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蕭
16歲那年,我懷揣著夢想,來到位于縣城的學校。
身邊沒有認識的同學,我在完全陌生的班級里,有種舉步維艱的感覺。于別人,這并不是什么大事,也許一個晚自習就可以收獲友誼;但對于性格內(nèi)向的我來說,就連主動張口說話,都變成了一種酷刑。
慶幸的是,學校不同于社會,就算我再訥于言,生活和學習的步驟并沒有被打亂,雖然我確實因此而多費了許多事。沒有要好的朋友,沒有豐富的課余活動,那段時間,我做得最多的就是學習,學習,再學習,由此我也換來了不錯的回報——期中考試,我考了全校第八名。
生活仿佛在那一刻發(fā)生了變化,我在課堂上多次聽到自己的名字,同學們也時不時投來欣羨的目光。我苦笑,并不承認自己多有天賦,也不是他們口中那個天才少年,如果有人跟我一樣,不舍晝夜地學習,這個成績根本輪不到我來拿。可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的某一部分還是無可挽回地淪陷了,我催眠了自己,也許在某些方面,真的是優(yōu)于常人的。
那場全校性質(zhì)的演講比賽,初衷是為了豐富學生的課余活動,發(fā)展多元校園文化,初賽不設限制,任何人都可以報名。有人鼓動我:接近滿分的作文,如若不去,是此次比賽的損失。我從來沒有當眾講過話的經(jīng)歷,我也知道,我的普通話、儀態(tài)、臨場發(fā)揮能力,到時候也許都會成為我的累贅。
去啊去啊,優(yōu)等生,給班級爭光,義不容辭。多種聲音匯合在耳邊,最終成就了我在報名表上寫下了名字。
那場演講最后成了一個笑話,當我站在臺上,腦子里長時間的空白,準備好的所有詞匯全部忘光,我呆呆地站在臺上,與生俱來的怯懦在這一刻發(fā)揮到極致,我害怕到想哭,像一個真正的小丑,在臺上表演了幾分鐘的啞劇。
從此,我更為沉默,同學們只道我沒有進決賽,卻不知我曾經(jīng)經(jīng)歷的那幾分鐘,比16 年來經(jīng)歷的最痛苦的歲月還要漫長。班里真正擅長演講的人,一路殺進了決賽,捧回了二等獎,樂呵呵地接受同學的祝賀。我忐忑地離開,只想遠離——他曾經(jīng)看到了我在臺上無法開口的窘態(tài)。
我心里產(chǎn)生了一股恨意,對那些鼓動我參加比賽的人,不明原因起哄的人,還有學習不如我,但在演講比賽上取得不錯成績的人。
這股恨意積壓在心里,無處排解,最終被我強行開了個口,一股腦地傾瀉到學習中。
除了學習,我沒有任何可以驕傲的,沒了學習,將沒人注意到我。我清楚地認識到,只有學習,才能讓我拾起丟棄在地的尊嚴。
我的底子不錯,加上沉得下心來,好幾次成績沖到了全校第一,可我心如止水,還沒有考第八名那次開心。這期間,我認真地考慮過一個問題——要不要提前參加高考。最后被班主任否決了,他安撫我:“最美好的年華,為什么不盡情享受,而是逼著自己進入成年人的社會?”
我在身側(cè)握緊了拳頭,眼里涌出淚水,他不知道,并不是所有青春,都是五彩斑斕的。盡管我當時沒有領(lǐng)老師的情,后來還是感激他。高中的最后一年,心態(tài)慢慢平靜,我還是不喜歡這個校園,但已學會了與它和平共處,我依然想離開它,迫不及待地要去往一個全新的地方。于我而言,這里曾給了我一道深及內(nèi)臟的傷口,雖已結(jié)痂,卻始終無法再完好如初。
三年磨一劍,在決定著大部分人命運的高考考場,我從容答完了所有的題,監(jiān)考老師來收考卷的時候,我給了她一個笑容。而后,踩著輕快的步伐,揮一揮手,將三年歲月甩在了身后。后來,我去了全國排名很靠前的大學,在那里生活、學習,認識了很多有趣的人,我走出了陰暗的過去,讓自己活得熱熱鬧鬧,雖還是不喜歡演講,卻也不懼在眾多人面前侃侃而談。閑暇時在校園里漫步,踩著深秋的落葉,輕嗅微涼氣息,內(nèi)心平靜而知足。
年少的時候,我們覺得那些比天還大的傷害,并不是完全無藥可治,只要你肯沉下心。順風順水固然好,但只有疼痛才能逼出你骨子里的強悍——生而為人,就是一個不斷變強的過程,在那之后,你會看到一個更美好的自己。