等于1 為實驗組,即該公司所在城市實施了人才安居政策。政策實施時間變量(time),相關城市政策實施前為0,其余為1。交互項(implement×time)考察政策實施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控制變量情況如下:總資產自然對數(asset)、總負債與總資產比率(lev)、凈利潤與總資產比率(roa)、固定資產密集度(ppeta,即固定資產與總資產的比值)、公司上市年限(age)、營業收入增長率(growth)、分紅虛擬變量(dividend,當年分紅為1,否則為0)。赫芬達爾指數(hhi,用以衡量市場結構對創新水平的影響,市場集中程度越高,指數越大)、商品房銷售價格(hp,城市商品房銷售金額除以銷售面積,取自然對數)。描述性統計顯示,由于發明專利數據存在缺失,有效觀測值數量整體受到影響。其中,發明專利申請量、有效發明專利量平均值分別為24.8589 和43.5721,最小值均為0,最大值分別為5787 和17146,標準差分別為190.5698 和460.0733,說明樣本企業在技術創新方面差異較大。
表1 是基準檢驗結果。其中,第(1)列與第(5)列回歸方程中僅控制了行業、年份和公司固定效應。第(2)列與第(6)列中,控制了全部變量和固定效應。結果表明,在第(4)列至第(7)列中implement×time 系數均顯著為正,且第(4)列至第(6)列中顯著性水平達到5%以上。第(8)列中系數為正,但不顯著。上述結果說明,人才安居政策能夠有效促進企業技術創新。在發明專利申請量方面,對企業技術創新的促進效應主要集中于民營企業。在有效發明專利方面,促進效應主要集中于國有企業。換言之,人才安居政策實施能夠顯著提高民營企業技術創新數量和國有企業技術創新質量。

表1 人才安居政策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
上述結果表明,在不同產權性質的公司中,人才安居政策對企業技術創新的促進作用存在明顯差異。其可能的原因是:(1)相對于國有企業,民營企業謀求獲得并保持市場優勢地位的動力更強,更渴望通過創新贏得增量市場份額與長期利潤。也就是說,技術創新是民營企業競爭制勝的重要途徑,甚至是唯一途徑。因此,其不僅具有更強的創新動力,也更加注重創新對市場競爭的積極影響。本質上,只有充分關注與深刻理解市場需求,才能夠獲得具有市場生命力的有效創新。這種內在創新導向很大程度上能夠確保民營企業的創新質量。同時,囿于嚴重的融資約束與開拓性創新的高度不確定性,民營企業可能更加畏懼創新高投入與失敗損失,這決定了其對創新投入成本的變化也更加敏感。城市房價不斷攀升改變了創新要素成本,對民營企業創新投入產生的影響較大。人才安居政策能夠有效抑制人力成本上升,有利于降低企業獲得創新人才的成本,為創新發展提供寶貴的人才資源。因此,政策效果集中表現為民營企業技術創新數量的顯著增加。(2)對于國有企業而言,效率一直是其經營發展過程中的重要難題。實際上,相對于生產效率損失,其創新效率的損失更加嚴重(張偉和于良春,
2019)。這種創新效率損失不僅表現在人才獲得與激勵方面,而且表現在創新成果的市場生命力方面。受限于經營目標短期化和創新人力資本的激勵缺乏吸引力,雖然國有企業創新投入早已遠超民營企業,但其創新效率與質量仍然存在一定的差距。在這樣的制度背景下,人才安居政策就更加容易發揮促進創新的作用。針對特定群體的住房優惠政策,能夠有效增強創新人才的獲得感,且城市不斷攀升的房價使得這種獲得感持續增強。“安居才能樂業”,優惠的住房制度有利于引導國有企業研發人員更多地關注工作本身,更加注重創新工作的市場效果。這樣,國有企業的技術創新質量才會顯著提高。
DID 能夠較好地評估經濟政策的影響,但需要確保控制組與實驗組滿足共同趨勢假設。也就是說,需要確保受人才安居政策影響的企業與其他企業在技術創新變動趨勢方面不存在系統性差異。因此,進一步考察人才安居制度影響創新的動態效應。借鑒饒品貴等(2019)的方法,重點評估人才安居政策實施前兩年(Before2)、前一年(Before1)、實施當年(Current)、實施后第一年(After1)、第二年(After2)、第三年及以后(After3_)的企業創新變化。
表2 是動態檢驗結果。表2 第(1)列中,政策實施前兩年和前一年的估計系數均不顯著。實施當年,估計系數顯著性水平發生明顯變化,在10%水平上顯著為正。此后,隨著政策期延長,其顯著性水平持續提高。政策沖擊后第一年、第二年和第三年及以后的顯著性水平分別為5%、5%和1%。表2 第(2)列中,實施當年及以前年份估計系數為正,但均不顯著。此后,顯著性水平不斷提高。其中,實施后第一年、第二年和第三年及以后的顯著性水平分別為10%、5%和1%。這意味著人才安居政策實施后,隨著時間的推移,政策對技術創新的促進作用持續增強。上述結果說明,政策沖擊前實驗組和控制組的創新活動不存在顯著差異,滿足共同趨勢假設。

表2 人才安居政策與企業技術創新的動態檢驗
進一步,采用逐年匹配法進行PSM-DID 檢驗。對于實驗組企業i,在控制組中確定與之相匹配的企業j,并在控制其他影響因素的同時,比較政策實施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具體過程如下:首先,采用非替代性一對一最近鄰匹配法,通過asset、lev、roa、ppeta、age、growth、hhi、hp 等變量進行Logit 回歸,計算得到預測得分值。然后,使用逐年匹配法,為實驗組尋找匹配的控制組企業。以2008 年為例,使用匹配變量估計傾向得分,匹配后刪除沒有成功配對的15 家控制組樣本,最終得到成功配對的780家控制組企業。同理,進一步得到2009 年578 家、2010 年349 家、2011 年294 家、2012 年281 家、2013 年228 家、2014 年212 家、2015 年151 家。分年度平衡性假設檢驗顯示,絕大多數變量的標準化偏差小于5%,這表明匹配結果能夠較好地平衡數據。最后,在此基礎上,再次對模型(1)進行檢驗,結果如表3 所示。可以發現,PSM-DID與連續時間DID 檢驗結果基本一致。

表3 人才安居政策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PSM-DID)
人才安居政策對企業創新的促進作用是否具有持續性?其對于不同的創新活動的持續效應是如何分布的?該問題的探討不僅能夠進一步揭示因果關系,而且有助于深入理解政策效應。本文使用PSM、PSM-DID 方法來考察人才安居政策對企業創新影響的動態特征。將2008 年受到人才安居政策影響的企業作為實驗組,未受其政策影響的企業作為控制組,考察實驗組與控制組后續創新活動差異的變化(毛其淋和許家云,2014)。
表4 是動態持續影響檢驗結果。其中,Panel A 是發明專利申請量的檢驗結果。表4 第(1)列表明,人才安居政策與企業技術創新數量呈現顯著的正向因果關系,且隨著時間推移,其促進效應不斷增加;第(2)列中,雖然匹配樣本數減少導致結果存在一些差異,但正向因果關系仍然存在。Panel B 是有效發明專利量的檢驗結果。可以發現,人才安居政策實施前兩年中,對有效發明專利量的正向影響不顯著。此后,隨著實施期延長,第(3)、(4)列中均呈現顯著正向因果關系,且影響程度不斷增加。上述結果說明,人才安居政策能夠對企業技術創新產生持續促進作用,且該作用隨著時間延長不斷增強。另外,針對技術創新數量與質量,其持續影響存在一定的差異。人才安居政策的實施能夠較快地影響技術創新數量,有利于企業迅速擴大創新范圍和提高創新活躍度;而對于創新質量提高的促進作用存在滯后期,短期內效果甚微,長期效果較好。

表4 人才安居政策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動態持續影響
前文研究證實了人才安居政策對企業技術創新的促進作用,但本文更關心的是,不同的政策強度與政策類別是否存在差異化影響。換言之,人才安居政策強度差異及其細分類別數量對技術創新的促進作用是如何分布的?通常情況下,多數研究僅針對一個實驗組和一個控制組。然而,實際上可能需要考察多種狀態,即針對若干個實驗組和控制組進行評估。該問題最早來源于醫學領域,因為醫學工作者不僅關心藥物是否有效,而且更希望掌握不同藥物劑量或治療強度下療效的變化。借鑒醫學研究思路,目前干預劑量匹配分析(Treatment Dosage Matching Analysis)也逐漸被應用到經濟政策評估中(Guo 和Fraser,2015)。通過手工整理該政策文件,本文分年度統計了其有效政策文件數量及其細分類別數量,以此度量政策干預劑量。
(1)對于政策文件數量,分年度統計各城市涉及人才安居的有效政策文件數量。(2)對于政策細分類別數量,根據該政策類別分年度對城市情況進行統計。當年有效政策中存在一種細分類別計1 分,最高10 分。上述兩種方法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反映該政策強度與保障力度。這是因為,環境不確定性、城市競爭加劇、政策實施過程中產生的新問題會使得地方政府需要不斷更新及調整其政策,唯此才能夠獲得良好的政策效果。這就要求地方政府及時梳理與更新已有政策體系,及時修訂其他文件中涉及的相關規定,通過其他部門出臺配套措施以及頒布新文件來加強部門合作。這將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人才安居政策數量。另外,作為創新實施主體,人才多樣性本質上決定著安居需求的差異性。能否以差異化需求為導向實施精準的政策供給,是政策效果的決定性因素。因此,地方政府在制度設計與實施中,會充分考慮人才安居需求,提供多樣化安居方式與保障措施,建立多渠道、多類別的政策細分體系。
依據樣本分布情況,將政策干預劑量變量定義為四組,分別是0、低、中、高劑量組。0 組樣本數量9011 個,占總樣本54.6%。低劑量組是所在城市政策數量為1~3 的企業,共5888 個樣本,占比35.68%。中劑量組是所在城市政策數量為4~6 的企業,共948 個樣本,占比7.02%。高劑量組中城市政策數量大于等于7 的企業,共656 個樣本,占比3.97%。政策類別情況不再贅述。根據政策劑量,使用多分類Logit 模型進行干預劑量匹配分析。采用多分類Logit 估計一般化傾向值,針對4 種處理狀態,對各樣本估計生成4 個傾向值,然后計算各傾向值倒數,創建抽樣權重(Guo 和Fraser,2015)。具體來說,e( Xk,d) = pr ( D = d |X = x) 是樣本k 在d 劑量干預下的一般化傾向值,x 是觀測協變量。1 / e( Xk,d)是樣本k 在d 劑量干預下的抽樣權重。之后,使用回歸分析評估政策劑量效果。
表5 是干預劑量匹配分析結果。可以發現,低、中、高劑量組在絕大部分回歸中系數為正,顯著性水平總體達到5%以上。有趣的是,估計系數在各列中呈現出不同的變化趨勢。第(1)列中,隨著干預劑量的增加,估計系數先增大后減小。第(2)列和第(3)列中,估計系數不斷增大。第(4)列中,先變小再增大。這說明不同的政策劑量對企業技術創新存在差異化影響。為了進一步觀測這種變化并確保研究結果的穩健性,本文再次使用單一標量平衡值進行干預劑量匹配分析。該方法采用基于次序Logit 模型估計產生單一標量值;然后,根據劑量值與估計傾向值定義樣本的劑量距離,并按照總距離最小原則進行匹配(Guo 和Fraser,2015);最后,評估政策干預劑量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差異影響。其結果顯示,政策劑量與技術創新活動呈現倒U 型關系。隨著政策實施,企業發明專利申請量顯著增加。政策文件數量不斷增加后,專利申請量呈現先增加后減少的變化趨勢。發明專利申請量邊際變化值不斷減少,并最終由正值轉為負值。同時,隨著政策細分類別數量的增加,企業有效發明專利數量持續增加。具體而言,隨著政策實施,有效發明專利量快速增加。當細分政策類別處于2~4 之間時,有效量處于平穩期,甚至部分區間邊際值小于0。此后有效發明專利量迅速增長,邊際變化趨勢明顯,邊際專利量總體大于0,且增長迅速。

表5 政策劑量與企業技術創新
綜合上述結果,可以發現,不同政策劑量對企業技術創新存在差異性影響。具體而言,與發明專利申請量呈現倒U 型關系,與有效發明專利量呈現持續正向的相關關系。這表明人才安居政策持續改革與不斷完善能夠提高創新活動數量,更重要的是,其能夠持續促進創新質量的提升。究其原因,高質量創新人才具有多樣化的安居需求,個性化需求的滿足更有利于激勵他們增加創新投入。所以,政府部門應進一步明確政策對象范圍,深入調查和分析人才住房需求、安居愿望與政策期望,設計科學合理的制度體系和安居流程,不斷提升安居政策供給能力。
本文使用《城市創新指數2001—2016》數據(寇宗來和劉學悅,2017)進一步在城市層面考察政策影響。其具體模型如下:

其中,被解釋變量Cityindexi,t+1表示城市在t+1 期的創新指數,解釋變量implementcity 表示城市是否屬于實驗組,如果城市在研究期間實施了人才安居政策,定為1,否則為0。虛擬變量timecity 表示城市實施政策前后年份,如果某城市在t 年實施政策,則t+1 年到2015 年為1,其余年份為0。由于各城市政策實施時間并不統一,這意味著一些城市可能在t 時間點為控制組,在t+1 時成為實驗組。
表6 是人才安居政策與城市創新檢驗結果。表6 第(1)列中,交互項系數為正,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說明政策實施后實驗組城市的創新水平發生顯著的正向變化。此外,本文也考察了人才安居制度實施影響城市創新的動態效應,結果如第(2)列所示。同時,重點評估了政策實施前兩年、前一年、實施當年、實施后第一年、實施后第二年、實施后第三年及以后對城市創新的影響。可以發現,在政策實施前兩年、前一年和當年中,估計系數均未達到10%的顯著性水平。政策實施第二年后,在10%的水平上正顯著;第三年及以后,在5%的水平上正顯著。總體上,隨著政策實施,估計系數持續增大,顯著性水平不斷提高。這意味著政策實施后,隨著時間的推移,促進作用持續增強。動態檢驗結果說明,在政策沖擊發生前,實驗組和控制組城市不存在顯著差異,滿足共同趨勢假設。上述檢驗結果表明,人才安居政策的實施有利于提高城市創新水平。

表6 人才安居政策與城市創新
眾所周知,人力資本是經濟發展、企業創新過程中最重要的資源。能否擁有穩定的研發團隊并持續獲得優秀研發人才,是企業創新決策的關鍵因素(Huang 等,2018)。高房價會提高企業創新人才的流失率,削弱企業穩定研發團隊的能力。人才安居政策能夠降低人才安居成本,改善居住質量,為企業創新發展提供良好的人力資本環境。基于此,本文著重從企業研發人員數量和研發人員效率兩個視角展開中介效應分析。首先,使用研發人員數量對數(lnrdperson)、研發人員數量占公司總人數比例(rdpersonr)衡量企業研發人員數量。其次,計算研發人員人均發明專利申請量(perinventapp)、人均有效發明專利量(perpatent_in),以此衡量研發人員的創新效率。rdperson 最小值為7,最大值為42334,標準差達到2752.964。rdpersonr 最小值為0.24%,最大值為72.9%。變量perinventapp 和perpatent_in 顯示,人均發明專利申請量為0.0423,人均有效發明專利為0.1118。創新人員數量的中介效應檢驗結果表明,估計系數為負,且均不顯著。這說明政策實施并沒有顯著增加企業研發人員數量。可能的原因是,與高漲的房價相比,安居制度促進研發人員數量增加的作用非常有限。
表7 對創新效率的中介效應進行了檢驗。可以發現,表7 第(3)列中,估計系數在10%的水平上顯著為正;第(5)列中,估計系數在5%水平上顯著為正。也就是說,制度實施有效提高了民營企業人均發明專利申請數量和國有企業人均有效發明專利數量。這表明人才安居制度確實能夠提升研發人員創新效率,進而促進企業創新活動數量增加及其質量提高。該結果與前文結果一致,即政策對企業創新的促進作用主要體現于民營企業創新數量和國有企業創新質量。由此可以認為,人才安居制度的實施有利于企業組成并保持穩定的研發隊伍,能夠提高人才住房消費能力,進而提升員工創新效率。

表7 創新效率的中介效應檢驗
上述結果表明,人才安居政策能夠通過研發人員創新效率途徑促進企業技術創新。而且,這種中間影響機制對企業創新的影響具有一定的異質性。具體而言,創新效率提高對企業技術創新的促進作用主要集中表現于民營企業的發明專利申請活動以及國有企業的有效發明專利活動。究其原因,受限于嚴重的融資約束,民營企業的創新活動往往面臨著更多的不確定性。人才安居政策的實施更有利于降低民營企業獲得研發人員的成本,有利于引導民營企業增加創新投入。對國有企業而言,如何更加關注市場需求的變化和發展趨勢,有效提高創新活動的質量,一直都是困擾國有企業提高創新效率的難題。本文的研究表明,人才安居政策的實施有助于國企改善創新人力資源環境,提高研發人員的創新效率。
當前,擺脫實體經濟對經濟發展貢獻比例逐步下降的困境,扭轉全社會資金與人力資源“脫實向虛”的局面,從而有效激活新經濟增長,為經濟社會發展持續注入新動力,已經成為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的重要戰略。創新是引領發展的第一動力,是解決上述問題的關鍵所在,是建立創新型國家的重要支撐。創新的全面發展本質上是人才驅動,它離不開人才的引進和集聚。因此,通過科學合理的制度安排,為企業和人才創造良好的制度環境,對于激勵全社會創新至關重要。近年來,伴隨著城市房價的持續攀升,人才安居問題已成為制約企業創新的重要因素。在此背景下,我國眾多地方政府針對高質量人才群體實施了一系列優惠住房制度改革,其目的在于有效消除高房價對人才價值實現、企業創新發展和產業升級優化的負面影響。
在手工整理70 個大中城市169 份人才安居政策文件的基礎上,本文利用我國各地人才安居政策實施的準自然實驗,采用A 股上市公司發明專利數據和財務數據,檢驗了人才安居政策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其主要結論是,人才安居政策能夠有效地促進企業技術創新;該政策的實施顯著提高了民營企業技術創新數量和國有企業技術創新質量。中介效應檢驗表明,研發人員創新效率的提升是其促進企業技術創新的重要渠道。
研究結論具有以下啟示。
第一,技術創新是企業核心競爭力的重要體現,是決定我國能否實現由技術追趕轉變為技術引領的關鍵所在。對此應進一步創造更有利的制度環境,助力我國企業持續創新與產業轉型升級。對于民營企業,先天的資源約束與開拓性的創新追求往往令其技術創新活動面臨更大的不確定性,因而應進一步加強人才安居政策,取消各種圍繞企業產權性質制定的人才安居差別優惠措施,為民營企業降低人力資源成本提供制度保證。同時,應進一步加強有利于企業創新的公共知識、公共資源和公共設施發揮共享作用的建設,方便民營企業利用外部社會資源發展創新,減少企業創新投入的成本負擔。對于國有企業而言,創新效率損失一直是制約其高質量發展的重要因素。人才安居政策對國有企業創新效率的促進作用意味著,應進一步增強安居政策供給能力,在多樣化住房保障的基礎上,有效增強國有企業研發人才參與創新的內在動力。
通過不斷加大面向人才的優惠住房力度,引導研發人員更多地關注創新活動,更加注重創新工作的市場競爭力與生命力。
第二,各地政府應進一步完善人才安居政策,通過有效的資源整合機制協調跨部門的政策制定與實施,通過政策梳理消除政出多門現象,為人才享受安居優惠政策提供便利。與此同時,應圍繞地區創新活動與高質量人才多樣化需求構建豐富的優惠措施,充分調查和分析人才的住房需求、安居愿望與政策期望,提供具有針對性的安居政策。
第三,在滿足創新人才安居需求的基礎上,應構建并不斷完善以提高城市居住品質為導向的制度體系。“未來城市與城市的競爭,將因生活環境品質而見高下”。各地政府應圍繞創新人才需求,建立全方位、高質量的服務業體系和人性化的配套設施。以人才居住的時空活動規律與生活細節為出發點,建立貼近創新人才居住體驗與主觀感受的安居體系。以創意激發和創新激勵為導向,實現環境友好型的工作場所、企業創新空間與居住社區的有效供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