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超 蔣 為
民營經濟的蓬勃發展,已經普遍被視為中國經濟在過去四十多年里高速增長的重要推動力。追本溯源,居民創業是民營經濟發展的微觀基礎。居民創業與經濟增長實際上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前者是微觀動因,后者是宏觀結果(Schumpeter,1934;Baumol,1990;李宏彬等,2009;李坤望、蔣為,2015)。隨著中國經濟增長步入新常態,經濟增速逐漸從高速增長向中高速增長轉變,民間的創業活力將進一步成為影響中國經濟平穩、高質量發展的關鍵因素。在此背景之下,中國政府提出了“大眾創業、萬眾創新”并出臺了一系列相關政策,以期進一步激發民間創新、創業的活力。
創業作為一種投資活動,其首要前提是擁有足夠的資金。然而,對大多數居民而言,僅僅依靠自有資金通常無法滿足創業的資金需要。因此,外部資金的可得性就成為影響居民創業決策的關鍵因素。居民創業的外部融資無非兩種途徑:民間借貸和正規金融。民間借貸的渠道具體表現為:居民利用自身或家庭的社交關系網絡向親戚、朋友借款,從而為創業籌集資金。中國作為一個傳統的“關系型”社會(Yang,1994;Bian,1997),依靠社交關系網絡的民間借貸對創業融資的作用不可小視。對此,已有研究對社會網絡對居民創業的影響及其機制給予了較多關注(馬光榮、楊恩艷,2011;胡金焱、張博,2014;郭云南等,2013)。然而,依賴個體或家庭社交關系網絡的民間借貸,作為一種正式制度之外的融資渠道有其明顯的局限性。一方面,依賴社交關系網絡融資的規模和可持續性都相對有限。另一方面,這種融資方式高度依賴“關系”:一個擁有創業才能和創業機會但沒有“關系”的人,仍然會由于缺乏資金而無法創業。因此,依賴社交關系網絡的民間借貸雖然是居民創業融資的重要方式,但是顯然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居民創業所面臨的融資約束問題。鑒于此,本文將研究視角轉向對緩解融資約束從而激發民間創業活力更具普遍意義的外部融資途徑——正規金融體系。事實上,隨著近些年中國金融體制改革的持續推進和中小金融機構的快速發展,中國的金融體系呈現出一些獨特的制度特征,對實體經濟尤其是民營經濟的影響變得越來越不可忽視,這當然也包括對居民創業的影響。
一般來說,對一國或一個地區金融發展水平的衡量主要包括兩個維度:金融深化和金融結構。金融深化通常是指金融機構貸款余額占經濟總量(GDP)的比重,是對金融體系相對規模的刻畫。金融結構則關注金融體系內部各種金融制度安排的豐富程度及相對重要性(林毅夫等,2009)。在有關金融發展的國際主流文獻中,研究者們通常傾向于選擇金融深化作為衡量一國或一個地區金融發展水平或金融體系運行效率的一般性指標。其原因在于,金融體系的相對規模通常與金融發展水平高度相關,因而用金融深化來衡量金融發展水平簡單、直觀。然而,考慮到中國金融體系獨特的制度特征以及居民創業融資的特殊性,相比于金融體系的整體規模,金融結構,尤其是地方性中小銀行的作用可能是對居民創業融資更重要、更具本質意義的制度因素。僅僅依據金融深化程度來衡量一個地區的金融發展水平,進而考察其對居民創業的影響,會具有明顯的局限性,具體來說主要有以下三個方面。
首先,在中國的制度背景之下,國有大型銀行具有較強的政府背景和壟斷特征,在信貸資源的配置上,除了要考慮預期的獲利前景外,還要特別關照國有部門的資金需要。在這種情況下,中小民營企業尤其是居民的創業項目即便具有較好的盈利前景,也未必能夠從國有大型銀行獲得貸款。相比之下,以城市商業銀行、農村商業銀行等為代表的地方性中小銀行通常市場化經營程度更高,因而更可能有積極性向當地中小民營企業和居民創業項目提供融資。
其次,大量實證研究發現,銀行業中存在一種基于規模的專業化分工,即大銀行主要向大企業提供貸款,而小銀行則主要向小企業提供貸款(林毅夫等,2009)。這種專業化分工背后體現的是大、小銀行資產規模的差異及其對規模經濟的考慮。大銀行資產規模較大,并且銀行在審批每筆貸款所需的信息和處理成本不因貸款的規模有太大的差異。因此,出于規模經濟的考慮,大銀行有能力也更愿意為資金需求規模較大的大型企業的項目提供貸款。相比之下,小銀行資產規模較小,加之分散資產風險的考慮,難以提供大額貸款,只能致力于服務小企業。居民創業項目的融資規模通常不是很大,所以更容易從資產規模較小的中小銀行獲得貸款。
最后,上述大、小銀行在提供貸款方面的專業化分工還與大、小銀行在克服信息不對稱以降低貸款風險的方式和能力的差異有關(林毅夫等,2009)。銀行信貸決策所依賴的信息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硬”信息,包括企業財務報表等客觀的并易于觀察、傳遞和驗證的信息;另一類是“軟”信息,即關于企業家的經營能力、個人品質、企業所在市場環境等方面的信息。居民的創業項目通常缺乏“硬”信息,所以銀行對其貸款決策往往只能依賴其“軟”信息。相比于國有大型銀行內部復雜的層級結構和委托代理鏈條,地方性中小銀行在獲取創業者經營能力、當地市場環境、項目盈利前景等“軟”信息方面更具優勢,所以也更有可能為居民創業項目提供貸款(陳剛,2015;Stein,2002;Berger 和Udell,2002;Berger 等,2005)。
基于上述三個方面的分析,本文認為,相比于金融深化程度,一個地區的金融結構,尤其是金融體系內中小金融機構的發展程度及其相對重要性是影響當地居民創業更為重要和本質性的金融制度因素。因此,本文在考察正規金融制度對居民創業的影響時,同時關注金融深化和金融結構兩個維度,以更加準確地識別影響居民創業的金融制度因素。本文的研究,一方面從地區金融發展尤其是金融結構和外部融資約束的視角,豐富了現有文獻對中國居民創業行為的解釋;另一方面也深化和豐富了現有研究對金融結構尤其是金融體系內中小銀行對地區經濟發展的獨特作用的理解和認識。①已有文獻從多個角度探討了驅動居民創業選擇、影響民間創業活力的因素。一類文獻從微觀視角出發,聚焦于個體或家庭特征對居民創業活動的影響(李雪蓮等,2015;王戴黎,2014;周廣肅等,2017);另一類文獻則從宏觀經濟、地區與行業特征以及制度環境的角度出發,著重考察外部因素對居民創業活動的影響,進而解釋不同地區之間民間創業活力的差異(陳剛,2015;張龍鵬等,2016;倪鵬途、陸銘,2016)。
具體而言,本文利用中國家庭金融調查數據提供的居民創業信息,實證考察了正規金融制度對居民創業的影響,主要包括以下四個方面的工作:第一,本文首先考察了正規金融制度對居民創業選擇的影響。實證分析結果表明,金融結構的因素,即一個地區中小銀行的發展程度對當地居民的創業選擇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而且,在考慮了金融結構的因素以后,金融深化程度對居民創業選擇的影響程度顯著降低。第二,除了創業選擇之外,本文還從居民創業項目的資產規模、營業收入和雇員人數三個角度,實證考察了正規金融制度對居民創業規模的影響。實證分析表明,與對創業選擇的影響類似,中小銀行的發展程度對居民創業規模同樣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第三,基于不同創業方式和創業行業對外部融資依賴程度的差異,本文間接檢驗了金融結構影響居民創業的作用渠道,發現金融結構對居民創業選擇的正向影響主要體現在進入資金需求較大的行業創業和采用資金需求較大的方式創業。這在一定程度上表明,金融結構的確是通過緩解外部融資約束來影響居民創業活動的。第四,如前文所述,依靠社會網絡的民間借貸和依靠正規金融機構的貸款是創業外部融資的兩種主要途徑,本文對兩者的關系進行了實證檢驗,發現正規金融制度與社會關系網絡對居民創業的影響存在顯著的替代效應。
本文余下部分的結構安排如下:第二部分是數據、變量與實證策略;第三部分是估計結果及分析,包括基于個體樣本考察金融結構對居民創業選擇的影響,以及基于家庭樣本考察金融結構對居民創業規模的影響;第四部分則實證考察了金融結構影響居民創業的作用渠道以及正規金融與社交網絡對居民創業影響的替代效應;第五部分總結全文。
本文有關個體和家庭層面的創業數據來自西南財經大學中國家庭金融調查與研究中心2011 年進行的中國家庭金融調查(CHFS)。該調查收集了2011 年中國家庭金融微觀層面的信息,主要包括人口統計學特征、資產與負債、保險與保障、支出與收入等幾個方面,覆蓋了中國除內蒙古、新疆、西藏和中國的港、澳、臺地區之外的25 個省份,包含了8438 戶家庭信息和29463 條個體信息。在個體樣本中,如果受訪者回答工作性質為“經營個體或私營企業、自主創業”時,則被認定為創業個體。在家庭樣本中,如果受訪家庭對“去年,您家是否從事工商業經營項目”持肯定回答,則被認定為創業家庭。相比于個體樣本,家庭樣本還包含創業的行業、方式、規模等更豐富的信息。這樣,本文在考察正規金融制度對創業選擇的影響時則利用個體樣本進行實證分析;當進一步考察創業的規模、方式、行業時則利用家庭樣本進行實證分析。
本文有關金融制度與金融發展的數據來自《中國地區金融運行報告》和《中國區域經濟統計年鑒》?!吨袊鴧^域經濟統計年鑒》統計了全國各省級行政單位(省、自治區、直轄市)的國內生產總值(GDP)以及金融機構人民幣貸款余額,我們可以據此計算出各省份的金融深化程度,即金融機構人民幣貸款余額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中國人民銀行的《中國地區金融運行報告》統計了全國各省級行政單位(省、自治區、直轄市)大型商業銀行、國家開發銀行和政策性銀行、股份制商業銀行、城市商業銀行(城市信用社)、主要農村金融機構、郵政儲蓄、新型農村金融機構、外資銀行以及其他等九大類銀行業金融機構的營業網點個數、從業人數及資產總額①大型商業銀行包括中國工商銀行、中國農業銀行、中國建設銀行、中國銀行和交通銀行,即通常所謂“國有五大行”;政策性銀行包括中國農業發展銀行和中國進出口銀行;主要農村金融機構包括農村商業銀行、農村合作銀行和農村信用社;新型農村金融機構包括村鎮銀行、貸款公司和農村資金互助社;“其他”主要包括財務公司、信托公司、金融租賃公司、汽車金融公司、貨幣經紀公司、消費金融公司等。。我們依據中國金融制度的現實和相關文獻的做法,把除大型商業銀行、國家開發銀行和政策性銀行以外的金融機構資產占銀行業金融機構總資產的比重,即中小金融機構資產占比,作為描述中小銀行發展程度和金融結構的指標(姚耀軍、董鋼鋒,2014)。這樣的做法有如下兩方面的考慮。
第一,如前文所述,國有大型銀行在信貸資源配置中普遍存在所有制偏好,同時居民創業項目的融資規模普遍較小,并且金融機構對居民創業項目的貸款決策主要依賴于“軟”信息。這三個方面的因素決定了地方性中小銀行更有積極性為居民創業項目提供外部融資,所以金融體系中地方性中小銀行的發展程度和相對重要性則是當地居民能否通過正規金融的途徑為創業項目獲取外部融資的關鍵因素。因此,本文選擇中小銀行的資產占比來描述金融結構這個變量①與本文類似,陳剛(2015)也關注了金融結構因素對居民創業的影響。與本文不同的是,陳剛(2015)關注的是金融體系內金融機構的多樣性,而本文關注的是金融體系內對居民創業融資影響最直接的地方性中小銀行的發展程度及其相對重要性。。
第二,在對“中小銀行”的界定上,我們綜合考慮了不同類型金融機構的資產規模、業務經營的特點以及已有文獻的做法,把除大型商業銀行、國家開發銀行和政策性銀行以外的銀行業金融機構歸為中小銀行。在剔除大型商業銀行、國家開發銀行和政策性銀行后剩余的金融機構中,占主要地位的是股份制商業銀行、城市商業銀行和農村商業銀行三類。被剔除的大型銀行與本文所關注的中小銀行主要有三個方面的差異:(1)資產規模。雖然近些年國有五大商業銀行在銀行業金融機構中的資產份額有比較明顯的下降,但是其在銀行業總資產中的份額仍然超過了40%。相比之下,股份制商業銀行和城市商業銀行中雖然也有少數銀行資金雄厚、規模龐大,但是其大部分銀行仍然規模較小且實力較弱,不能與國有“五大行”相提并論。(2)經營范圍與層級結構。國有五大商業銀行屬于全國性商業銀行,其業務網點遍及全國各地,從總行到各級地方分支機構,層級結構完整、復雜,委托代理鏈條較長。相比之下,城市商業銀行和農村商業銀行是地方性金融機構,業務經營立足于服務本地②雖然股份制商業銀行近年來發展迅速,但是股份制商業銀行并非中央政府發起建立,其“地方性”的色彩由其名稱及總部所在地便可見一斑。因此,多數股份制商業銀行對其總部所在地市場的依賴和影響仍然明顯超過其他地區,這是其與國有五大商業銀行在“全國性”上的重要區別。。因此,在獲取諸如創業者經營能力、項目盈利前景、當地市場環境等“軟”信息方面具有明顯優勢。(3)政府背景和市場化經營的程度。國有大型商業銀行、國家開發銀行和政策性銀行具有較濃厚的政府背景,市場化經營程度相對較低,尤其是政策性銀行不以營利為目的,主要是為了配合政府特定的經濟政策。相比之下,股份制商業銀行、城市商業銀行和農村商業銀行的政府背景相對較弱,在經營決策過程中更加注重市場和盈利等因素,更有積極性為具有較好盈利前景的居民創業項目提供融資?;谏鲜鋈齻€方面的差異,我們認為把除大型商業銀行、國家開發銀行和政策性銀行以外的銀行業金融機構歸為中小銀行是符合本文研究意圖的。
本文的被解釋變量居民創業選擇是一個二元變量,因此本文構建條件概率模型,從金融深化和金融結構兩個維度檢驗正規金融的發展水平對當地居民創業選擇的影響。其計量模型如下:

其中,entrepijk表示i 省份j 家庭k 個體的創業選擇,創業為1,不創業為0;deepeningi表示i 省份的金融深化程度,即金融機構人民幣貸款余額占GDP 的比重,其值越大表示金融深化程度越高即金融體系的相對規模越大;structurei表示i 省份的金融結構,即銀行業中除國有五大商業銀行、國家開發銀行和政策性銀行以外的中小金融機構的資產占比,度量當地金融體系內中小銀行的發展程度,其值越大表示中小銀行的發展程度越高、在當地金融體系中發揮的作用越大。本文關注的是核心解釋變量deepening 和structure 的估計系數β1和β2,它們分別表示金融深化和金融結構對居民創業概率的邊際影響。本文在回歸中同時使用非線性的probit 模型(使用極大似然法來估計)和線性概率模型(使用最小二乘法來估計),以保證估計結果的穩健性。為避免其他因素對估計結果造成影響,式(1)加入了三類控制變量:地區特征變量(Xi)、家庭特征變量(Xj)和個體特征變量(Xk),從而控制和吸收影響創業的其他因素。
本文控制了三個方面的地區特征變量,以盡可能消除地區層面的因素對因果識別造成的潛在干擾。其具體包括:(1)地區經濟發展水平。由于一個地區的金融發展水平與當地整體經濟發展水平密切相關,而一個地區的經濟發展水平可能又會與該地區的居民創業活力具有相關性,所以本文通過加入地區人均GDP 的對數值(lnGDP_p)來控制地區經濟發展水平對因果識別的潛在干擾。(2)產業結構的因素。由于一個地區的金融發展以及金融結構可能內生于該地區實體經濟的結構即產業結構,而當地產業結構也可能是影響居民創業行為的因素,所以本文通過加入地區層面第二產業(secondary)和第三產業的就業份額(tertiary)來控制產業結構因素的影響。(3)所有制結構的因素。一個地區的所有制結構(即不同所有制經濟的相對份額)既是影響當地民間創業活力和居民創業行為的重要因素,也與當地的金融發展和金融結構密切相關,所以本文以地區國有及國有控股企業的工業總產值占規模以上工業總產值的比重來度量一個地區的國有經濟比重(state),并用以控制地區經濟中所有制結構因素的影響。
在家庭特征變量中,本文控制了社會網絡、家庭風險規避程度、房屋所有權等對創業選擇的影響。社會網絡是本文最重要的控制變量。正如前文所述,依靠社會網絡的民間借貸是除正規金融制度外,居民獲取創業外部融資的另一個重要途徑?,F實中,人們往往比較注重在傳統節日或紅白喜事、做壽慶生時以互送禮金、禮品等方式來維系與親戚、朋友的關系,因而一個家庭在禮金、禮品方面的收支金額通常能夠反映出家庭社會關系網絡的發達程度。事實上,現有的大多數有關社會網絡的文獻均采用家庭的禮金收支金額作為描述社會網絡的變量(趙劍治、陸銘,2009;章元、陸銘,2009;馬光榮、楊恩艷,2011;胡金焱、張博,2014;王聰等,2015)。具體來說,借鑒王聰等(2015)的做法,本文利用中國家庭金融調查中提供的傳統節日的禮金支出(G2004a)、收入(H1004a)和紅白喜事(包括做壽、慶生)的禮金支出(G2004b)、收入(H1004b)共四組有關禮金收支的原始樣本數據,對其加1 然后取對數值后,采用主成分分析法構造了一個描述家庭社會網絡的指標,記為relation。其他家庭特征變量具體設定如下:家庭風險規避程度(risk)劃分為五個等級,等級越高表明家庭風險規避程度越高。房屋所有權(house)是一個虛擬變量,家庭擁有房屋所有權,賦值為1,否則為0。此外,本文還控制了家庭成員數量(member)。
在個體特征變量中,本文控制了政治面貌、受教育程度、性別、周歲年齡、婚姻狀況、戶口屬地等因素對創業選擇的影響。相關變量具體設定如下:政治面貌(party)是一個虛擬變量,如果個體為中共黨員,賦值為1,否則為0。受教育程度(educ)劃分為九個層次:沒上過學、小學、初中、高中、中專/職高、大專/高職、本科、碩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性別(gender)是一個虛擬變量,男性賦值為1,女性為0。周歲年齡(age)由2011 年減去出生年份獲得,此外還控制了周歲年齡的平方項(age2),兩個變量均取自然對數值①在回歸分析中,周歲年齡的平方直接取自然對數值,將與周歲年齡的自然對數值之間存在完全共線性。為避免該問題,本文利用周歲年齡自然對數值的平方近似替代周歲年齡平方的自然對數值。?;橐鰻顩r(marriage)是一個虛擬變量,已婚賦值為1,其他情況賦值為0②其他情況包括未婚、同居、分居、離婚和喪偶。。戶口屬地(local)是一個虛擬變量,本地戶口賦值為1,否則為0。
本文首先利用probit 模型對式(1)進行估計,回歸結果如表1 中第(1)列至第(3)列所示。由于probit 模型為非線性模型,表中報告的估計系數為解釋變量的平均邊際效應,便于解釋估計結果的經濟學含義。表1 中第(1)列至第(3)列依次報告了回歸中同時加入金融結構(structure)和金融深化(deepening)、分別單獨加入金融深化或金融結構三種情形的估計結果。當回歸中分別單獨加入金融深化、金融結構時,兩個變量的估計系數均顯著為正;當回歸中同時加入兩個變量時,金融結構的估計系數仍然顯著為正,而金融深化的估計系數不再顯著。這基本驗證了前文的理論分析:由于中國金融體系獨特的制度特征以及創業融資的特殊性,影響居民創業選擇的關鍵因素不是金融深化程度(金融體系的相對規模),而是金融體系內中小銀行的發展程度和相對重要性(金融結構的因素)。表1 中第(4)列至第(6)列報告了運用普通最小二乘法(OLS)對線性概率模型(LPM)的估計結果。如表1 中第(4)列至第(6)列所示,線性概率模型的估計結果與probit 模型的估計結果趨于一致,這表明了上述估計結果不隨模型和估計方法的改變而改變,具有良好的穩健性。

表1 基準回歸估計結果:金融結構與創業選擇
對居民創業行為的考察包含兩個層面:一是創業選擇或創業傾向,即居民是否從事創業活動;二是創業規?;騽摌I強度。在基準估計中,我們實證考察了正規金融制度尤其是金融結構對居民創業選擇的影響。為了更加全面、深入地理解正規金融制度對居民創業行為的影響,我們利用家庭樣本所提供的信息,分別從家庭創業項目的資產規模、營業收入和雇員人數三個維度,進一步考察正規金融制度對創業規模的影響?;谏鲜鋈齻€不同維度的回歸分析結果均表明,金融結構對創業規模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并且在控制了金融結構的因素后,金融深化對創業規模沒有顯著影響。這意味著,無論是從創業選擇還是從創業規模的角度考察居民的創業行為,區分金融深化和金融結構兩個維度都是理解影響居民創業的金融制度因素的關鍵。
衡量創業規模的第一個維度是創業項目的資產規模?!爸袊彝ソ鹑谡{查”家庭樣本中的B2013 問題調查了擁有創業項目的家庭其創業項目(自營工商業)的資產規模。對于沒有創業項目的家庭,資產規模自然為0;對于擁有創業項目的家庭,當其創業項目的資產規模超過500 萬元人民幣時,統計上一律歸并為500 萬。由此可見,創業資產規模的數據一方面存在大量0 值,另一方面又存在數據歸并(data censoring)的問題,最適合此種情形的計量模型是Two-Limit Tobit 模型。因此,本文使用Two-Limit Tobit 模型來估計正規金融制度對創業資產規模的影響,估計結果如表2 所示。
表2 中第(1)列至第(3)列和第(4)列至第(6)列分別報告了Tobit 模型的兩類平均邊際效應。其中,第(1)列至第(3)列報告了對E(y|y>0,X)的平均邊際效應,即對創業家庭的創業資產規模的平均邊際效應;第(4)列至第(6)列則報告了對E(y|X)的平均邊際效應,即對全部家庭的創業資產規模的平均邊際效應。由表2 可知,兩類情形的估計結果大體一致:無論在回歸中分別單獨加入金融結構(structure)或金融深化(deepening),還是同時加入金融結構和金融深化,金融結構的估計系數始終顯著為正,而金融深化的估計系數始終不顯著。這表明,金融結構即金融體系內中小銀行的發展程度和相對重要性是影響家庭創業資產規模的關鍵因素,而金融深化程度即金融體系的相對規模對家庭創業資產規模沒有顯著影響。

表2 金融結構與創業資產規模
衡量創業規模的第二個維度是創業項目的營業收入?!爸袊彝ソ鹑谡{查”家庭樣本中的B2014 問題調查了擁有創業項目的家庭其創業項目(自營工商業)的營業收入(毛收入)。與資產規模的情形相類似,對于沒有創業項目的家庭,營業收入自然為0;對于擁有創業項目的家庭,當其創業項目的營業收入超過500 萬元人民幣時,統計上一律歸并為500 萬元。由于數據中同時存在大量0 值和數據歸并問題,本文仍采用Two-Limit Tobit 模型來估計正規金融制度對創業收入的影響,估計結果如表3 所示。
與表2 的情形類似,表3 中第(1)列至第(3)列和第(4)列至第(6)列分別報告了Tobit 模型的兩類平均邊際效應。其中,第(1)列至第(3)列報告了對E(y|y>0,X)的平均邊際效應,即對創業家庭的創業營業收入的平均邊際效應;第(4)列至第(6)列則報告了對E(y|X)的平均邊際效應,即對全部家庭的創業營業收入的平均邊際效應。由表3 可知,兩類情形的估計結果大體一致:無論在回歸中分別單獨加入金融結構(structure)或金融深化(deepening),還是同時加入金融結構和金融深化,金融結構的估計系數始終顯著為正,而金融深化的估計系數始終不顯著。這表明,金融結構即金融體系內中小金融機構的發展程度和相對重要性是影響家庭創業收入的關鍵因素,而金融深化程度即金融體系的相對規模對家庭創業收入沒有顯著影響。

表3 金融結構與創業營業收入
衡量創業規模的第三個維度是創業項目的雇員人數?!爸袊彝ソ鹑谡{查”家庭樣本中B2009 問題調查了擁有創業項目的家庭其創業項目(自營工商業)中除家庭成員以外的雇員人數。在擁有創業項目的家庭中,創業項目中如果沒有除家庭成員以外的雇員,則雇員人數計為0,如果有家庭成員以外的雇員,則雇員人數為正整數。所以,被解釋變量雇員人數是典型的計數數據(count data),本文采用Poisson 回歸來估計正規金融制度對創業項目雇員人數的影響,估計結果如表4 所示。
表4 報告了回歸中分別單獨加入金融深化(deepening)或金融結構(structure)以及同時加入金融深化和金融結構三種情形的估計結果。當回歸中分別單獨加入金融深化、金融結構時,兩個變量的估計系數均顯著為正;當回歸中同時加入金融深化和金融結構兩個變量時,金融結構的估計系數仍然顯著為正,而金融深化的估計系數不再顯著。這表明,從創業項目雇員人數的角度來看,影響創業規模的關鍵因素仍然是金融結構的因素,即金融體系內中小銀行的發展程度及相對重要性,而不是金融體系的相對規模即金融深化的程度。

表4 金融結構與創業項目雇員人數
本文已經從創業選擇和創業規模兩個方面證實了金融結構是影響居民創業決策的關鍵金融制度因素:金融體系內中小銀行的發展程度越高,扮演的角色越重要,則當地居民的創業越活躍。在此基礎上,本文將進一步對金融結構影響居民創業的作用渠道進行實證檢驗。由于數據的局限,本文無法獲得一個合適的有關創業外部融資或有關家庭層面融資約束的變量,這就很難對金融結構影響居民創業的作用渠道進行直接檢驗。但是,“中國家庭金融調查”家庭樣本中提供了家庭創業項目的創建方式、所在行業等方面的信息。由于不同的創業方式、行業對外部融資的依賴程度存在明顯差異,因而本文可以通過比較金融結構對居民創業的影響在不同行業、不同創業方式之間的異質性來間接檢驗其作用渠道。實證分析的結果表明,金融結構對居民選擇以“創立”“購買”等融資門檻較高的方式或進入“工業”“生產性服務業”等融資門檻較高的行業進行創業有顯著的正向影響,而對以“繼承/贈予”“加入成為合伙人”等融資門檻較低的創業方式或進入生活性服務業等融資門檻較低的行業沒有顯著影響。這間接驗證了金融結構是通過緩解外部融資約束的渠道來影響居民創業的。
“中國家庭金融調查”家庭樣本中的B2005 問題調查了家庭創業項目的創建方式,并將其劃分為五類:(1)創立;(2)購買;(3)繼承/贈予;(4)加入成為合伙人;(5)其他。顯然,這五種創業方式對外部融資的依賴程度存在明顯差異。以“創立”方式創業是一個“從無到有”的過程,存在較高的資金門檻;同樣,以“購買”方式創業最主要的門檻就是資金,因此以“創立”和“購買”這兩種方式創業對外部融資的依賴比較強;以“繼承/贈予”方式創業幾乎不存在資金門檻,也就不存在對外部融資的依賴;以“加入成為合伙人”方式創業在具體形式上可以多種多樣,資金的投入不一定是最主要的,因此明顯不如以“創立”和“購買”兩種方式創業對外部融資依賴那么強。基于以上分析,本文依據外部融資依賴的差異性,將上述五種創業方式分為兩大類:(1)高融資依賴創業方式,包括“創立”和“購買”;(2)低融資依賴創業方式,包括“繼承/贈予”“加入成為合伙人”和“其他”。在此基礎上,本文對被解釋變量家庭創業選擇(entrep)進行再度量:家庭未創業,entrep 賦值為0;以高融資依賴方式創業,entrep 賦值為1;以低融資依賴方式創業,entrep 賦值為2。
表5 第(1)列和第(2)列報告了金融結構影響創業方式選擇的估計結果。這里估計的不是一個二值選擇問題,而是一個多項選擇問題,所以本文采用multinomial logit 模型(mlogit)進行估計,并以未創業的家庭作為基準組,回歸系數均建立在與基準組對比的基礎上。其中,第(1)列和第(2)列分別報告了金融結構對居民選擇以高融資依賴方式和低融資依賴方式進行創業的影響。由其估計結果可知,金融結構對居民選擇以“創立”“購買”等融資門檻較高的方式進行創業有顯著的正向影響,而對以“繼承/贈予”“加入成為合伙人”等融資門檻較低的創業方式沒有顯著影響。這間接說明金融結構是通過緩解外部融資約束的渠道來影響居民創業的。
“中國家庭金融調查”家庭樣本中的B2007 問題調查了家庭創業項目所在的行業①包括國民經濟行業分類中除“農、林、牧、漁業”以外的19 個大類行業。。本文將這些行業進一步合并為工業、建筑業、生活性服務業、生產性服務業和其他服務業五類①工業包括采礦業、制造業、電力煤氣及水的生產和供應業;生活性服務業包括批發和零售業、住宿和餐飲業、居民服務和其他服務業、教育業、衛生社會保障和社會福利業、文化體育和娛樂業;生產性服務業包括交通運輸倉儲和郵政業、信息傳輸計算機服務和軟件業、金融業、租賃和商務服務業、房地產業、科學研究技術服務和地質勘查業;其他服務業包括水利環境和公共設施管理業、公共管理和社會組織以及其他。生活性服務業和生產性服務業的劃分依據為《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加快發展生活性服務業 促進消費結構升級的指導意見》和《國務院關于加快發展生產性服務業 促進產業結構調整升級的指導意見》。。由于不同行業技術特征的差異,創業的資金門檻也存在顯著差異。大體來說,與“生產”相關性較強的行業創業的資金門檻較高,而與“生活服務”相關的行業進入門檻較低。基于上述經驗常識,本文進一步將工業、建筑業和生產性服務業劃為高融資依賴行業,而將生活性服務業和其他服務業歸為低融資依賴行業。在此基礎上,本文對被解釋變量家庭創業選擇(entrep)進行再度量:家庭未創業,entrep 賦值為0;進入高融資依賴行業創業,entrep 賦值為1;進入低融資依賴行業創業,entrep 賦值為2。與考察創業方式的情形類似,本文采用multinomial logit 模型對這一多項選擇問題進行估計,估計結果如表5 第(3)列和第(4)列所示。由估計結果可知,金融結構對居民選擇進入工業、生產性服務業等融資門檻較高的行業進行創業有顯著的正向影響,而對進入生活性服務業等融資門檻較低的行業沒有顯著影響。這間接說明,金融結構是通過緩解外部融資約束渠道來影響居民創業的。

表5 金融結構影響居民創業的渠道:基于創業方式和行業的間接檢驗
如前文所述,居民創業的外部融資無非兩種渠道:一是民間借貸的渠道,即利用自身或家庭的社交關系網絡向親戚、朋友借款為創業籌集資金;二是正規金融的渠道,即通過向銀行貸款籌集創業資金。那么,一個自然而然的問題是,在對居民創業決策的影響方面,正規金融制度與社會關系網絡之間存在怎樣的關系呢?對這個問題的答案的一個自然而然的推斷是:二者對居民創業決策的影響存在替代效應。一方面,在正規金融制度不完善、金融發展水平比較低的條件下,社會網絡作為一種“非正式制度”是對正規金融制度的一種有效替代,其會在人們尋求民間借貸的過程中扮演重要角色,以解決居民創業面臨的融資約束問題;另一方面,正規金融制度的完善和金融發展水平的提高,可以使人們擺脫由于外部融資約束而導致的對社會關系網絡的依賴,從而減少社會關系網絡因素對居民創業的制約,使居民創業決策更多考慮自身經營能力、項目的盈利前景等因素。在上述邏輯分析的基礎上,本文對正規金融制度與社會關系網絡在影響居民創業決策方面的關系進行了實證考察。實證分析結果證實了上述假說:正規金融制度與社會關系網絡對居民創業決策的影響存在顯著的替代效應。
具體來說,本文采用兩種實證策略來考察正規金融制度與社會關系網絡這兩種創業外部融資途徑的關系。一是依據社會網絡的發達程度,將樣本中的個體分成低社會網絡組和高社會網絡組,然后基于式(1)分組回歸以考察異質性;二是在式(1)的基礎上進一步引入金融發展與社會網絡的交互項,估計結果如表6 所示。表6 第(1)列和第(2)列分別報告了低社會網絡組和高社會網絡組分組回歸的結果。其中,社會網絡變量高于中位數的個體歸入高社會網絡組,低于中位數的個體歸入低社會網絡組。由估計結果可知,對于低社會網絡群體,社會網絡(relation)對創業選擇沒有顯著影響,而金融深化(deepening)和金融結構(structure)均對創業選擇有顯著的正向影響,這表明金融發展水平對社會關系網絡較弱群體的創業選擇至關重要;對于高社會網絡的群體,社會網絡對創業選擇有顯著的正向影響,而金融深化和金融結構的估計系數均不顯著,這表明社會關系網絡比較發達的群體在創業融資方面對正規金融制度依賴較弱。金融發展對居民創業的影響在高、低社會網絡兩個群體中的異質性,充分反映了金融發展與社會網絡對居民創業影響的替代效應。

表6 金融發展與社會網絡對創業影響的替代效應
表6 第(3)列報告了回歸中引入金融發展與社會網絡交互項的估計結果。由于這里主要關心金融發展與社會網絡的交互效應,而非金融發展的不同維度,所以本文在此處選擇金融深化作為衡量金融發展水平的一般性指標,在回歸中重點關注金融深化(deepening)、社會網絡(relation)以及二者交互項(deepening×relation)的估計系數。由估計結果可知,金融深化和社會網絡的估計系數均顯著為正,而二者交互項的估計系數顯著為負,這表明金融發展與社會網絡均對居民創業有顯著的正向影響,但二者對居民創業的影響存在顯著的替代效應。
本文利用中國家庭金融調查數據,基于外部融資的視角從金融深化和金融結構兩個維度考察了正規金融制度對居民創業活動的影響。本文研究表明,金融結構,即金融體系內中小銀行的發展程度及其相對重要性,對居民創業選擇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在考慮金融結構的因素后,金融深化程度即金融體系的相對規模對居民創業的影響顯著降低。換言之,正規金融制度對居民創業選擇的影響源自于金融結構,而非金融深化。這是由中國金融體系獨特的制度特征和創業融資的特殊性共同決定的,凸顯了中小銀行和金融結構對于激發民間創業活力的獨特作用。進一步,本文還從居民創業項目的資產規模、營業收入和雇員人數三個方面,實證檢驗了正規金融制度對創業規模的影響,并得到了與創業選擇情形相一致的結論,金融結構即中小銀行的發展程度對居民創業規模有顯著的正向影響?;诓煌瑒摌I方式和行業對外部融資依賴程度的差異,本文對金融結構影響居民創業的作用渠道進行了間接檢驗,實證結果證實了金融結構是通過緩解外部融資約束影響居民創業的。此外,本文還考察了正規金融制度和社會關系網絡兩種創業外部融資方式之間的關系,實證結果表明兩者對居民創業的影響存在顯著的替代效應。
本文的研究結論凸顯了地方性中小銀行對于緩解創業融資約束、激發民間創業活力的重要性。這意味著在以創新、創業推動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大背景下進一步深化金融體制改革、降低金融業進入壁壘,為中小金融機構蓬勃發展創造良好的制度環境,是十分緊迫和必要的。另外,本文的研究還發現正規金融制度與社會關系網絡對居民創業的影響存在顯著的替代效應。這意味著只有不斷提高金融體系的運行效率,才能使人們逐步擺脫由于外部融資約束而導致的對社會關系網絡的依賴,從而減少社會關系網絡因素對居民創業的制約,讓人們的創業決策更多地基于對自身經營能力和項目盈利前景的判斷,激發企業家創新精神和民間創業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