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國和,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新聞與文化傳播學院教授。
文學史作為一種知識形態是近現代知識轉型的產物,它“涉及晚清以來關于現代民族國家的想象、五四文學革命提倡者的自我確認,以及百年中國知識體系的轉化。”①1903年清廷頒布《奏定大學章程》,其中“中國文學門”的科目包括“文學研究法”“歷史文章流別”“周秦至今文章名家”和“西國文學史”等。值得注意的是章程在介紹《歷代文章流別》時提到“日本有《中國文學史》,可仿其意自行編纂講授”。②大約從那時開始,中國便以文學史的編撰與講授作為文學教育的核心。此后一百多年來文學史的編撰、出版與教學成為歷代中國文學學科學術研究、教學實踐的重要內容。③對于高校中文系學生來說,文學史是一門必修課程,有著不證自明的知識體系和學術規范。文學史的編撰不僅是現代民族國家主導意識形態構建的一部分,同時也是史述主體歷史觀和立場的體現,是知識范式轉型的學術成果。陳思和主編的《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是當下文學史建構中的一個典型。自1999年出版以來,其學術價值已經被學術界廣為闡釋,在此重提的原因,就是要厘清陳思和文學史寫作與學術史之間的關聯和互動。從文學史觀、知識轉型和價值立場等層面闡釋陳思和文學史寫作的意義,彰顯新時期第一代學人在文學史寫作上所做的多維探索及存在的歷史局限。
一、新文學史的整體觀
陳思和關于文學史研究的論著和教材主要有《中國新文學整體觀》④《新文學整體觀續編》⑤《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⑥以及尚待出版的《中國現代文學史教程》等等。在文學史理論的探索過程中,陳思和始終秉承了整體觀的文學史觀。
所謂整體觀文學史觀,具有如下幾個特點:其一,將20世紀中國文學納入世界文學發展的總體框架中來考察、辨析;其二,將20世紀中國文學看作是一個整體的動態并且不設下限的文學,打破了原來教育部設置的“中國現代文學”和“中國當代文學”的學科分界,并直接連接到下一個新世紀;其三,將港澳臺的殖民性文學、多元的少數民族文學作為新文學的整體,使新文學成為一個內涵極其豐富、源頭眾多的文化現象;其四,打破文學內部學科界限,將小說、詩歌、散文、戲劇予以整體性關照,摒棄藝術形式的分割,將電影、繪畫、戲曲、歌詞等藝術形式引入文學的整體參照體系。由此可見,整體觀的文學視野可以說是一種特殊的研究方法,它緊貼中國文學的古今流變,聚焦20世紀中國文學,在紛繁多變的創作潮流、皓若星辰的作家作品、多元無序的文學現象中發現人文精神的源流與發展,藝術精神的追求與嬗變,時代脈象的掃描與探析。整體觀的文學史觀或研究方法是以文學史為背景全面考察文學創作現象,梳理文學思潮脈絡、解釋文學演變的蹤跡,揭示文學史的某種過程。整體觀作為一種文學史觀和研究方法,就是用歷史的眼光去認識作品中的新因素,及時發現這些新因素在文學史上的淵源和意義。
也許這樣描述比較抽象。且舉一個例子:1984年陳思和發表《中國文學發展中的現代主義》一文,此文后來收錄《中國新文學整體觀》,成為其中的一個章節。我們把這篇文章看作是陳思和整體觀理論的實驗也不為過。這篇文章針對當時學術界圍繞如何評價西方現代哲學思潮和現代主義文藝思潮的爭論而作。20世紀80年代國內對西方現代主義文學思潮不甚了解,盲目的恐懼、排斥情緒導致了深刻的誤解。陳思和沒有正面分析西方現代主義思潮的特征、代表性作家等常識性的知識,也沒有從理論上深入解讀西方現代主義思潮的復雜內涵,他只是把當下有關現代主義的爭論置放于20世紀文學史的框架之下,考察了五四新文學運動初期西方現代主義是如何傳入中國,是誰在介紹傳播,在實際傳播中產生了什么作用。陳思和如數家珍似地列舉了大量的例子,魯迅、郭沫若、沈雁冰、周作人……長長的一份名單,證明了西方現代主義思潮最初引進中國,是推動了新文學運動,有利于激進主義文學思潮的開展。相反的是,反對、嘲笑、抗拒現代主義思潮的,恰恰都是反對新文學運動的保守派。這些例子本來也是現代文學史上的常識,但是長期被不正確的政治意識形態遮蔽而且歪曲,造成了人們對西方現代主義的錯誤認識。陳思和的論文發表最受到鼓舞的不是學術界,而是一批熱衷文學實驗的作家,他們的實驗性創作獲得了有力的支持。正是通過這樣一篇篇幅不大的論文,把文學史、當下文學創作、西方文學、文學理論都聯系了起來,文章的最后討論了東方文化與西方文化的比較、差異和融合的可能性,又涉及比較文學和翻譯學、東方文化等領域,也許今天我們可以批評陳思和的這些探討過于粗疏,淺嘗輒止,缺乏理論深度,但在當時要解決一個眾說紛紜、盲人摸象似的文化難題,陳思和依靠龐雜的整體觀,交出了一份有說服力的答案。其特點就在于,整體觀既是文學史的研究,又參與推動了當下的創作實踐。
不同的文學史觀都是特定歷史環境的產物。“現代文學”“當代文學”“20世紀中國文學”“新文學的整體觀”等概念都是在特定時期特定歷史語境中提出的。洪子誠先生曾經詳細論述了20世紀50年代“現代文學”“當代文學”取代“新文學”這一概念的過程。⑦這一概念生成不是簡單的詞語置換,而是涉及文學史的性質、學科的建制以及研究的方向等。20世紀80年代初朱德發、⑧許志英⑨在各自的文學史論述中,闡述了不同于新民主主義的歷史觀,認為“五四”新文化運動是一場以資產階級民主主義為指導思想的文化運動。這種論述新文學的立場恢復到30年代《中國新文學大系》所確立的“人的文學”的立場;同時,又與80年代初期人道主義潮流相互呼應,拉開了新啟蒙的序幕。20世紀80年代中期,黃子平、陳平原、錢理群的“20世紀中國文學”、陳思和的“新文學整體觀”、王曉明的“20世紀作家文化心理局限”等理論創新相繼成為學術熱點,京滬兩地的優秀學者幾乎同步倡導整體性的文學史觀,試圖整合近代文學、現代文學、當代文學之間的斷裂,拓展中國20世紀文學史的研究空間。這些理論主張本身包含了中國現當代文學的現代性內涵,借用黃修己的分析,中國文學史的編撰模型(這里主要指研究范式)開始從階級論的闡釋體系轉向啟蒙論的闡釋體系,把長期以來制約新文學研究的政治視角,扭轉為文化視角,從文化史、思想史的角度來重新認識新文學史。⑩
當然,這種具有蓬勃學術活力的理論提出也與20世紀80年代大力提倡思想解放、推動改革開放的時代氛圍有著密切關系。1985年,從總結現代思想史的角度,李澤厚提出著名的“救亡壓倒啟蒙”理論主張。陳思和多次聲明《中國新文學整體觀》源于瑞士心理學家皮亞杰結構主義整體論思想的影響,同時在李澤厚的《中國近代思想史論》中獲取了學術靈感。可以說,新文學整體觀的提出,既是陳思和個人敏銳的學術發現,也是時代精神的交匯閃光。
相對于黃子平等人論述“20世紀中國文學”時的簡約、浮泛,陳思和的“新文學整體觀”顯得略微具體、將“整體觀”的文學史觀或研究方法落實到具體的文學史現象,如《中國新文學發展中的圓型軌跡》《中國新文學發展中的懺悔意識》《中國新文學發展中的浪漫主義》……這些論文觀點鮮明,視野開闊,縱橫捭闔,酣暢淋漓,能夠抓住人們的眼球。但是現在看來,某些論述過于概略和簡約,有些篇什觀點鮮明而論據不足。其實,這又何嘗不是20世紀80年代學術研究的特點呢?這或許也是陳思和對這部著作不斷修改,以至于成為他著述中版本最多的原因之一。同時,以啟蒙文學來概括20世紀中國文學,容易導致將中國現代文學的問題簡單化、膚淺化,從而忽視中國現代文學現代化歷史的復雜性。20世紀90年代以后,陳思和的新文學整體觀得以豐富、拓展,并逐漸體系化、理論化。
二、整體觀文學史的闡釋體系
新文學整體觀不僅是一種文學史觀、一種文學研究的方法論,更是一種“史的批評”,即“以批評的眼光,勾勒新文學整體精神的流變”,“是打破線性時間限制之后,在整體聯系的框架中,對具體文學現象的自由解讀”。11整體觀文學史是一種堅持啟蒙立場的多層面闡釋體系。
新文學整體觀的構建是建立在厚實、豐富的材料以及大量的閱讀基礎之上的。“就現代文學研究來說,就是對于原始材料的廣泛搜集和綜合研究。任何思想都不會憑空產生,即使你能夠在一些外來的理論方法觸發下產生出新鮮的見解,也不過是你已經熟悉了你所要研究的材料的緣故。”1220世紀80年代初期,陳思和跟隨賈植芳先生進行“外來思潮流派理論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影響”資料匯編研究工作,搜集資料、編寫年表、大事記等工作,編輯《中外文學關系史資料匯編(1898—1937)》13上下兩冊,其主要內容涉及“外國社會科學思潮和理論評介文選”“外國文學思潮、流派和理論評介文選”“各國文學史、文學運動與作家評介文選”“外來影響大事記”等。同時,陳思和系統翻閱了《新青年》《晨報副鐫》《學燈》《順天時報》《小說月報》等70多種報刊,閱讀了上百種現當代文學作品。只有對大量材料的綜合分析研究、給予新的評價和判斷,才能使材料獲得新的生命,也才能修正原有的學術偏見,提出更有說服力的理論觀點。
同樣,整體觀文學史敘述的實現,需要通過對原文學史上已有定論的作家作品、創作流派和文學現象的“重寫”來完成。自1988年第4期至1989年第6期,陳思和和王曉明在《上海文論》主持“重寫文學史”欄目。所謂“重寫文學史”,旨在提倡一種“百家爭鳴、百花齊放”的學術風氣,改變過去文學史敘事的大一統學風,以歷史的、審美的標準來重新評價名家名作和文學現象。構建“審美標準”的文學史敘事模式,是“重寫文學史”專欄最突出的特征,批判那種僅僅以庸俗社會學和狹隘的政治標準衡量文學現象的文學史觀。陳思和試圖從“新民主主義論”的闡釋模式中逃逸出來,沖破各種所謂“公論”,以審美的藝術視角來探討文學史研究的多元性和可能性,通過啟蒙的立場、激情的反思、感性的敘述給20世紀文學研究賦予當代性的氣質。“文學史研究不是單純的編年式的歷史材料羅列,它是一種以文學演變為對象的學術研究,綜合了考證、批評、規律探討等各種研究方法。”“文學史是‘寫’出來的而不是‘編’出來的,研究者精神世界的豐富性導致了文學史研究必然會出現多元化的狀況。”14
不過,20世紀80年代的遽然終結,“重寫文學史”專欄的匆匆收盤,還是給學界造成了一種震驚的體驗,許多知識分子不得不采取迂回曲折的方式就此告別。當然,重寫文學史的學術實踐還在繼續,但是作為文學運動的“重寫文學史”只能成為美好回憶。站在21世紀的今天,我們再回看“重寫文學史”專欄的相關成果,這種建立“五四”文學正統地位的學術努力,未免有畫地為牢之嫌。而要改變這種狀況,便是“反省‘五四’立場,超越‘大系’的眼界”。1520世紀90年代,“重寫文學史”的學術實踐在海外得以延續,當時國內停刊多年的《今天》在海外復刊,馬上續接了《上海文論》,舉辦“重寫文學史”專欄達十年之久(1991—2001年)。該欄目的第一篇稿件就是王曉明的論文《一份雜志與一個“社團”——重評“五·四”文學傳統》。16陳思和則在該欄目上發表了《民間的沉浮:從抗戰到文革——文學史的一個解釋》。17這兩篇文章后來都被王曉明收錄《批評空間的開創——二十世紀中國文學研究》。王曉明認為在“重返‘五四’”的同時,還應該從“五四”文學傳統的陰影下走出來。陳思和提出民間文化形態的概念,與權威廟堂、精英廣場并置,試圖以民間文化形態作為一個自在的文化小傳統,與“五四”啟蒙文學的大傳統相結合。無論是王曉明的“走出五四”,還是陳思和的“禮失求諸野”,都試圖從“重寫文學史”的精英意識和“純文學”的立場中退出,進入重新反思“五四”傳統的層面。
20世紀80年代“重寫文學史”并不是一個橫空出世的概念,也不是陳思和、王曉明等人一時的心血來潮,而是有著深遠的社會歷史原因,是和時代互動激蕩、學術潮流相互呼應的結果。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在政治領域上,“撥亂反正”“平反冤錯假案”等工作逐漸展開,大量被遮蔽的歷史細節得以重見天日。原有的話語體系已然失效,新的話語體系尚未建立,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建立,“重寫文學史”在這樣的背景下提出,便是順理成章。但是“現代文學研究者現在缺乏的不是史料,倒是真正充足的理論”。這“需要文學史家的膽識與眼光,也需要文學史家不同的理論架構”,陳思和憧憬“如果提倡個人寫的文學史,也可能在理論構架上出現若干新的嘗試”。1820世紀90年代以來,陳思和不再幻想依靠個人的理想去解決經國大業,而是強調專業人士堅持人文理想和崗位意識。這些問題的提出本身具有實踐性和探索性。陳思和集中對1949年以后的文學史進行了深入的探討,通過理論探索,為文學史研究提供新的研究視角和話語空間,從而改變文學史既定的結論,諸如戰爭文化心理、潛在寫作、民間文化形態、共名與無名、世界性因素、先鋒與常態,等等。后來,這些成果結集為《新文學整體觀續編》。這些概念和范疇成為陳思和主編的《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的關鍵詞,參與構建了當代文學研究的規范,極大地推動了“20世紀中國文學史”的研究工作。從這些概念和范疇中,我們可以看出陳思和在堅持啟蒙立場的基礎上,逐漸摒棄文學史的本質論敘述而試圖在多層面上闡釋20世紀中國文學的流變和脈象。“引入‘多層面’的概念就是為了打破傳統的一元的文學史視角,使當代文學變得豐富起來。”19
黃修己先生曾經將新中國成立后出版的文學史著作分為幾種闡釋體系:進化論、階級論、啟蒙論以及現代性的闡釋體系。20這種從文學史觀的角度將中國新文學史的編撰模式予以分類有歷史合理性,至今也沒有失效。但是理論闡釋無法厘清20世紀90年代以來文學史寫作的內在差異。如陳思和主編的《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和洪子誠的《中國當代文學史》就有著非常明顯的差別,兩者顯然都屬于啟蒙論的闡釋體系。實際上文學史的闡釋體系不僅具有文學史史觀的維度,同時也有方法論的維度。洪子誠的《中國當代文學史》當然屬于啟蒙論的闡釋體系,但是他更多地從福柯的“知識考古學”中吸取理論資源,偏重文學制度與文學生產研究,從而實現了“從本質論向建構論的轉換”。21而陳思和的《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以作家作品為依據,“以批評的眼光,勾勒新文學整體精神的流變”,從而實現了從本質論向“多層面”的轉換,超越了之前一元化的階級論文學史闡釋體系。
整體觀文學史的闡釋體系在堅守啟蒙價值立場的基礎上,警惕各類二元對立認識論的陷阱,以作家作品為本,聚焦多層面的發掘,使得當代文學史的寫作實踐日益豐富。特別應該指出的是陳思和不斷豐富整體觀文學闡釋體系,推動文學史敘事從“階級論文學史”的陰影中走出來,成為本土化、系統化的當代文學史理論范疇,為中國文學學術理論體系的本土化構建做出了突出貢獻。
三、整體觀文學史的價值立場
新文學整體觀不僅僅是一種文學史觀和研究方法,而且是超越文學史觀和研究方法本身的精神關懷。貫穿陳思和文學史研究始終的是強烈的知識分子精神,從而形成文學史對當代人文價值立場的建構與映照。“文學史更內在隱藏的是一部知識分子的心靈史,文學史所呈現出來的曲線,正折射出一個時代知識分子心靈被扭曲的現實。”22
在陳思和看來,新文化傳統并不是一個大而無當的寬泛概念,而是有著具體的能指。所謂新文化傳統:“一是知識分子的民間崗位的確立,二是堅持由魯迅、胡風延續下來的獨立批評立場。”23也就是說,新文化傳統是在具體的學術實踐和社會實踐中形成的。當然,文學史整體觀的價值立場也是多層面的,它不僅僅堅守了魯迅、胡風“戰斗”的一脈,同時它也繼承了胡適、周作人的文化傳統。陳思和在《中國現當代文學名篇十五講》24中對此有精彩的論述。
“80年代”是“以社會主義自我改革的形式展開的革命世紀的尾聲,它的靈感源泉主要來自它所批判的時代”。典型的“80年代的論題”幾乎都來自20世紀50至70年代的社會主義歷史,如“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人道主義與異化問題”“潘曉事件”等。而“‘90年代’卻是以革命世紀的終結為前提展開的。經濟、政治、文化以至軍事的含義在這個時代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盡管兩個年代之間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但后者絕不是前者的自然延續”,不同力量與新自由主義的對峙以及20世紀形成的價值系統和歷史觀的深刻危機。25“市場化進程加速了社會科層化的趨勢”,職業化的進程和學院化的取向逐漸改變了知識分子的社會角色,1980年代的知識分子階層逐漸蛻變為專家、學者和職業工作者。26在中國現代文學史的學術實踐中,“知識分子人文激情被實實在在的資料發掘和邊緣拓荒所取代”。27王曉明甚至感嘆:“常覺得自己無話可說,因為找不到一個能令我真心服膺的批判立場。”28李澤厚曾經將知識界的這種變化描述為“思想家淡出,學問家凸顯”。29
20世紀90年代以來,立場的缺乏、精神的失語等現象遍布文學、社會學和哲學等人文社會學科領域。同時,長期以來學術界似乎難以提出真正的“問題”,某些所謂“問題”僅僅只是海外學術熱點的刺激反應,崇洋尚“名”,各類泊來的概念鋪天蓋地,學者們幾乎喪失了分析批評能力。人文精神逐漸萎縮和失落,學術研究日益缺乏地氣和底氣。面對這些令人心急如焚的現狀,陳思和與王曉明等學者共同發起的“人文精神大討論”成為當時影響最為深遠的文化事件之一。人文精神是“一種人之所以為人的精神,一種對于人類發展前景的真誠的關懷,一種作為知識分子對自身所能承擔的社會責任與專業崗位如何結合的總體思考”。30尋思人文精神就是從對知識分子的自身反省開始的。陳思和等學者旨在重拾知識分子人文傳統和精神傳統,“激發那些愿意自救者的勇氣和理性,使他們能更深入地透視當前的文化現實,也更深入地透視自己”。31陳思和在進行文學史研究時,始終將人文精神貫穿始終,熱情探索中國文學自身的知識傳統和人文傳統,回溯中國人文的精神血脈,竭力追索文學史的內在精神,探尋知識分子的夢想史、奮斗史和血淚史。
時代已然巨變,社會劇烈轉型,市民日益分化,這些都呼喚知識發生變化。這種困惑和失落其實是時代轉折下知識體系轉型空窗期帶來的焦灼感和失落感。陳思和一如既往地以人文精神建構文學史的價值立場,強化知識分子的崗位意識,彰顯知識分子的歷史使命和精神擔當。而構建知識分子的專業傳統和多元價值體系,是完成學術專業化和民間化的根本舉措。陳思和從提倡“現實戰斗精神”到反省廣場意識和提倡崗位意識,并不是一種理論上的退卻,而是對知識轉型的反應。知識分子的崗位意識當然包括敬業精神,但是又不等同于敬業,它是在民間崗位上對人文傳統的尋求和繼承,是守先待后,薪盡火傳。
陳思和稱新文學整體觀就是“史的批評”,即以批評的眼光勾勒新文學整體的流變。陳思和倡導理論觀點要從研究當中完成,在生活中發現問題,在研究實踐中發現問題。文學從來都不是獨立的,都是與現實生活矛盾、困惑聯系在一起,混雜在一起的,批評家的困惑應該和文學的困惑聯系在一起。正如汪暉所說:“單純地訴諸歷史軸來思考中國問題已經不可能,現在迫切的任務是辨別中國在新的全球關系中的經緯度,即時間軸線上的位置與空間維度上的位置。”32近年來,陳思和秉承新文學整體觀,主要從事《中國現代文學史教程》的撰寫工作,在“長時段”和世界文學視野中觀照20世紀中國文學,已經公開的理論成果如先鋒與常態、殖民地文學等引起了學術界的極大關注。
正如陳思和所言:“我運用整體觀的目的,仍然是想通過對二十世紀文學史的研究,來探討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的道路和命運,是對當下知識分子處境的一種意義探詢。”33陳思和文學史寫作實踐始終堅持開闊的整體觀視野,堅持開放的文學史研究方法,具有鮮明的美學追求和價值傾向。新文學整體觀貫穿著中國知識分子的人文立場,以現實戰斗精神對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文學作品及作家做出客觀評判,發掘新的史料,總結新的文學史概念,以廣闊的民間視野建構文學史的多元化格局,構建了具有鮮明特點的文學史范式。
注釋:
①? 陳平原:《“文學史”作為一門學科的建立》,載《假如沒有“文學史”……》,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1年版,第3頁。
②? 舒新城編:《中國近代教育史資料》中冊,人民教育出版社1961年版,第594頁。
③? 1904年,林傳甲在京師大學堂優級師范館的國文講義《中國文學史》,章節安排完全依照學部章程的要求,并且坦承此乃“仿日本笹川種郎《中國文學史》之意以成書”。
④? 陳思和:《中國新文學整體觀》,上海文藝出版社1987年初版,2001年第2版。其他版本有臺灣業強出版社1990年增訂版、韓國青年社1995年韓文版。
⑤? 陳思和:《新文學整體觀續編》,山東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臺灣新地文化藝術有限公司2012年版,改名為《文學史理論的新探索》。《中國新文學整體觀》和《新文學整體觀續編》兩書內容有部分重復,后經作者修訂,分為兩種書,出版合訂本《新文學整體觀》,(《陳思和文集》第6卷),廣東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
⑥? 陳思和:《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復旦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其他版本有臺灣聯合文學出版社2002年版(改名《當代大陸文學史教程1949—1999》);韓國文學村出版社2008年韓文版。
⑦? 洪子誠:《“當代文學”的概念》,《文學評論》1998年第6期。
⑧? 朱德發:《五四文學初探》,山東人民出版1982年版。
⑨? 許志英:《“五四”文學革命指導思想的再探討》,《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83年第1期。
⑩20? 黃修己:《中國新文學史編纂史》(第二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293,279—300、293頁。
11? 郜元寶:《中國新文學整體觀·序》,另載陳思和:《陳思和文集:中國新文學整體觀》,上海文藝出版社2001年版,第6、17頁。
12? 陳思和:《方法·激情·材料——與友人談〈中國新文學整體觀〉》,《書林》1988年第7期;另載《陳思和文集:中國新文學整體觀》,廣東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
13? 賈植芳、陳思和:《中外文學關系史資料匯編(1898—1937)》,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
14? 陳思和:《關于“重寫文學史”》,《文學評論家》1989年第2期;另載《陳思和文集:告別橙色的夢》,廣東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345—346頁。
15? 陳平原:《學術史上的“現代文學”》,《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97年第1期。
16? 王曉明:《一份雜志與一個“社團”——重評“五·四”文學傳統》,《今天》1991年第3、4期合刊。
17? 陳思和:《民間的沉浮:從抗戰到文革——文學史的一個解釋》,《今天》1993年第4期。
18? 陳思和:《要有個人寫的文學史》,《文藝報》1988年9月24日,第3版;另載《陳思和文集:告別橙色的夢》,廣東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345—346頁。
19? 陳思和編:《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第二版),復旦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2頁。
21? 陳培浩:《文學史寫作與90年代的知識轉型——以洪子誠的研究為例》,《文學評論》2018年第2期。
22? 陳思和、張新穎:《關于中國當代文學史的對話》,《當代作家評論》1999年第6期;另載陳思和:《談虎談兔》,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
23? 王曉明、陳思和:《知識分子的新文化傳統與當代立場》,《當代作家評論》1997年第3期。
24? 陳思和:《中國現代文學名篇十五講》,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出版;另載:《陳思和文集:名著新解》,廣東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
25? 汪暉:《去政治化的政治——短20世紀的終結與90年代》,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版,第1—2頁。
26? 汪暉:《當代中國的思想狀況與現代性問題》,載《去政治化的政治——短20世紀的終結與90年代》,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版,第60頁。
27? 陳思和:《中國現代文學學科發展概述》,《同濟大學學報》2015年第5期;另載:《陳思和文集:新文學整體觀》,廣東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415頁。
28? 王曉明:《太陽消失之后——談當前中國文化人的認同困境》,《當代作家評論》1995年第5期。
29? 李澤厚:《思想家淡出,學問家凸顯》,《李澤厚對話集·九十年代》,中華書局2014年版。
30? 陳思和:《關于人文精神討論的三封信》,《天涯》1996年第1期;另載《陳思和文集:告別橙色的夢》,廣東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457頁。
31? 王曉明編:《人文精神尋思錄》,文匯出版社1996年版,第275頁。
32? 汪暉:《世紀的誕生——20世紀中國的歷史位置(之一)》,《開放時代》2017年第4期。
33? 陳思和:《中國新文學整體觀》,上海文藝出版社2001年版,第1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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